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步战车轰轰地回驶,车上的兵都显得有点疲惫,因为这明显不是一场大捷。
对抗中被击毁的战车候在路边,当大队驶过时,便怏怏跟在后边。
车里的三班士兵都沉默着,并且在步战车里坐出如仪仗队一般的严肃,许三
多抱着四支枪,他自己的和袁朗的,放在以往那是大家传观的热点,但现在袁朗
坐在他们中间--一个搭顺风车的俘虏。袁朗瞄瞄这个,瞄瞄那个,倒似自己做了
主人一般。
" 你们这八一杠用得还行吗?"
甘小宁说:" 报告,还行!"
" 其实八一杠不错,我们这枪的问题在于瞄准基线太高了,昨天我方一名狙
击手就因为这个被干掉了。你们的射手用的什么武器?"
甘小宁:" 报告首长,是八五狙!"
许三多:" 射手叫成才……报告首长。"
袁朗又眯起眼睛盯着许三多:" 尊姓大名,小兄弟?"
" 我叫……这个……我又犯错了……" 许三多恐怕还很少碰上袁朗这样放松
的军人,那他就不适应,求援地看史今。
史今拄了枪直直地坐着,心思远在不可知处。
伍六一替他说了:" 他叫许三多,首长。" 他没忘了瞪许三多一眼,因为在
面对一个中校时,许三多恐怕是全车最没有军仪的一个人。
袁朗笑笑:" 绰号拼命三郎吗?"
" 我犯浑。" 许三多小声支吾。
袁朗笑着看看全车人:" 他为什么这么勇于认错?或者说急于认错?"
许三多再度用目光向史今求援,而史今好像看不见他,他只好又转回来:"
我总是做错……没有事情不做错。"
袁朗:" 什么事情错了,这次是?"
恐怕除了他所有人都知道许三多是什么事情错了,都是常练格斗技术的人,
短暂而毫无保留的厮拼中,许三多伤得更重,而袁朗嘴角淌着血,右脸有些乌青,
一个义务兵把团职军官打成了这样。
" 我这个……出手太重。"
袁朗拿手指揩揩嘴角:" 这个?就算这是个错吧--为什么犯这个错呢?"
许三多第三次看史今,他几乎绝望了,史今从在对抗中翻出白牌后就几乎没
再说过话。
许三多:" 因为……我朋友想在对抗中好好表现……他被您击毙了……没有
机会……"
伍六一忍不住了:" 许三多!" 说着转向袁朗,替许三多解释," 他表达不
清。不是这种原因。是钢七连的荣誉感,战斗……"
袁朗:" 明白了,我很抱歉。" 他有些过于郑重地向全车人欠了欠身子,"
对不起。"
一车人都有些难堪,对这样的歉意是否应该接受。
一直僵坐的史今却忽然向袁朗点了点头,说出他被击毙后的第一句话:" 没
关系,首长。"
号称被击毁的野战炊事车又开动起来,司务长得意扬扬对着路边驶回的战车
队嚷嚷:" 馋不馋嘴的都给我听好啦!今儿晚上各连大会餐!" 情绪忽然高昂起
来,士兵们尽力地吸着鼻子,已经整整一个昼夜靠压缩饼干生活的士兵们吸着鼻
子,早已经饿坏了。
战车队在林间的空地上环行,在倾轧出的漫天烟尘中停入自己的位置。袁朗
第一个从车上跳下来,他并没走开,看着那些沉默而心事重重的士兵一个个从战
车上跳下。许三多是最后一个,他跟在史今身后下来,抱着一堆武器。
袁朗叫住了他:" 许三多?"
许三多机械地又想敬礼,然后想起妨碍自己敬礼的这些枪械是谁的,他忙送
回袁朗手上。
" 喜欢这枪吗?"
许三多看一眼,点点头,一个摸枪的人对没摸过的枪械总有永恒的好奇。
" 想要吗?"
许三多这回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了。人家当然不可能拿这种东西送他:"
这是……军队财产。"
袁朗笑着摇头:" 我是说,有兴趣上我们那吗?"
三班的兵几乎就近在咫尺,气氛忽然变得沉闷之极,袁朗在大庭广众之下忽
然提了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
许三多的回答让他们松了一口气:" 我是钢七连的第四千九百五十六个兵。
"
" 是回答我吗?"
" 嗯。"
三班仍然像原来一样面无表情,但气氛忽然轻松多了。
袁朗笑了笑,迎向正走过来的高城和他握手,从这会起许三多对他像再不存
在一样。
高城:" 我们晚上聚餐。"
袁朗:" 我们不聚。"
高城彬彬有礼但并不热情:" 要来吗?"
袁朗指了指一辆刚驶进空地的高机动越野车,那东西对习惯重装履带车的钢
七连来说又是个新奇货。驾驶员齐桓径直把车开到两人身边:" 报告,来接您回
营地。"
袁朗看看表:" 几点出发?"
" 八点十五。"
" 要的东西带来没有?"
" 还有四箱,全搬来了。" 齐桓一举一动都有武夫的利落,两次就从后厢搬
下四箱啤酒。袁朗冲高城示意:" 连长,我就先告辞了,这是对七连兄弟表示的
一点意思,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
高城似笑非笑:" 老A水准是比老步高,啤酒还全是青岛规格?"
" 都是兄弟们嘴里省下来的。不成意思,再见。"
高城还礼:" 后会有期。"
野战部队少客套,高城看着那车消失在暮色中,扭头找人:" 司务长,咱们
的苹果捡四箱好的给人送过去。"
司务长:" 就开饭了。"
" 那吃完饭送过去," 高城转身走了。
三班仍站在原地没动过窝,看着袁朗的车驶走,所有人轻松了些,又觉得少
了些什么。
史今:" 解散。"
许三多:" 班长?"
史今拍拍他的肩走开,甘小宁拍拍他另一边肩,白铁军则比出个傻蛋的手势。
伍六一回头看看他:" 你做对一件事情,总算。"
许三多站在步战车边发呆。
营地现在最活跃的是炊事班,他们在炊事车边忙的那劲头,嚷嚷的声音之大
好像他们就是上帝。参加对抗的兵现在是一副松懈的神情,有些营房里传来口琴
声和吉他声。居然有一天能够无所事事地等饭,这对七连来说真是天堂了。
许三多却在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寻找着成才。成才正坐在战车后擦拭着他的
狙击步枪。找到成才后,许三多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成才让他看他的
枪:" 看,它漂亮吗?" 他爱不释手地摆弄着那支纤长的步枪,并且擦掉一丝除
他没人能感觉到的纤尘。许三多由衷地夸奖着这支枪:" 真漂亮!"
听着暮色下的那些吉他和歌声,成才眼神迷迷离离的,有些想哭。
" 多好听," 成才说," 我一直很想学,有时做梦还梦见自己在学,可醒来
我知道我没时间,我是个狙击手,要做狙击手就做最好的狙击手。" 成才抚摸着
手上的枪说," 我把时间都花在它上边了。每次我想弹吉他的时候,我就想,我
是所有人里边最会用枪的,我还是最好的。现在我看见那个中校用枪……看他用
枪……" 成才有些茫然地模仿了一下袁朗用枪的姿势,对一个自命不凡的射手来
说,那实在是个噩梦,另一个射手在几百米外的狙击居然如在十米内用手枪射击
一样自如和迅速,成才已经就觉得没有任何指望了。"
许三多呆呆看着他的朋友,他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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