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节：热血家族(67)

　　包米苗苗蹿起一尺多高的时候，分别有小半年的高建诚和赵燕再次相逢了，
这不是意外，也不是巧合，而是冥冥之中注定的。那是农历的五月，过完端午节，
两个人坐着三福赶着的马车去县城，然后乘车去省城。车行半路的时候，笨重的
车身猛地颠了一下，他们听到了咔嚓一声，三福钻到车下查验。建诚说：" 这个
声是车轴断了的声。" 三福钻出车底说：" 这倒头骡子，瞎了眼，竟拣石头尖上
干，离县城还有几十里的路呢。" 建诚说：" 断了就断了，不能坐咱就用步量，
你空车赶回去到古塔修理修理。" 三福看着一路上没有说话的赵燕，赵燕说："
甭看我，他能走，我也能。"

　　赵燕过完年后，就没有再回省城，赵明江在捎信派人均不行的情况下，就亲
自下来催她回去，都被她撒娇使气嬉笑哭闹顶了回去。她知道父亲让她回去是要
给她订亲嫁人。赵明江自从当了保安团团长后，就托人很堂皇地辞掉了女儿的娃
娃亲，他不忍心让自己的心头肉留在偏僻荒远的大山沟子里嫁个其貌不扬没有地
位的庄稼汉，他是沟上沟下第一个没有任何理由就辞掉娃娃亲的人，他是冒着被
别人戳脊梁骨啐吐沫豁上老脸硬做出来的。面对女儿一次又一次拒绝回省城相亲，
他先是冷着脸严厉地命令，对着女儿用笑脸来哄弄，所有的招数都使得差不多后，
他就觍着脸去哀求。赵燕对父亲的所作所为就是嗑着瓜子咯咯地乐，逼急了就在
炕上像小时候父亲不给买好吃好玩的东西一样打滚哭闹耍着无赖，直到父亲认错
或者父亲生气地拎身走开，她才从炕上坐起来冲着父亲喊：" 我谁也不嫁，燕儿
就在家伺候爹。" 赵明江转过身解释，女儿大了都要嫁人，不能在家一辈子。她
就抓起身边的瓜子，一边冷着脸一边嗑着瓜子。赵明江苦着脸怜爱地说：" 哎哟，
我咋养了你这样一个打不得骂不得蒸不熟煮不烂的活宝闺女哟。" 这一次她必须
得回去了，因为赵明海从省城回来时说，她父亲病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拉开十多步的距离走着，脚步都很急促，谁都不说话，谁都
不肯先说话。原本两个嘻嘻哈哈随随便便的人，从皮货行那件事后突然变得陌生
了有距离了，可他们都知道自己的心底在燃烧着一把火，一把足以让彼此毁灭的
火，足以把彼此推向超出道德范畴熊熊燃烧的火谷之中。两个人都有一种同样的
预感，她会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抱住自己；他会疾赶两步冲上来，紧紧地搂住
自己。这种期待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几近使匆匆赶路的赵燕有些烦躁劳累，她倔
犟地更快地迈动着自己的脚步。脚步踏在坑洼不平的山路上，落叶便发出嚓啦嚓
啦的声音，鞋面便刮动着小草发出咝咝的啸声。路边初绽的野花她无心观看，路
边的原始森林里不时传出悦耳的鸟鸣和野狼的嗥叫，她不害怕也无心听。突然，
她感到少了一种声音，那是建诚的脚步声。又走了两步站住，在确认建诚的脚步
声确实消失后，慢慢地转过身，荒芜的小路上那些透过浓密树叶的缝隙散落在地
上细碎斑驳的光点一直铺设到目光的尽头，哪里还有建诚的身影。失去脚步声的
原始森林静得可怕，近处的鸟鸣和远处野兽的嚎叫偶尔传来，愈加增添了小路上
的空寂和神秘。路旁密实的森林幽深得令人战栗，好像时刻都会有一个怪物扑出
来将自己吞噬。她虽然知道是建诚在故意吓自己，但待她呼唤了两声没有建诚的
应唤声后，颤抖的声音暴露了她心里的胆怯。她一边往回迈动着脚步，一边壮着
胆子大骂：" 臭三货，瞎三货，瘟灾的三货，叫你来吓我，我才不怕哩。" 见没
有回应就威胁着喊，" 三货，你再不出来我就不理你了。" 又装着发现了建诚的
身影喊：" 我看见你了，还藏啥？" 见还没有回应，真的慌了起来，带着哭腔喊，
" 三哥，你心真狠，你咋忍心把燕儿一个人扔下喂狼喂虎喂野兽呀，三哥，反正
燕儿也没人疼，没人……"

　　一只手猛地从路旁的森林里伸了出来，赵燕一声惊叫摔倒在一个陌生充满诱
惑而神秘的地方。她看见了一双燃烧的眼睛，何止是燃烧简直就是喷火，那双眼
睛离自己那样近那样炙热，点燃了自己焚烧了自己。那双眼睛喷发着火焰燃烧了
脸孔上的鼻子、眉毛、嘴唇……她看见一团一团的火焰在不停地跳动扩燃，直至
连成一片激情的火脸。她身体软软地暖洋洋地慵懒地好像失去知觉使不上一丁点
力气，就在闭上眼睛的那个瞬间，她瞥见了树叶的缝隙里的太阳，她的脑海里看
见那双焦渴的眼睛立即变成了两个火红的太阳。当喘着粗气滚烫的嘴唇贴上了她
嘴唇的时候，她被这团燃烧的火吞噬了。她的身体变得轻如鸿毛，随着战栗的风
暴的到来，她化做无数的红色的碎片飘上了天空。天空刹那间被染成了红色，掩
盖了天空的太阳，那鲜红的碎片只在空中做短暂的停留，立即幻化成两个燃烧的
火团坠落在空旷的荒野上。那里早已堆放着干枯的原始柴草，一经遇到了火种它
就会疯狂地无法阻挡地焚毁山川、河流，甚至连坚硬的顽石和陈腐的观念也消灭
得干干净净。干枯的柴草在无休无尽地放纵地燃烧，窜动的火焰激起火星四贱。
两团火在原野上借着柴草的噼啪声，奔驰跳跃，自由不羁，急促欢畅，缠绵接近
……接近……汇合……汇合……两团火汇合到一起的力量无与伦比，顿时照亮了
整个世界，照亮了两个人的心……那火团合二为一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球，喷燃着
无尽的热量掠过树梢，飞翔在火红的天空中，轰然炸响在浩瀚的宇宙中……四周
又恢复了平静，遥远的山坡上又传来了野兽的嚎叫声，她什么也不害怕，她的心
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满足这样安静这样踏实。她看见建诚趴在自己身上正伸出
手摘一朵小花插在她的头发里，她听到建诚咬着自己的耳朵说：" 燕儿，三哥咋
忍心把你撂在这儿不管，没有你三哥还咋个活哩。" 她一动不动，看着听着，身
体一阵战栗，她仿佛看见了高有才阴沉的脸。建诚翻下身，轻声问：" 燕，你咋
了？" 她说：" 三哥，我想哭。" 建诚抚摸着她的脸说：" 燕……想哭你就哭，
使劲哭，回家可甭哭，回家要笑。" 她哭着答应：" 嗯，我回家就笑，使劲笑。
" 她哭着察看建诚那天被她咬的胳膊，把脸紧紧地贴在那个地方，不停地亲吻，
不停地失声痛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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