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中国军神
一 许景文侦察队敏捷如猴群
一九四七年六月二十一日夜九时,一支侦察队进入了黄河北岸一片浓密的树林。
黄河虽已改道十年,而河堤防护林依然屹立未动。如今水归故道,林木更加枝繁叶
茂。
这里是黄河与运河的会合点,形成四十五度的夹角。这片树林正处于夹角尖端
的河套里,位置在张秋镇东南。河对岸正南,就是八百年前飘扬过杏黄旗的梁山。
地图上,梁山是个五号铅字大的三角符号。以这个符号作为望远镜的支点,可以瞭
望四周。正西是萧皮口,西北是黑虎庙,西南是郓城,正东是运河。运河东北是东
平,运河东南是汶上。运河以东,从东阿通往平阴直至济南市以西的长清这条线,
属于山东第二十绥靖区的部队防守。侦察队员们的脚步将要踏上的这片土地,正是
刘汝明的第四绥靖区同第二十绥靖区两条防线的接合部。
这个接合部以及从梁山这个支点辐射出去的多方位的点和线,早都浓缩在侦察
队长许景文的头脑里。刘伯承司令员的名言:“能把实际的地形在头脑里缩绘成地
图,在判读地图时又能将其扩大为实际的地形,才是个标准的侦察员。”作为刘伯
承的一个标准侦察员,许景文够格。他此时的职务,是冀鲁豫军区独一旅作战训练
科副科长。为了完成这次的重大任务,上级临时调他来担任侦察队队长。
这天上午,许景文列席一纵队司令部召开的团以上干部会议,听杨勇司令员与
苏振华政委传达晋冀鲁豫野战军役字第十四号基本命令。
杨勇与苏振华同岁(一九一二年生),同是湖南人,同是中央红军三军团成员,
抗日战争时同在三四三旅。这一对“四同”的老搭档,从土地革命战场抗日战场到
解放战争战场,二十年中,形影不离。“杨苏纵队”如“刘邓大军”一样,成为专
称。杨与苏,亦如刘与邓,不可分割。在干部会上讲话,通常是苏振华务虚,讲形
势,讲原则,讲刘邓的指示;杨勇务实,讲兵力部署,作战要领,宣布命令。这次
是,苏讲《敌前渡河战术指导》,杨讲十四号基本命令中有关第一纵队的任务。杨
勇说:
“基本命令指出,我军以越过黄河反攻敌人之目的,决定实施鲁西南作战。命
令规定我冀鲁豫军区各独立旅及我第一纵队的任务如下:独一旅于本月二十七日夜,
秘密渡河,驱逐河岸之敌,再围住萧皮口之敌,使其无法缩回郓城固守。独二旅应
于二十七日同时围住或歼击皇姑庵之敌,俟一纵赶到共同歼灭以上各敌。万一各该
敌事先逃跑,则应集结两个旅机动于野战中捕捉歼击之。独三旅于二十七日夜秘密
渡河,驱逐河岸之敌,再割裂陶楼、张庄、郓城之敌,使其不能缩集鄄城,俟六纵
赶到歼灭之。命令我们第一纵队于本月二十五日由现地出动,经指定路线限二十八
日夜进至旧范县至孙口段黄河北岸地带,自行掩护渡河。务使先行梯队于二十九日
夜渡河完毕,而后直扑萧皮口、郓城之敌,并指挥冀鲁豫军区独立第一旅、第二旅
各个歼灭之。如果该敌事先逃窜,则应迅速南进,攻占嘉祥,消灭巨野一嘉祥线以
南地区之敌。关于渡河的规定,我们第一纵队于二十九日夜,使用旧城集至孙口段
全部渡口和船只,约有大船四十只,每只可容二百人,每夜渡三次,力求于当晚渡
过两个步兵旅。全部炮兵及各种火器、弹药的携行基数和必要的指挥员不能遗漏,
辎重缓渡。三十日夜即将旧城集至旧范县段渡口和二十只船,拨归第二纵队使用。
我第一纵队则使用旧范县至孙口段渡口和船只,连续波后续梯队及辎重。”杨勇一
口气讲到这里,举起搪瓷杯,咕噜咕噜喝个够。然后说:“这是基本命令,如情况
有新的变化,将下达战斗命令。”说完,他宣布:“独一旅的干部留下,其他的散
会。”
独一旅旅长汪家道,政委孙仁道,副旅长马宗凯,副政委罗英,参谋长杨昆,
政治部主任余凯夫及各团团长、政委都在场。杨勇宣布命令说:
“独一旅组建一个强有力的侦察队,在我军主力渡河之前,查明黄河南岸敌人
的设防情况,查明敌人河防据点的兵力部署,查明萧皮口、梁山、黑虎庙、鹅鸭厂、
东平、郓城、汶上等地的敌人兵力部署、活动规律和动态。野司《情字第一号通报》
中所指出的敌情活动和待证的事项等等,各种变化,都一一查清,随即报纵队司令
部。要点是利用敌人设防的空隙,隐蔽地潜人敌后,秘密渡河,不暴露任何行迹,
不同敌人战斗。纵队决定以许景文为队长,侦察科贺参谋为副队长,其他成员由你
们研究决定,立即行动!”说到这里,杨勇站起来,提高声音问道:“有什么意见
和困难?”
全体起立:“没有!”
当天下午,旅长带领许景文、贺参谋,一起进行动员、编队,装备武器弹药和
干粮、水壶,然后命令侦察队全体人员饭后甜甜地睡一觉,听哨音集合。
这个精干的侦察队,敏捷如猴群,哨音刚落,全体已武装齐全。天刚黑出发,
夜九时到达密林渡口。这时,大家发现杨昆参谋长早已带着一个连的掩护部队,悄
悄地把船都准备好了。船是旧船,已修补就绪,大小共七只。掩护部队左右排开进
入阵地,侦察队依次登船。
许景文与贺参谋商定,由贺参谋率两个班先走,过了河占领河堤阵地,掩护全
队渡河。约定用红绸包住手电筒打信号。那时候没有钟表,只能用心脏的跳动来计
算时间,但谁也没有耐心细数自己的脉搏跳跃的次数。侦察员们猫头鹰似的夜眼,
急于要从对岸那幅时间与空间交叉的漆黑天幕上捕捉信号。大家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紧紧地盯着,盯着,忽然,黑咕隆咚的天幕上闪亮了红光,一,二,三,仿佛三个
红逗点。不一会儿,黑天幕上又亮出三个句点似的红圈。这是说,对岸已占领了河
堤阵地,布置好了警戒。这些小伙子都沉不住气,一个个兴奋得几乎要喊叫起来,
只等队长的号令。此时,队长许景文正在和杨参谋长说话。杨参谋长嘱咐:“记住,
第一站,到张家坟地隐蔽宿营。”
二 幽深的柏树林
侦察队静悄悄地渡过黄河,静悄悄地急行军,约莫一个小时,到达第一站宿营
地。
这是一片黑压压的柏树林,宽大而幽深。对于兴奋而又疲劳的战士们来说,恰
是最好的催眠摇篮。凉飕飕的黑夜,阴森的密林,散发出柏木的清香和潮湿的落叶
气息。这个别致的营地,坐下去是落叶软席,背靠的是顶天立地的大树,人挨人紧
贴树身,仿佛老葵杆长出一圈新根须。有的班占据一座坟堆,人就顺着锥形的斜坡
往后一躺,真是再舒服也没有了!战士们的上下眼皮像磁石与铁片似的分不开。眨
眼工夫,柏树林里荡漾起断续的鼾声。而此时此刻,领导干部却难以享受这种酣睡
的幸福。
许景文同贺参谋在柏林里摸摸索索巡视了各班排战士的宿营状况,检查了警戒
哨。许景文悄声叮咛哨兵:
“队部在后边大石碑背后,发现情况,立即报告,不许喊叫,不许开枪!”
贺参谋补充一句:“不许打瞌睡!”
“是!是!”
他两人把班排长召集到大石碑背后盖满落叶的小祭台前,传达上级的指示。许
景文说:
“我们这次是武装侦察,一要找到地下交通员,二要监视据点的敌人,必要时
才打,尽量不向敌人暴露我们。行军时碰见任何情况,不能开枪。万一发现敌人,
我们就绕开他,或躲过他,听命令行事。”
贺参谋插言:“要打的,是鹅鸭厂,不是随便什么地方。”
许景文说:“对,鹅鸭厂是这次武装侦察的目标。打不打,怎样打,到时候看
情况而定。这就要靠我们侦察的准确性。我们的刘司令员特别重视侦察的准确性。
侦察员的脑子里装满了地图,但是不能依靠地图,要用实地侦察校正地图,给首长
提供正确的地形地貌。我们中国的五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不胜日本人的地图准确。
一九三九年七月日军梅津司令官指挥几个师团扫荡太行山老根据地,计划摧毁我们
一二九师司令部。当时师部驻在辽县山区,地形复杂,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往武安县。
我们的地图上没有标出这条小道,缴获来的日本地图上可标得清清楚楚。刘司令员
立即派人侦察,结果证实了确有这条小道。司令员马上命令转移。三个小时之后,
敌人从这条小道上偷袭过来扑了空。你看玄不玄!马山战斗之前,为了弄清敌人的
阵地,刘司令员亲自带领指挥员和侦察人员到前沿树林里观察,离敌人才三十公尺,
敌人擦火柴抽烟,敌人脸上的胡子,都看得清清楚楚。有了准确的侦察,才能打胜
仗。”
“咱中国的五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是谁画的?那么不负责任!”
“袁世凯,从前的袁大头,知道吧?这家伙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好事,只做过这
件好事,还漏洞百出。如果不认真查对,说不定啥时候给你出问题。——好在大方
向还错不了。我们从五万分之一的地图上了解到,这次武装侦察的鹅鸭厂,在东平
湖以南,金山东南十公里,梁山西北八公里。我军如果控制了此厂,将来旅的主力
渡河之后向萧皮口方向迂回时,可以保障左侧后的安全,然后就能确保我们一纵队
的主力稳渡黄河。这就是我们侦察队的政治任务。再说寻找地下交通员的任务:地
下交通员是汉上情报站的站长,姓王名毅。找到了他,鹅鸭厂和这一带的敌情都有
了。他住在金山。金山位于东平湖西岸,是泰山余脉的一座小孤山。村庄在山的西
南麓,分为西金山、中金山、东金山三个村子。汉上情报站在哪个金山还不知道。
我们找到村子之后,立即封锁消息,只准进,不准出。王毅这个人,老乡打扮,穿
白褂黑裤,左颈上贴块膏药。对暗号时候对准了,他就用左手摸摸膏药。暗号是:
请问这村有个王拐子吗?回答说不知道,听说有个拐子王,找他有啥事?就说是来
要卖驴钱的。他伸手摸膏药,马上喊你同志,任务就完成了。接着就是汇集情报,
送回北岸。回北岸的任务由刘清臣排长和顾应均副排长执行。需要带几个人、化装
衣物等等,你们考虑准备。——贺参谋,你看还有什么?”
“回北岸的同志带短枪,长枪留在班上。别的没什么,休息吧。”
“好,散会,休息。”
三 一串梦就是一篇短篇小说
副排长顾应均,执行任务时如狼似虎,平时却乖得像个孩子。他形体壮实,憨
头憨脑,一脸稚气,开会爱打盹儿,一打盹儿就是一串梦,一串梦就是一篇短篇小
说。可是今天夜晚,他半躺在许景文身旁却睡不着。他一会儿躺下去,一会儿又坐
起来,脊背往队长身上靠。许景文被他磨蹭醒转几次,就问:
“小顾,你怎么回事儿?为啥不安神?”
小顾不隐瞒自己的观点:“队长,你看,那,那,是不是鬼火?”
许景文忍不住笑了:“你真是个孩子!当了人民解放军的光荣侦察员,还迷信?
还怕鬼?——那不是鬼火,叫做磷光。不是神灵的灵,石头边的磷。是一种物质发
光,一种磷气。”许景文自己也说不清个所以然来。他以四年私塾的文化水平,加
上革命部队的十几年战争生活锻炼,想用唯物主义的精神向战士宣讲一点科学道理,
但又讲不透。他这时感到茫然,渴求知识而又不可得的茫然。忽听小顾又惊讶地压
低声音喊叫:
“队长你看,还有,往咱这儿飞……”
“那是萤火虫,你小时候没玩过?”
“萤火虫?知道。它肚子里会发电,要不谁给它光呢?谁给它肚子里装个小电
池呢?”
许景文这次不是茫然,而是兴奋。他被小顾这种生气勃勃的童心激发得一点睡
意也没有了。这个小顾,是他前几年担任警卫排长时一手带出来的。许景文未曾受
过专业侦察训练,他的机智、灵活、敏捷、勇敢,都是在实际工作中逼出来的。日
本投降前,他曾一人带领小顾化装打进观台镇的日军据点,完成侦察任务。他两人
年龄相差几岁,而个头几乎一般高,仿佛一对橡皮墩子,摔在地上能跳三跳,扔进
水里又能在五百米的下游冒出来。有一天,他俩光膀子在寨门外摔跤,逗得日军岗
哨忘形地大笑。他俩摔打着、揪着、追着混进了寨门,获得了重要的军事情报,为
此得到过上级的表扬。如今,他俩又分配到这个临时侦察队里来了。小顾最爱听许
队长讲故事。这会儿睡不着,就缠着队长非讲不可。许景文被缠不过,反正瞌睡虫
儿早飞了,讲就讲吧。
“你想听什么呢?”
“讲咱刘司令员的故事吧!”
“刘司令员的故事很多,从哪儿讲起呢?”
“从头讲,从头讲!”
“从头讲到尾那可办不到,一个晚上讲一个故事,一年也讲不完。咱们还要执
行任务呢!”
“那就讲一个算一个,讲到哪里算哪里。”小顾把脑袋靠在队长的肩上,摆好
姿势享受听故事之乐。
四 两个尼姑的故事
平时讲故事,小顾早把配茶、香烟准备好了。现在是在战地,在敌我双方的夹
缝里,夜深,林黑,无烟无茶,即使有烟,谁也不敢点燃。一切从简,将就点吧。
虽然看不见讲故事人脸上的表情,可是从那压低的中速豫北声调里听得出来,许队
长讲得挺认真。
许景文不慌不忙地讲开了——
我们的司令员,原名刘明昭,二十岁那年考入重庆将弁学堂,才取名刘伯承。
他小时候在私塾读书,是个绝顶聪明又特别调皮的学生。从前进私塾,跟现在
考学不同,不发卷子不测验,老师顺口说句话,让你对下联,从中能看出智力高低,
头脑反应的灵敏程度。有的一问三不知,有的半天甚至几天对不上。那天考刘明昭,
老师念了句上联:荷叶,莲花,藕;他眨了眨眼,立即回答:鸡巴,卵子,球。弄
得哄堂大笑。老师又念:红花难香,香花难红,惟有牡丹,且红且香;他又立即回
答:响屁不臭,臭屁不响,吃了胡豆,又响又臭。大家笑得前仰后合。老师不笑,
接着念:因火成烟;刘明昭抢着回答:一人为大。老师再念:爱烟,吸烟,如同吞
火;他回答:力大,志大,才是男人。老师叫他坐下,说:好,你刘明昭很敏捷,
有才,进了学堂,要好好学知识,有了才,再有识,才识兼备,将来就有出息,有
大用。从此以后,老师非常爱他,重视他,教他在“识”字上狠下功夫。
刘明昭家庭贫苦,种田为业。他祖父是个农村的能人,务农、打铁、吹喇叭,
样样精通。清朝末年,光绪三十年农历八月,刘明昭十二岁,学识已经很不错,老
师鼓励他跟他父亲刘文炳一起去县城考秀才。这是清朝最后一次科举考试。那时候,
考上个秀才,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俗话说,得到县考放个屁,也能替祖宗争口气。
到县上考第一场,父子二人双双上了黄榜。不料,有人告发他们是吹鼓手的后代。
在旧社会,三八戏子吹鼓手是让人瞧不起的下九流。下九流的后代是不准进考场的。
他父子二人当即被官府赶出了考场。自从受这刺激之后,刘明昭立志要同封建专制
制度斗争到底,为国为民改变黑暗的旧社会。
他的右眼,就是同封建军阀作战时打瞎的。
刘司令员二十二岁那年,在上海参加了孙中山领导的中华革命党。二十四岁那
年,担任四川护国军第一支队的总指挥,讨伐袁世凯的北洋军,攻占丰都县城,截
断长江交通。就是攻占丰都城那天眼睛负伤的。时间是一九一六年农历二月十七。
有人说是阳历三月十七,不对。那年的农历二月十七应该是阳历的三月二十。我当
警卫排长时,听见几位首长议论过这事。关于这事,有各种传说。有的说是跟北洋
军在棉花坡决战中负伤的,有的说是把丰都城的北洋军打跑之后,追赶敌人到大河
镇时候负伤的。他带领部队从长寿县往丰都城进发的时候,曾经路过棉花坡,不是
在棉花坡作战。有的说在沪州棉花坡与袁军决战,攻克丰都城,这话更不对头。沪
州在川南,丰都在川东,相隔千儿八百里!关于负伤的情况,说法都还一致,都认
定是在指挥冲锋的时候,从右边飞来的敌人枪弹,打中了太阳穴,从右眼眶飞出去,
这是事实。负伤后的急救办法,也有各种传说。有的说一个烟店小学徒,抓一把水
烟丝塞进伤口,给他止血。你想嘛,水烟丝是辣的,那不把人烧得痛死!有的说不
是水烟丝,是香炉灰。眼睛不是四肢,伤口又大,离脑子又近,那太危险。有的说
是茶馆李老板找来中药蒲黄,土名叫水蜡烛,这是专门止血的。这一说法比较可靠。
话说大家拿蒲黄敷好,包扎之后,司令员清醒了,能说话了。这时战斗没结束,
枪声很大。他命令部队赶紧去追击敌人,只留两个士兵把他送到城里邮政局,郑局
长是他的朋友。郑局长立即去找县上的名医给他治疗。临走,用被于把他盖好,说:
伯承老弟,家里人逃难走了,我去给你请郎中,没人照料你,你好好休息,不要动,
你想小便,床下有瓦罐;你想用水,水杯子就在门边。我一会儿就回来。因为屋里
再没旁人,郑局长出去就锁上门。伤口敷了药,疼痛减轻,我们的司令员就安心睡
着了。但他不知道事情起了变化。
北洋军赶跑了,护国军占领了丰都县城,处决了县知事,缴获了洋枪六百多支。
但是北洋军从长江下游不远调集了七条大船的部队,兵力超过护国军十倍,向丰都
反扑过来,占领了城东北的平都山和城西北的双桂山,居高临下,向城里开火。四
川那地方跟北方不同,民房大都是竹木结构,容易着火。顷刻之间,把县城打成一
片火海,浓烟滚滚,烈火熊熊,老百姓哭喊连天。天刚黑,火烧到邮政局,咱们刘
司令员惊醒了,火已揭了房顶,封了窗子,烟呛火燎让人不能出气。司令员顾不得
伤痛,急忙从床上滚下来,想冲出去,门拉不开。他赶紧把被子塞进水桶浸湿,裹
起湿被子从火窗里跳出。说来也巧,他跳出窗子,正踩在一具死尸上。他也看不清,
用手摸摸,烫手,皮焦肉烂,那人是烧死的。他随手把被子盖在死尸上,踉踉跄跄
往前摸。
这时候,护国军早已撤退,北洋军进了城。那些军阀队伍不管老百姓的死活,
见县城呆不住,都跑他妈的啦!咱刘司令员流血过多,伤口痛,头晕,身子沉,站
不住,走不动,慢慢往前爬。爬一会儿,歇一会儿,爬着爬着,再也爬不动了,他
晕过去了!
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红薯窖里。
原来,护国军撤退后,指挥部派康云程化装返回丰都县城寻找刘伯承。半年前,
这个康云程同咱刘司令员一起奉中华革命党的命令,从上海回四川组织革命队伍,
响应云南蔡愕的起义,反对袁世凯当皇帝,这就成立了四川护国军。那天夜里,康
云程返回丰都找到了咱刘司令员,背到城外,请了两个老乡,用滑竿抬起回部队。
只要回到部队,就能保证安全。谁知北洋军到处搜查护国军和革命党。他们不敢走
大路,拐弯抹角钻山林,抄小道。走着走着,搜山的北洋军来了。抬滑竿的老乡没
见过世面,见势不对,撂下竿子就跑了。
幸亏老天有眼,我们刘司令员命大,康云程把他背到山里一个尼姑庵。庵名玉
皇观,有老小两个尼姑。尼姑胆小怕事,又不敢接近男人,硬是不愿收留。康云程
叹气说:唉,革命英雄落难,遇不上个多情的小姐!你们出家人以慈悲为本,他这
么重的伤,难道能让那些北洋土匪在你们眼皮底下把他抓去?难道见死不救?老尼
姑无法推辞,但是那个战乱年月,也不得不问个明白:受伤的到底是什么人?康云
程说:唉,你们出家人不懂世事,现时,革命党跟袁世凯的北洋军打仗,要拼个你
死我活,晓不晓得?老尼姑说你莫把出家人看扁了,我们都是那些贪官污吏逼得出
家的。谁都晓得革命党护国军都是好人。康云程说:那就跟你说明吧,他就是护国
军的一位总指挥刘伯承。一听这名字,两个尼姑同时大惊失色,立刻又满面通红。
她们急忙把刘伯承和康云程藏进红薯窖里,外面用柴草盖得严严实实。从此,两个
尼姑天天轮流送水送饭,为他们打听消息。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两个尼姑前几年悄
悄地爱着刘伯承总指挥,可又硬是爱不上。这两个尼姑的姓名,讲故事的首长说要
绝对保密。那个老尼姑比刘司令员年纪大,是刘司令员舅家的邻居,大家闺秀,对
咱刘司令员爱得要命,可又没有办法达到目的。当地军阀常常使坏,要打她的主意,
她一气之下就出了家。那位小尼姑跟刘司令员的年纪差不多,是重庆某学堂的女学
生。一九一四年寒假她去上海探亲,有一天,在电车上遇见一个洋人抢先上车,用
手杖乱打中国人。那年头,洋人在中国横行霸道,说打就打,说骂就骂。中国官府
怕洋人,帮助洋人欺侮中国人。正当洋人在电车门口行凶的时候,一位身材魁梧仪
表堂堂的青年见此情形,气愤已极,迎面飞起一脚,把洋人踢出车门,跌得鼻青脸
肿。电车在群众的喝彩声中开走了。那姑娘感动得又是鼓掌又是流泪,她还不认识
眼前这位人人钦佩的勇敢青年就是威震四川的战将刘伯承。那时候,刘伯承在第一
次反袁起义失败之后,到上海去找他的师长熊克武,他就是这时期在上海参加孙中
山领导的中华革命党的。在电车上打了洋鬼子不久他就奉命回川,重整部队。恰巧,
那位敬佩他的姑娘,跟他同船回四川。姑娘知道他就是鼎鼎大名的刘伯承,真是老
鼠掉进油锅里,你想想那是什么滋味吧!那个时代的姑娘,不像现今的姑娘会恋爱,
她把热情藏在心里。知识分子会写信,她实在忍无可忍,写了很长很长的情书,但
找不到刘伯承的通信处。带兵打仗的人有什么通信处呢?久而久之,情书越写越多,
不小心让她父母发现了,一场吵闹气得姑娘跳了江。她被救活之后就出家当尼姑。
这师徒二人各念各的经,各想各的心事,谁也不问谁的底细,谁也不知道对方是自
己的情敌。现在,师徒二人一见自己崇拜的英雄,当作如来佛一样来伺候。可是咱
刘司令员至今还蒙在鼓里呢。
在两个特殊情人的精心护理下,刘司令员的伤势稳定了,体力也恢复了。
有一天黄昏,丰都城的东冥山下,邮政局的郑局长提一篮子供品,来到一座新
坟前上供。没有墓碑,坟前栽一块木桩,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大小两行字:
中华革命军四川护国军
刘伯承将军之墓
第 四 支 队 总 指 挥
郑局长恭恭敬敬把供品摆在墓前,跪地祷告,泪流满面,低声唠叨:伯承老弟
呀,是我害了你!那天我怕北洋军万一打进了城,对你不利,才把门锁上的。水火
无情,老弟你死得好苦哇!请你原谅老哥,受我一拜!说罢连连叩头作揖。忽然身
后有人说话:东才兄,你太多礼了,不敢当不敢当!郑局长回头一看,我的妈呀,
吓得魂不附体。这时天已抹黑,只见刘伯承脸色惨白,胡子巴碴,右眼蒙个眼罩,
庄稼人打扮,拄根竹棍,站在那里不动。郑局长心想,事到如今,要跑也逃不脱,
只好连连磕头求饶:伯承老弟呀,你别怪我,我知道你为民为国成了烈士,今天你
是显灵来见我,我一定给你……刘伯承说:东才见,我没死,那天跳出窗子,爬出
了火场。你莫怕,不信,你摸摸我的手是冷是热,就知道是鬼是人。郑局长手往怀
里缩。刘伯承上去一把抓住对方的手不放。郑局长先是吓得浑身发抖,随后觉得手
是热的,这才放了心,两人就坐在墓地上叙谈起来。
郑局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后说:伯承老弟,这个丰都城不能留你,北洋军
悬赏要你的人头,你得赶快去成都,找个好医院,先把眼治好再说别的。革命,没
有眼睛能行吗?刘司令员说:我找你,就是为了办这事,右眼治不好,左眼也会毁
掉的。去成都不如去重庆,重庆有个德国医生,是个很高明的眼科专家。郑局长说:
重庆眼下还是北洋军的地盘儿,他们到处搜捕你呀!刘司令员说:不妨,重庆也有
我们的人,康云程已提前几天到重庆联络去了。郑局长说:那好,我亲自送你,我
用邮政局的牌号,比什么都保险。今晚到我家,吃好,睡好,明天我到局里安顿,
后天动身。说罢两人把三牲供品收拾起,掂回家当下酒菜。
康云程在重庆南岸找到了革命党人王家兄弟。两兄弟把刘司令员安顿在自己家
里之后,到处奔走筹备医疗费用,送他住进了临江门的宽仁医院。这家医院是美国
教会办的。通过外国人的关系,不久就找到了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德国军医阿
克博士。
阿克博士仔细检查了伤口。伤势严重,红肿化脓,必须立即动手术,剜尽眼眶
里的腐肉。那腐肉正向颅内急速发展,要同这种恶性发展抢时间。这是人命关天的
大事,马虎不得。阿克当即写出手术方案,要求实行全身麻醉,一切急救设施都准
备周全。
手术方案经过眼科专家和院长共同研究,决定第二天实施。开完研究会,阿克
博士来到病房征求病人的意见。出乎博士意料,这病人乐意接受手术,但不接受麻
醉。阿克博士很是奇怪,说:这么大的手术怎能不用麻醉?病人问:用了麻醉,日
后对大脑神经功能有没有影响?阿克没有回答。他那个科学家的脑海里,库存着数
不清的宝贵经验,可是没有不用麻醉这一说。他从欧洲走到亚洲,做过白种人黑种
人黄种人无数眼病的大手术,没有遇见病人自己提出这种怪问题。阿克博士啥也没
说,急忙离开病房,去找专家研究。不久,他到病房,表示让步,说:你拒绝全身
麻醉,那就用局部麻醉吧。可是,你能忍受吗?病人说:局部麻醉也不要!我能顶
住,请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完全由我自己负责,你尽量大胆做手术好了!不
信,我马上给你签字。阿克博士简直发了果。他愣了一会儿,又是一言不发,突然
回身跑到办公室,查看病历,病历上写着:姓名刘明昭,年龄二十四,职业商人,
致伤原因:玩枪不慎走火。阿克博士看着看着摇摇头说:不对!不对!这个病人绝
不是商人,必定是军人,不会是普通军人,而是个了不起的军人!他的伤,不像是
自己玩枪走火,子弹是从右后方飞来的,进口小于出口,证明是在战场受伤的。如
果说是自己玩枪走火,为什么枪口对准脑袋把自己的眼珠打掉呢?了不起的军人!
了不起的军人!他回到病房说:刘先生,我做过大小手术几百次,从来没有像您这
样大的手术,也从来没见过拒绝用麻醉的!不用麻醉的手术我还没做过啊!刘司令
员说:那就请你在我这个中国人身上做一次试验吧!阿克博士那只大手拍着自己的
后脑勺,在病床前转了转,最后咬了咬牙,答应下来,说:好吧,让我们来一次冒
险的合作。不过,一个普通商人,是没有胆量同我合作的,我的合作对象,必须是
个大无畏的军人,你说是不是?刘司令员哈哈大笑起来,说:你讲的很对,愿意冒
险同你合作的,是个革命军人,不怕死的军人,难道还怕你的手术刀吗?
他两人紧紧握手,长时间地握手。
这位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场上走下来的眼科博士,在中国革命军人的手术台
前,从从容容,拿锋利的小尖刀,插进腐烂的眼眶里,剜出一包脓血烂肉,在特制
的放大镜下面,用小镊子分开无数复杂交叉的神经细网,精心清除那个怕人的核桃
大的小战场。
不知经过了几个小时的鏖战,咱们的刘司令员没吭一声。在场的医生护士都看
见阿克博士汗水浸透了全身衣服,湿了脚边的一圈地板。你看玄不玄!手术完成,
阿克博士直起腰来,看见手术台上的白罩单和毛毯,全被刘司令员的汗水湿透了,
手术台两边的木腿下,出现了四块凹坑,抠破的双手指头上的鲜血,顺着木腿流成
一条红线……
阿克博士激动得喘着气,结结巴巴地说:刘先生,我衷心地钦佩您,感谢您!
您坚强的意志,您的英勇和毅力,是人间少有的!您绝对不是普通军人,您是一位
了不起的军神,具有世界意义的军神!中国军神!
故事讲到这里,忽听远处雄鸡长鸣。侦察队长许景文一惊,急忙从故事里跳出
来,抬眼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听众,没有一个打盹儿的。副排长小顾睁着
圆圆的大眼,还蹲在故事里不愿出来。许景文挥挥手:
“好啦,下次再讲,刘司令员的故事多着哩。现在都回去,各归各班组,抓紧
时间休息,拂晓出发执行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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