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节：热血家族(69)

　　赵明江在客厅里接待了他，他刚刚提出要给燕子提亲的时候，赵明江用眼角
扫了一下送来的礼物，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当他说出给高建诚提亲
的时候，赵明江的眼睛瞪了起来，连续问了两句：" 啥？你说谁？啥？你说谁？
" 他胆怯地又重复了一遍。赵明江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到了地上骂道：" 浑蛋，
你他妈的吃饱了撑得慌，拿老子寻开心，是不是皮子紧了想让老子给你松一松。
" 他讷讷解释：" 这是我们东家的意思，我们东家年轻干练，人也好……" 他在
来的路上想好了一大串赞扬建诚的话，被臭骂一顿，那些好词全忘得干干净净。
赵明江站起来，攥着拳头奔到他面前，破口大骂：" 放屁！你他妈的真能想真敢
想……" 赵明江已经愤怒到了极点，他说话的声调和攥得紧紧的拳头在发抖，飞
起一脚将送来的礼物踢得撒了满地语无伦次地喊：" 来人！来人！打死他，撵出
去！" 屋外立即冲进几个警察，将马爷打倒在地……赵燕从里屋走了出来，对父
亲说：" 爹，这人我见过，是三货的伙计。" 转头大声呵斥马爷，" 还不快滚！
回去告诉高建诚甭做梦，打我的主意，瞎了眼。" 赵明江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高建诚这个小兔崽子，戏弄老子……好……好……我
留你一命，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回去告诉高建诚这个小王八羔子，戏弄老子…
…老子早晚找他算账，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妄想……滚……滚……"

　　赵燕躺在建诚的怀里娇嗔地责怪：" 你咋能弄人说媒呢？" 建诚憨笑着说：
" 我当时急昏了头，你爹骂我了吗？""还能不骂？""都骂了啥？" 赵燕咯咯地笑
了起来：" 小兔崽子！小王八羔子！" 建诚哈哈一笑：" 这伙计急眼了，你不是
说我甭做梦吗？" 赵燕嘴一撇：" 呸，谁是你伙计，没大没小，那可是你的老丈
人，你呀，就是做梦。" 建诚看着赵燕的粉红活泛的脸，一种怜爱刹那间在心底
回旋沉淀，凝视着赵燕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赵燕看着建诚奇怪的眼神，嬉
笑着问：" 嘿！想啥哩？" 建诚吻了一下赵燕的额头，说：" 燕儿，你长得这么
俊，这么好看，笑得这么好听，又这么通情达理，你对我越好我咋就越觉得对你
不住，我咋就越觉得欠你的多给你的少，你屈身给我做小，别人会咋说？" 赵燕
捂着脸抽泣起来：" 三哥，我不管别人说啥咋说，骂我轻浮也好，骂我勾引人家
男人不要脸的货也好，骂我狐狸精啥的也罢，我不在乎，能跟你我啥都不在乎。
甭说给你做小，就是给你当一辈子伺候你的丫头我也跟你。" 建诚紧紧地搂住赵
燕：" 燕儿，我死了也要娶你。" 赵燕呢喃着说：" 燕儿死也要嫁你，你死燕儿
就跟你死，这两天我就跟爹说，他最疼我，他会答应的。"

　　这是一桩注定不能实现的婚姻。对两人来说只能是一相情愿的美好愿望，两
家老人绝不会同意这近乎荒唐大逆不道的婚姻。赵明江以警察局长的身份绝不会
把自己的独生女儿嫁给一个娶了妻的人做小，何况是高有才的儿子。而高有才也
绝不会让自己有了媳妇的儿子再去娶一房女人，而且是他所鄙视的根不正苗不直
赵家的女儿。两个人太年轻了，他们把事情想得太天真太简单了，他们再也不是
小时候在一起搬家家时嘻嘻哈哈地我要当你的男人就当了，我要做你的媳妇谁也
不管得事了。

　　十五

　　坐在太师椅上的赵明江举止和派头有十足的官派气味，他左手夹着洋烟卷，
闭着眼睛听着留声机里的东北大鼓，右手扶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有节奏地随着鼓点
拍打着，表情肃穆，只是嘴角牵动证明他是在心里体会着大鼓书给他带来的快乐。
这是他每天晚上的习惯，刚刚养成的习惯。他现在已不是分局的局长了，而是四
平街的局长，比原来的分局局长要高三个格。他当上这个局长得益于日本人的关
照和支持。

　　在进省城的两三年中，赵明江看到了日本人在当地拥有的特权和所占的地位，
极力想尽一切办法巴结日本人，那天去皮货行的智子小姐就是他在省城结交的日
本朋友高桥喜次郎的女儿。高桥喜次郎是日本驻沈阳株式会社的社长，他不光和
沈阳的上层人士有着密切的交往，而且在日本军界也有很大的影响力。他现在听
着的留声机就是高桥喜次郎送给他的，每当他闭着眼睛听着叮叮当当的大鼓声，
他的全身的血液就沸腾起来，一种成就感就在他的心里滋生，他深深地体会到父
亲当年的良苦用心。高有才是个屁！是一个只会种庄稼侍弄骡马上山打猎撵兔子
成不了大气的货。他在听留声机的时候，家里的人一般是不来打搅他的，家里人
怕打搅了他的兴致挨骂，即使他宠爱的小老婆此时也不会自讨没趣，只有赵燕来
到身边，他才会睁开眼睛看上一看，掀掀身，用动作来说明他对女儿的宠爱胜过
了家里的任何人。

　　赵明江从脚步声中判断进屋的人是自己的宝贝闺女，睁开眼睛，伸手拿过桌
子上的香烟，赵燕急忙过来给他点着。他就笑了：" 你下晌到哪旮旯溜达了？"
赵燕不吭声。赵明江吸了一口烟，咳了一下嗓说：" 下晌提亲的人来了，我本来
想让你躲在门后偷偷看一看，你躲咧。小伙子我看了，长的啥家庭啥我掂量了都
不错，和咱嘛……基本上能打个平手，门当户对上咧。你成了家，你爹我心里也
放下了一件事，你的事一天没着落，我就一天心里不踏实。" 看着赵燕仍不吭声，
心里高兴起来，往常只要一提起亲事女儿非哭即闹，今天赵燕的表现要比往常温
顺得多。他坐直身体，脸凑到女儿的脸前：" 闺女，爹知道你舍不得爹，爹也舍
不得你呀。古语说得好呀，闺女大了不能留，留来留去留成仇。男大当婚女大当
嫁，这是从古到今的理，爹能养你一辈子？好，爹能养你一辈子，不是那么回事，
好说不好听呀。人家会瞎说，赵局长的闺女没人要咧。不不不，我的燕儿长得这
么俊，咋会没人要，咋会嫁不出去呢？看看爹说了啥咧。闺女，甭犟了，甭使小
性子了，给爹省点心，爹给你做主嫁个人家，包管你称心如意。你看人家岁数和
我差上差下的，不是做了爷爷就是做了姥爷，我眼馋得像啥似的，我……我没有
儿，我半夜睡不着觉就瞎寻思，这一支怕是要绝户咧。这也没啥，绝户就绝户，
我还有你这个宝贝疙瘩，爹意足了，可你现在……" 赵明江动了真感情，眼圈立
即红了起来。赵燕见父亲的眼睛红了，心里也跟着难过起来，她不知道该怎样说
起她和建诚的事，但她很清楚事情拖得时间越长对父亲的打击就会越大，因为种
种迹象表明她已经怀孕了。她借着父亲对自己宠爱的当口，跪到父亲的面前，把
自己想了又想而又难以开口的话说了出来：" 爹，我倒是自己个看中了一个。"
赵明江陡然看见女儿跪到了自己面前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扶起女儿说：" 哎闺女，
跪下算是弄啥？起来，起来，来，坐爹的旁边，你说你说，是啥人家的小伙子只
要你乐意，人家稍差点我都没啥抹搭。怪不得我给你介绍推三阻四的，不会是搞
啥自由恋爱吧。" 赵燕心虚得发慌，结结巴巴地说：" 爹，我说了你甭生气。"
赵明江笑了笑说：" 生哪门子气，这是好事嘛，小鬼头，敢情和爹也藏着心眼。
" 赵燕说：" 我看上建诚了。" 赵明江怔愣了一下，怀疑地问：" 啥？建诚？高
建诚？那个三货？" 赵燕不敢看父亲的脸，默默地点点头。赵明江轻声问：" 前
几天来那个啥马爷来提亲是你的主意？" 赵燕说：" 那倒不是，是建诚的主意。
" 赵明江仍不相信地问：" 闺女，你真的看上了那三货了？" 起身关掉留声机，
回头审视着女儿的眼睛，待得到毫无怀疑的答案后，强压胸中的怒气，力求使自
己的语调和缓地开导：" 闺女，那货可是有了女人的人，你嫁给他算是咋地？给
人家做小一辈子都要看人家脸子受气的。再说了，咱家和他家过日子的派口也合
不来。燕儿，听爹的话，还是死了这条心吧，爹不会让你嫁给那货的。" 赵燕说
：" 做小我不在意，咋了我也乐意，我就嫁他，除了他我谁也不跟。" 赵明江眼
睛一瞪，将手中的烟折断，鼻子一哼：" 别的啥都依了你，他高有才家想叫我闺
女去给他做小，妄想！我闺女就是垫了粪坑也不嫁给他，亏你能想得出，你……
昏了头。" 赵燕跪在地上，搂住父亲的大腿哀求道：" 爹，燕儿知道你最疼燕儿，
燕儿这一辈子就求爹这一件事。" 赵明江沉积胸中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 放屁！
你不要脸给人家做小，我一个警察局长的老脸往哪儿放？你要是不趁早给我断了
这个念头，你就甭叫我爹。" 赵燕说：" 爹，我……我和他已经有事了，我怀上
了他的孩子。" 赵明江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窜，急忙扶住身旁的桌子，不
相信地问：" 你说啥哩？说啥哩？" 赵燕说：" 是我自己个乐意的。" 赵明江挥
起了手掌，直奔赵燕的脸上扇去。赵燕对这一结果早已有了准备，闭上眼睛，等
着父亲的手掌。赵明江看着女儿仰起的娇俏俏的脸，猛然停住了手，他实在舍不
得打自己的女儿，颓然跌坐在太师椅子上，脸色煞白，喃喃自语：" 你真是我的
好闺女，你真是我的乖闺女，你要羞死我呀，好……好……你真的来剥你爹的老
脸，我现在就去崩了那浑蛋畜生，让你死了这条心，看你还想不想嫁给他。" 踢
开赵燕搂抱的手，拎起身边的枪，怒气冲冲地冲了出去。赵燕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父亲这个时候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