第66节:热血家族(66)
建诚倚在门框上,得意地看着自己自编自导自演骗走的智子的背影。身后猛
地遭到了一击,击打竟使他即使穿着厚厚的棉衣还是感到了一丝的疼痛。回头见
赵燕瞋怒地瞪着眼睛,微蹙的眉毛下的眼形呈现出令人怜爱的三角形,那愤怒后
的燕子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美丽。他嘿嘿地憨笑着,燕子的手就又一次向他胸膛
使劲拍来,他接住燕子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燕子含着笑使劲抽出手,仰起脸
骂道:" 瘟灾三货,你刚才说了啥?" 建诚哈哈一笑,转身逃进柜台,回过头说
:" 我说了啥?没说啥呀。说着玩,胡闹哩!" 燕子一呆,牙咬着下嘴唇,良久
没有说话,突然拿起桌子上的算盘使劲地摔过去:" 我叫你使坏!" 建诚嘻嘻一
笑,接住算盘说:" 哎哟哟,这是三哥吃饭的家伙哩,砸不得。" 燕子拿起桌子
上的砚台摔过去:" 叫你说着玩!" 建诚呵呵地笑着接住说:" 不能砸,三哥写
字用哩。" 燕子拿起桌子上的账本摔过去:" 叫你胡闹!" 建诚又是嘻嘻一笑调
侃说:" 这也不能砸,要是坏了,三哥往哪儿写字?" 燕子拿起身边的东西一件
一件地摔过来,建诚一边接一边嬉笑,后来的嬉笑连他自己都觉得有几分凄苦,
接着接着他停住了手,看着发狂的燕子,一下子痴了。燕子扔的东西一件一件都
砸在他的身上,他的目光只是静静盯着她。燕子停住手,看着发愣的建诚:" 你
咋不接咧,你咋不笑咧?" 建诚手拄着柜台,低着头说:" 燕儿,你猜我刚才想
起了啥?我想起了咱俩从小了,想起咱们从小的时候在一起扔布毽子,你扔我就
接,扔多少我就接多少,你从来没赢过我。" 燕子抓在手中的茶杯当啷落在地上,
蹲在柜台旁捂着脸哭着说:" 臭三货,瞎三货,瘟灾的三货,你咋不笑咧?你咋
不接咧?我啥时成了你媳妇咧,我啥时成了你老婆咧?是你媳妇你咋不弄了花花
轿子吹吹打打来抬俺?是你老婆你咋不弄红布盖头来盖俺?现今你娶了媳妇,有
了老婆,过舒心的日子还来歪歪俺,当初我在村口山坳里说了啥?你个胆小鬼,
你白长那样大的个子……" 建诚的后背冰凉,心一阵颤抖,猛地就往下沉,沉重
的负荷积压在他的胸口几欲使他喘不过气来。他苦笑着双臂一摊,茫然地走到燕
子身旁,轻轻地说:" 燕儿,不哭,咱不哭。燕儿,咱咋咧?燕儿……" 燕子抬
起头,以女人的细腻和敏锐发现建诚刚毅的虎目中隐含着一丝说不尽的哀伤,和
她心里隐含的那丝哀伤一样强大,一样深厚,一样绵长。她耳边清晰地听到,建
诚粗重而轻柔的声音在不停地喃喃地机械地重复着她的乳名,她一阵眩晕,无法
掩饰和控制自己,嘤的一声晕倒,身体却倒在一条坚实的臂膀里,她知道自己已
经期待这副臂膀很久,这副臂膀不知她在梦里梦见多少回。现在她就躺在这副臂
膀里,甜蜜中夹杂着一丝难以名状的苦涩。她爱这副臂膀,她需要这副臂膀抱着
她呵护她,它是那样的有力,那样的坚实。现在这副臂膀已不属于她,它属于另
一个女人,她将永远失去这副臂膀,成为永远失去这副臂膀的人。她突然憎恨起
来,她憎恨这副臂膀,她憎恨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张开口猛地咬了下去,像饥饿
的豺狼一样贪婪一样凶狠。她感到这条臂膀只战栗了一下,就恢复了平静,同时
她感到另一条臂膀也属于了她,那条臂膀像春天飘落的柳絮一样轻轻地轻轻地落
在她的后背上,她听到建诚在轻唤她的乳名的声音有了明显的颤抖。抬起头,看
着建诚的眼睛,四目相对,心中俱是一片说不尽的凄然。赵燕抹了抹眼泪,抿着
嘴说:" 三货,你做啥好人?用你献殷勤。你这么欺负我,看我能饶了你。"
两个女人再也没有光顾过皮货行,好像是商量好了,一下子都消失得无影无
踪。白天他的眼前不时出现燕子的笑脸,耳边不时响起燕子的笑声,手里始终有
一种燕子手上那滑滑冷冷的感觉。那笑声笑脸微蹙的眉毛奇怪地出现在他的算盘
上笔砚上,出现在他注视的每一件皮衣上,出现在皮货行的每个角落里。晚上他
身体刚一落炕刚一合上眼,就梦见小时候和燕子在一起扔布毽子、捉迷藏和搬家
家的游戏,这样的梦从燕子来到皮货行以来从来没有间断过。直到年关迫近,他
回家过年的时候,才知道燕子已回到了高家村将近半个多月了。除夕之夜发完神
纸,全家人坐在炕上吃饺子,燕子随赵明海走进了高有才家拜年。燕子给每个人
拜了年问了好之后,装着突然看见闷头吃着饺子的建诚:" 哟,大老板也回来了
呀,拜年拜年!" 建诚听着觉得别扭,就说:" 咱是啥大老板,大过年的你可甭
损你三哥喽。" 屋子里的人哈哈地笑了起来。小雪一边给丈夫夹饺子一边对燕子
笑着说:" 你三哥出息了,当了老板说话也油滑咧。" 屋子里的人又笑了起来。
高有才不愿看赵明海,下了地,提着灯笼,来到了牲口棚,很多年他都是和牲口
们共度除夕之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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