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当朝鲜战争爆发，美国第七舰队出现在台湾海峡的时候，徐责成知道短时间内
“解放台湾”已不可能。除非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美苏两大政治集团为重新瓜分
世界而大打出手，解放军才有可能借助苏联海军的帮助收复台湾。
然而，美国第七舰队进驻台湾海峡的任务之一是“禁止国民党军队以台湾、澎
湖为基地进攻中国大陆”，这完全阻止了蒋介石借朝鲜战争挑起第三次世界大战，
进而实现他“反攻复国”的梦想。
徐责成清楚地认识到，如今有了第七舰队这只拦路虎，新中国的海军没有三十
年的建设是不可能跨越台湾海峡的。除非，朝鲜战争的结果，能彻底改变美国人的
思维方式，让他们不再有兴趣插手中国人的内政。可是，拥有陆海空立体作战能力
的美国与一个武器落后只有陆军国家开战，战争的结果不难想象。处理完手头的公
务，徐责成离开了办公室，他悻悻然步出保密局总部，开着吉普车，在台北的街上
漫无目的地绕行。徐责成的脑海忽然浮现出一幅景象——许多年后，一个须发皆白
老人站在基隆的码头边，遥望着对面的大陆，那个老人就是他自己。
吉普车最后在一座漂亮的花园洋房前面停了下来，徐责成一抬头才发现原来已
经到家了。这座西式小楼是他和晚秋结婚时莫连成送的，另外还送了一部赖斯劳斯
牌轿车，算是晚秋的嫁妆。且不说新娘貌美如花，光是嫁妆就引起了不少人的羡慕，
徐责成的桃花运让他那些刚刚领到薪水的同事们的妒忌不已。
徐则成每天回家，莫晚秋都会笑吟吟地在门口迎接他。结婚以后，莫晚秋辞去
了秘书一职，却没有离开富士航运，莫连成将富士航运驻台北的办事处交由莫晚秋
打理。这其实是一份闲职，除了按月领取丰厚的薪水外，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事情可
做，莫晚秋基本上算是做起了全职太太。莫晚秋利用在家的时间，不但洗衣、拖地、
擦窗、整理屋子，还找到了菜市场，每天都准备一顿香喷喷的晚餐，慰劳辛劳了一
天的徐责成。虽然只是两、三道平凡的家常菜，可她总是想方设法做的吸引人，让
人看了就有胃口，而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听到吉普车的刹车声，莫晚秋开心地跳了起来，急忙地走出厨房。
“责成，你回来了！”她扬起甜美的笑，迎接他的归来。莫晚秋接过徐责成脱
下了的外衣挂在衣架上，“洗澡水已经放好了，先冲个凉吧。”说着，将一双木屐
摆在了徐责成的脚下。
“啊，回来啦。”徐责成换上木屐，“你总是想得这么周到。晚秋，谢谢你！”
徐责成说完话，赶紧移开视线以逃避晚秋那温柔的目光，穿着木头拖鞋劈了啪啦的
向浴室走去。
今年台北的天气真的好热，刚进入七月气温就到了三十五度，这让生长于北方
的徐责成很不适应，一天到晚身上总是汗津津的，只有在洗完澡之后，才感觉舒服
一些。徐晚秋是个很细心的女人，她每天都会在徐责成回家前，把洗澡水准备好，
这已经成为了习惯。
徐责成洗完澡后，换上摆在浴室里折叠的整整齐齐的干净短衫，换下木屐来到
起居室，莫晚秋将砌好的茶递了过来：“先歇歇，喝杯茶。今天我新学了一道小菜，
非常可口，保证你没吃过。”
“谢谢。晚秋，我相信你做的菜一定好吃，这几个月我都被你养胖了。”徐责
成拍着肚子说道。
这时，莫晚秋神色凝重地对徐责成说，由于最近风声很紧，为了安全起见，家
里指示我们放弃现有的联络方式，并已撤除了与我们有联系一些站点，日后如何联
系等待通知。“克公要你停止一切活动，马上进入蛰伏状态。记住从现在开始。”
后面一句话，晚秋特别加重语气。
徐责成沉思了一会儿说：“如果有什么重要情报要怎么同家里连络呢？”
“特别重要的情报交给我负责传达办理。必要时，我可以到香港走一趟，通过
香港的情报站直接与家里联系。出于安全的考虑，小心点总是好的，组织认为你的
存在很重要，所以要对你进行特别保护。”
徐责成点点头，用平淡的语气说：“最近，保密局在香港可能有行动。‘两航
’起义后，除十二架飞机飞回大陆外，还有7 架‘两航’飞机滞留在香港。英国政
府出于本国利益的需要，宣布正式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高等法院随即作出判
决：英国政府不承认国民政府为中国在法律和事实上的政府，大陆政权作为中国中
央政府享有两航在港资产。蒋介石出于对英国政府的出卖和对新中国政权的仇视与
恼怒，要求保密局采取措施，防止飞机落入* 手中，毛人凤决定炸毁7 架飞机，行
动组可能这两天就出发了。”
“你认为这个情报特别重要吗？”莫晚秋迟疑了一下，忽然问道。
“这可是飞机啊！你知道一架值多少钱吗？而且还是七架。新中国百废待兴，
有了这7 架飞机会有很大帮助的，我认为这是个重要情报，应该及时报告组织。”
徐责成说话时的表情很严肃。
“那好吧，富士航运后天有一艘船要去香港，我一起去。顺便回一趟日本看看
我叔叔莫连成，结婚后我还没回去过，其实他对我一向还是挺好的。”莫婉秋的眼
神似乎并不赞同徐责成的态度，但她还是决定去香港走一趟。
在莫晚秋离开台湾的同时，保密局的特别行动组也正在启程前往香港，徐责成
估计一切顺利的话，他的情报会成功阻止飞机被毁。可是一个星期后消息传来，停
放在香港启德机场的七架飞机被成功炸毁了，徐责成很是惊讶。可让他惊讶的事还
不止这一件，第二天傍晚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他的家里，这个人就是吴
静中。
“老师，您是什么时候出来的？真的没事了？”徐责成将砌好的茶双手奉上，
脸上带着喜出望外的表情。
吴静中接过茶杯，品了一口，看着徐责成关切的神态，点了点头，笑着说：
“没事了。”两人心知肚明的相视一笑。
“太子（蒋经国）准备把香港变成一个针对大陆的桥头堡，国防部二厅杨士杰
长官是我在复兴社时的老朋友，现在主管大陆工作处的工作，我的经历他是知道的，
认为我比较适合，就提名由我负责协调香港那边的工作。”
“恭喜啊！老师，您这回可算是因祸得福啦。香港众多的各类组织一向群龙无
首，一旦归属到您的统一领导之下，那可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徐责成话，让
吴静中得意的直点头。
吴静中一抬头看见了墙上的结婚照，又扫视了一下房间，然后故作惊讶地看着
徐责成。
“这是？”
“您认识啊，莫连成的侄女。去年，在国防部招商会的舞会上又遇上了。啊，
对了，您大概还不知道吧，莫连成现在叫介川康作，是富士航运的董事长，专做美
援生意，跟军界的高层来往密切，发了大财。您瞧，这栋小楼就是他送给晚秋的嫁
妆。”
“缘分啊，真是缘分。属于你的你丢不掉，不属于你的你也争不来，这就是你
们的缘分。”吴静中不禁感慨起来。
“嗨，冤家啊！不说她了。您几时去香港就任？我好给您践行。再就是，有什
么学生能效劳的地方您尽管说，学生一定尽力办到。”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吴静中轻拍了一下桌子，将头凑近徐责成，说：“香
港——多好的贸易中转站，能发大财的福地，可不能白白浪费了机会。责成啊，以
你现在和莫连成的关系，应该好好的加以利用才对，于公于私是都有好处的。”
“您的意思是？”徐责成问道。
“我想用莫连成的船运点货。”
“莫连成就是干航运的，对他也有好处，这没问题。您放心，运费会给您降到
最低，就是不收运费都行，这我一定办得到。”徐责成很有把握的说。
“你还是没明白。我是说走私！”吴静中压低了声音说道。
“啊，走私，那可是犯法的事儿呀！”徐则成先是一怔，然后微笑着说道。
“你瞧瞧你，还是死脑筋。走私怎么了，那也是生意，还是门能赚大钱的生意。
我都想好了，货源由我来办，你负责在台湾坐镇，莫连成负责运输，香港那边由我
负责出货，保证财源滚滚，你就等着收钱吧。”吴静中双眼盯着徐责成，和盘端出
了他的如意算盘。“怎么样，责成，干不干？”
“您都筹划好了，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当然跟着您干了。可是，莫连成那
里，就不好说了。”徐责成犹豫地说。
“哼，莫连成，我还不了解他。有几个搞海运的不走私？各个关口层层扒皮，
不走私他还想发财，光是‘税’，就能叫他破了产。”吴静中非常自信地说：“只
要你我能给他提供绝对的安全感，发财的买卖谁不想干。我早说过的，战争早晚都
要结束，以后还是得靠生意。你说呢？”
徐责成点点头：“行！听您的，莫连成那里我去试试。”
送走了这位不速之客，徐则成迅速整理分析一遍可能出现的局面，对“生意”
他并不感兴趣，可这个阴魂不散的吴静中一旦有了什么闪失，就会把自己当成救命
稻草一样抓住不放，这让他有点烦。
几天后，莫晚秋回到了台湾。飞机被炸的事，她在日本已经听说了，情报她在
途经香港的时候就已经顺利的送了出去，问题出在哪里，她也不知道。
“吴静中被放出来了。”徐责成说出了自己的心事，“这个老滑头可能知道我
的底细，对我一直缠着不放，这回他想利用到香港任职的机会，拉着我和你叔叔莫
连成一起搞走私生意，我正为这事犯愁呢。”
“吴静中？就是在天津敲诈我叔叔的那个老东西，他怎么会知道你的底细的？”
莫晚秋听了徐责成的话，感到有些诧异。
“我只是猜测。吴静中到底知道些什么，我也说不准。不过，天津解放前几天，
我正准备撤离的时候，却被他突然地绑架上了飞机。后来又跟我大谈什么人生哲学，
提醒我不要坚守信仰，并暗示我说‘有我在你就不会有事’。”
“那他怎么没有告发你呢？”莫晚秋有些疑惑不解。
“你有所不知，军统的家规很严，作为他的副手如果我被证实是内奸，他有失
察之责，一定会受都牵连，搞不好也会受到制裁的。所以，即使是他最后知道了我
的底细，也不敢揭发，那样做对他也没有好处。除非是为了救他自己的命，否则，
他不会这么干。”徐责成第一次把他内心的秘密说出来，然而，他心里并没有因此
而变得轻松一些。
莫晚秋的脸上，并没有出现徐责成预期的表情，她似乎并不担心这个人的存在
会造成什么可怕的后果。“既然这样，我看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吴静中不是想做生
意挣钱吗，满足他就是了。其实，我叔叔一直都在做走私买卖，只要分一杯羹给他
就是了。这事我来办，你就不用担心了。”
徐责成没有说什么，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也只能先稳住吴静中再说了。
一个月后，徐责成在保密局例行的办公会上，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随身
携带着大量现款的国防部二厅驻香港特派员吴静中失踪了。散会后，毛人凤叫住徐
责成，待其他人离去后，轻声问道：“责成啊，你对吴静中失踪这件事怎么看？”
毛人凤点燃一支香烟，透过轻饶的烟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徐责成。
“香港是个是非之地，敌友势力错综混杂，很难说会发生什么事。”徐责成含
糊其辞的应付着毛人凤，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你是吴静中的老部下，以你对他的了解，吴静中身携巨款，消失在香港这个
自由世界，有没有可能是携款潜逃了。”毛人凤目不转睛地看着徐责成，希望能从
徐责成的话里得到他推理的证据。
“嗯，这个，这个不好说。”徐责成的大脑飞速旋转，他在想现在是不是“落
井下石”的最佳时机，可能的话，最好利用这个机会根除掉吴静中这个心腹之患。
“责成啊，效忠老长官固然是值得称赞，但是别忘了* 利益高于一切。我知道，
吴静中出来之后，跟你有过几次接触，临走之前又是你在‘得月楼’给他饯的行。
你们一起共事数年，又是曾经的师生，可谓关系密切，他的心里话不可能不对你说。”
毛人凤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徐责成眼睛，他说话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却有着不容质
疑的份量，他继续追问道：“你说实话，吴静中有没有表露过‘去’意？”
徐责成觉得时机到了，他低下头，故意做出内心痛苦抉择的表情，沉默了一会
儿，终于开了口：“早在天津被困之前，吴站长的确有过退隐的念头，后来到了台
湾也说过几回‘不想干了’、‘去经商做生意’什么的话。不过，这次去香港吴站
长却不是这么想的，他感到身负重任，很想有一番作为。”徐责成顿了一下，接着
说道：“局座，我认为，吴站长的失踪可能跟* 有关系，他在天津有过不少血债，
如果* 知道他到了香港，有可能对他下手。”
“那尸首呢？如果* 谍匪出于报复的目的干掉了吴静中，没有必要毁尸灭迹，
相反会把他摆在大街上。可他却神秘的失踪了，而且与他一起失踪的还有一笔数目
可观活动经费，你不觉得可疑吗？”毛人凤意味深长地反问道。
“局座，我相信，吴站长绝不会背叛* ，更不可能投靠* 。”徐责成信誓旦旦
的表示。
“责成啊，你这个人忠诚，心地厚实，这很好。但是，干我们这行的，不应该
有太多的个人情感，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最后会倒在谁的枪口下。”毛人凤习惯性地
冷笑了一声，熄灭烟头，站起身来拍了拍徐责成的肩膀，说：“好了，我只是随便
问问，反正吴静中也不是保密局的人啦，死活与咱们没什么关系。不过，今天的谈
话内容，最好只限于你我之间。”
用过晚饭，余责成来到起居室，打开收音机收听起新华社的广播，这是他了解
新中国的一个重要渠道。收拾完厨房，莫晚秋拿着一本书走了进来，伸手递了过来
：“给，这是送给你的。”
“《三国演义》，是本好书。”余责成接过书，一边翻看，一边说了声谢谢。
“知道吗？吴静中失踪了，今天的办公会上通报的。据说，他携带了大笔的现
款，一到香港就失去了联系。”徐责成看了莫晚秋一眼，继续说道：“会后，毛人
凤找我谈话，他认为吴静中可能潜逃了。”
“知道。”莫晚秋平静地说。
“知道？”徐责成的声音有点异样，“你怎么可能知道，保密局里只传达到处
以上的干部，而且事情发生也只不过才两天。”
莫晚秋的表情仍旧很平静，不过，她的嘴角却滑过一丝笑意：“一个月前，当
我得知他的情况后，觉得吴静中的存在对你来说是个巨大的威胁，就开始计划除掉
他。”
“你是说，你把他干掉了。你，你是怎么干的？”徐责成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晚
秋。
“吴静中不是想利用我叔叔的船走私吗，我于是设下一计，以莫连成的名义约
他见面商谈。这个老特务，自持身份特殊，加上求财心切，果然中计，我的人早已
经做好了埋伏，迅速干掉了这个老混蛋，并且妥善处理了尸体。”
“完了？就这么简单！”徐则成愣愣地说。
“啊，就这么简单。”莫晚秋脸上露出了一个调皮的微笑，说道：“吴静中本
想赚足了钱就玩‘失踪’的，我只不过是让他提前了一点，而且失踪的更加彻底罢
了。”
徐责成愣了一会儿，他不是没听懂晚秋的话，而是不敢相信面前这个娇小柔弱
的女人，竟然能够干得出杀人的事情。
“你，你刚才说‘我的人’，你手下有多少人？”徐责成不知怎么问出了这样
的问题。
“啊，不是‘我’的人，是‘你’的人。”莫晚秋解释道：“克公在香港为你
建立了一个联络站，为了安全起见，改变了原来单线联系的方式，采用单项联系的
方法。也就是说，你可以与它联系，而它却不能联系你。联络站不知道你的具体存
在，它只负责传送情报和执行你的指令，我就是利用它完成了消灭吴静中的计划。”
“那克公怎么联系我们呢？”徐责成问道。
“还是用数码呼叫的方式，不过换了新的代号。你叫‘卧龙’，我叫‘凤雏’，
密码本就是我刚才给你的那本《三国演义》。”
“这么说，你就要经常去香港走走了。”徐责成不无担心的说，“继两航起义
后，招商局和中国银行等二十几个个国民党在港机构相继起义，在政治上、经济上
给予国民党政权打击很大。在港英当局纵容下，国民党特务机构对起义进行了疯狂
的破坏和劫夺活动。目前，香港的斗争环境非常险恶，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放心吧！”莫晚秋认真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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