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徐责成新婚后上班的第一天,毛人凤要他陪同自己前往蒋介石位于阳明山的士
林官邸开会。
台湾三大情治机关——保安司令部、保密局、调查局负责人及负责侦缉共谍的
重要干部都参加了会议,由于余责成在军职上只是一名上校,因此,抵达官邸后,
只能坐在大会议室的藤椅上静候会议的结果。
十点钟,陈诚、毛人凤、彭孟缉和季原溥(调查局长)从会议室走出來,毛人
凤面带喜色,看得出来,他一定是又受到了蒋介石的褒奖。
车子穿梭在中山北路翠绿枫树的叶阴下,徐责成和毛人凤一同坐在后座。毛人
凤告诉徐责成说,自上次“《光明报》事件”破获* 基隆市工作委员会后,特勤组
又抓获了* 的一条大鱼。
“总裁很高兴,称赞咱们保密局办事得力,还发了十万块的奖金。”毛人凤太
兴奋了,“你下午就先到财务处先拿三万给谷正闻送过去,让他自己看着办。另外,
再到总务处弄两箱老美送来的午餐肉罐头,顺便去慰劳一下侦防组的弟兄们。”
“三万块!局座您可够大方的。”徐责成笑着说。
“这个谷正闻真是个人才。上次的《光明报》事件从开会到侦破,才不过一个
多礼拜,就一举瓦解了基隆市工作委员会。蒋总裁大悦,当时就奖励的三十万大洋,
不但是谷正闻立了功,咱们保密局脸上也有光。”毛人凤得意地说,“这一回他又
抓住了一个代号‘老郑’台共重要人物,极有可能一举摧毁隐藏在台湾地区的* 地
下组织。到那时候,我们保密局在将总裁的眼里,还能和保安司令部、調查局一样
吗。”
“真的吗!”徐责成高兴地说,“局座放心,我下午就把钱和东西送过去。”
《光明报》事件余责成是知道的,事情要从一九四九年七月中旬说起。此时台
北、基隆的大、中学生之间流传的一份《光明报》,引起了保密局第二处的注意,
不多久便拘捕了涉案的四名台大学生。在办案人员的诱骗下,这些大学生提供了《
光明报》的来源:基隆中学校长钟浩东,他的党内职务是* 基隆市工委书记。随后
台湾当局逮捕了涉案人员四十四名,其中七人被依“收集军政情报,开展兵运工作,
以便于敌军来犯时阵前策应,协助登陆。”之叛乱罪名处以死刑。
负责侦办此案的就是谷正闻。徐责成对此人了解的不多,但他知道,1946年谷
正闻担任北平特别勤务组组长的时候,他利用一个飞贼,破获了* 在北平桌子腿四
号院的地下电台,电台的通讯范围遍及沈阳、察哈尔、张家口、西安乃至上海。这
在国共情报暗战史上,是国民党取得的少有的一次重大胜利,戴笠亲自为其请功,
谷正闻也从此受到重用。
下午,徐责成来到延平南路侦防组驻地,没想到,谷正闻亲自带队到高雄执行
一个特别重要的搜捕行动去了。
徐责成到的时候,谷正闻的两个手下牛书生和张青林正在争吵,原因是午餐时
老郑拒吃特地为他买來的水餃,他说吃腻了,想吃牛排。
“谷组长南下高雄之前,特別交代过要满足老郑的物质要求,我就到延平北路
买了牛排。”牛书生说:“饱餐之后,老郑对我说‘我知道,落在你们手里我是完
了。我看你这人不错,为了感謝你的牛排,我有一条线索送给你,它能让你升官发
财。’我问他什么线索?他说‘我所参加的各级会议,全都通过一名姓施的联络人,
如果抓住這姓施的,地下党在台湾的组织就连根瓦解了。’老郑说,這個联络人在
电信总局任职,他愿意带我们去当场指认。”
牛书生的话还没说完,张青林便插了进来:“谷组长说过不必急于逼问线索,
我觉得放这个人出去太冒险。再说了,一顿牛排他就愿意招供,我不相信他的话。”
“上回台大的那几个头头,还没等吃上牛排,不都招了吗。事不宜迟,我认为
应该趁他现在心里脆弱的时候,立刻带他前去抓人,断了他心存侥幸的念头,以免
他后悔。徐主任,您说呢?”牛书生态度坚决地说。
“是那个人吗?”徐责成透过玻璃窗看见,内屋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就是他。”牛书生说。
徐责成走到窗前,“心不在焉”往里面地看了看,床上的人正好在往外张望,
在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徐责成从他躲避的眼神,一眼就看出他在说谎。一个人说话
是不是诚恳,从他的眼神大致可以看得出来,而那个人的眼神却飘忽不定。
“我看是好事,这是你们立功的机会呀!以我的经验来看,抓获的谍匪分子没
有几个是硬骨头的,绝大部分不等动刑就招了。青林的担心也是有道理的,可以多
带几个人,以你们的身手,还能出事吗。”徐责成点头说道。
虽然侦防组的工作不归徐责成管,但是徐责成的职务和个人威望,使他的话具
备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听徐责成这么说,张青林也就不再坚持己见了。
徐责成把带来的东西留下后便回去了。后来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
牛书生另外带了三名干员跟着老郑一同前往电信总局。快到电信总局时,老郑
告诉牛书生,一会我去柜台指认施某的时候,你们离我远一点,以免让姓施的有所
警觉,牛书生信以为真,放任老郑暂时单独行动。当他走到柜台另外一端的时候,
忽然拔腿狂奔,从电信总局侧门夺门而出。
牛书生知道受骗了,在后面紧追。当他們追出侧门的時时候,只见张青林已将
老郑扑倒在地。原來,张青杉因为不放心牛树坤等人带老郑出门,悄悄尾随,并埋
伏在了侧门外面。
老郑逃脱未遂,装出非常愧疚的表情说,他说所要指认的人没来上班,怕受到
责备,所以才跑。他的表情很诚恳,牛书生相信了他。然后,他又说,他知道施姓
联络人住处,晚上到那里去抓,就有如探囊取物。
晚上九点整,急功近利的牛书生,又带着老郑前往台北市武昌街,指认施姓联
络人的住家。一伙人沿着武昌街逐一找寻老郑声称的施姓联络人住处,走到一处黑
暗的转角,老郑冷不防窜进一家黑漆漆的木材行,牛书生等人赶忙冲进去抓捕,老
郑早已在暗夜中逃得无影无踪了。
谷正闻得到老郑逃走的消息,从高雄火速赶回台北,他没想到自己人刚到高雄,
台北就出事了。“煮熟的鸭子飞了!”这个消息未免太不可思议了,在他的单位里,
竟然会发生要犯脱逃的事。
毛人凤闻听此事满脸怒容,当面痛斥谷正闻,怪他督导不周,致使台共重要负
责人老郑落网后再度脱逃,记一次打过以资惩戒。
1950年3 月1 日,,“老郑”在脱逃54后天后,于嘉义县奋起湖再次被捕。
“老郑”第二次被抓时,几乎未作任何的反抗,这二个多月的逃亡,使他感到精疲
力竭,再加上组织大部已遭国民党破获,万念俱灰之下,经不起再三行刑逼问,很
快就坦白了他的真正身份,原来“老郑”的真名叫蔡啸天,是* 台湾省工作委员会
第一书记。
蔡啸天全部供出了* 台湾地下组织的详情,同时供出了潜伏于国军中的参谋次
长李石是* 的高级谍报员,代号“密使一号”。
蔡啸天投靠国民党后,被抓捕入狱、清查的关系人,就多达一千八百多人。共
有四百多人被依“匪谍”罪名被定罪,造成* 台湾省工委会自1946年成立以来,一
次毁灭性的打击,组织系统几乎全部瓦解。也是由于蔡啸天的出卖,保密局不仅得
知了女联络员朱始之的情况,并且逮捕了国防部三厅上校作战科长李志,李石的作
战情报就是来自于他。
李石将制作成微缩胶卷的包括台湾地区防御地图、舟山群岛及大小金门兵力于
火炮配置图、台湾海峡海域洋流资料、空军机种、岛內基地于机场,及台湾适合登
陆地点资料分析等军事情报,交付朱始之,由她携带返回大陆。
李石的组织关系本来直属于* 中央社会部,但是中央根据形势的需要于1949年
夏季临时决定,由华东局直接派人与武联络,受台湾省委的统一指挥。于是联络员
朱始之违反了情报工作“单线联系”的原则,与地方党工委蔡啸天和最高情报来源
武石发生双向关系,以致被保密局轻易破获,朱始之本人也因为蔡啸天的出卖而被
捕。
与李石同案被逮捕的,除了朱始之、王璧君(李石的太太),还有同案被捕的
李志、陈志文、方克强、江爱诗、王正等人。其中李石、李志、陈志文、朱始之等
四人,被台湾当局判处死刑,其他同案人员也被处以不同刑期。
1950年6 月10日,全副武装的宪兵押着李石等四名五花大绑的犯人从车上下来。
李石在临刑前,仰天长叹,提笔写下了一首绝笔诗:
求真三十载
长夜苦为眠
此生已去也
魂系赤县天
最后时刻,朱始之高昂着头,带头高声呼喊:毛主席万岁!新中国万岁!
随后四人被强行一字排开,宪兵队长一声令下,枪声齐响,四人同时向前仆倒,
执刑的宪兵又趋前对着每个人的头部补了一枪。
徐责成作为保密局监察员亲眼目睹了行刑的全部过程,并进行了实地拍摄。这
些照片很快就摆到了蒋介石的办公桌上。
蒋介石对“叛徒”是非常憎恶的,要求一律严办,但对于俘获的共谍却采取怀
柔政策。由于蒋介石对蒋经国提出的“化敌为友、藉敌歼敌”的做法表示同意,被
捕的台共地下党人大多未被处以极刑,书记以上不肯在悔过书上签名的最后均遭枪
决。
* 台湾省工委会第一书记蔡啸天、第二书记陈则民、宣传部長洪有彬、武装部
长兼组织部长张之忠这四人中,只有张之忠被枪决,因为只有张不愿屈服而为国民
党所用。其他3 人都加入了保密局成为“特情研究室”上校研究员,官阶比当初抓
捕他们的大部分探员还高,其中蔡啸天最后升任少将,只是从此落下了抑郁症的毛
病。
在审讯的过程中,张之忠的立场非常坚定,刑讯人员在他身上使用了各种侦讯
的办法,就是无法让他屈服。有一次张之忠被拖进行刑室试验特务们的最新发明,
霎时间,只听见惨叫的声音令人不忍听闻。十几分钟之后,张之忠被架回询问室,
人已经是奄奄一息,殷红的血水从发间、眼角、鼻孔和嘴角汨汨流出,身体不由自
主地颤抖着。
让徐责成感到震撼不已的是张之忠坚定的眼神,和他那视死如归的语气:“这
次我们失败了,我们只有一死,但是,我们能为伟大的祖国、伟大的党在台湾流第
一滴血,我们将光荣的死去!”说完,他便昏厥了过去。
负责审讯的谷正闻表示,张之忠是被他逮捕的地下党当中,评价最高的一位,
因为他威武不屈,自始至终“未供一人,未供一事”,被谷正闻赞叹为:“台共2000
余人中,可称少有之硬汉。”
蒋经国亲自到南昌街保密局监牢劝降,张之忠依然不动如山,蒋经国问张之忠
:“张先生,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
张之忠回答:“能,让我快点死!”过了一段时间,蒋经国又来劝降,张之忠
还是那句话:“让我快死,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张之忠留下遗言:“第一,希望将我夫妻合葬;第二,抛开政治恩怨,希望基
于人道主义精神,把我的孩子抚养长大,让他远离政治。”
一日清晨,天气特別湿冷,或许是由于天气的关系,徐责成的心情非常沮丧,
完全不像侦防组长谷正闻所表现的那么精神奕奕。
全副武装的宪兵,齐步走进台北延平南路保密局的黑牢,押解行将就戮的死刑
犯。张之忠等几名坚贞不屈的共产主义战士,被五花大绑着,由军用大卡车载往马
场町刑场执行枪决,张之忠带头引吭高唱国际歌,高喊新中国万岁!枪声响过,最
后一批,也是最坚贞不屈的一批台湾地下党人英勇就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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