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的标点
“飞机!注意防空!”胡立达话音未落,五架呈梅花状排列的空中“野马”已
经压到了头顶。
其中一架一个猛子折下来,摇曳的机翼几乎贴着路边的老槐树,骄狂地撒着野
性。
“快吹防空号。”司号员刚刚把军号举起,第一个号音还没有发出,敌机一个
长长的点射,当即,有人栽倒。
周围的人几乎同时涌向栽倒的人,在路面聚起了几团人疙瘩。
“散开!快散开!”胡立达拼命地挥动着手臂,嘶哑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人群刚刚散开,后面的几架敌机又俯冲下来,飞溅的弹丸砸了满地的麻子坑。
好险!
连着几个回合,敌机得意地摇了摇尾巴,晃动着身子,扬长而去。
胡立达望着那遁入云层的黑点,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正要集合部队,三四辆被
高头大马拉着的胶轮大车飞驰而来。
大车冷不丁地在队伍跟前停住了。
“怎么回事?!”随着声音,从大车里蹦出个人来,严峻的面孔揉着冷光。是
司令员曾思玉。
“报告首长,部队刚刚遭到敌机空袭,伤亡了6 个同志。”“伤亡了就不走了!
你们前卫营的任务是什么,知道不知道?”曾思玉火了。
他是一员战将,一头雄狮。他希望他手下的人变成一群雄狮。
“现在最关键的是时间!时间!懂不懂!留下几个同志处理后事,其余的全部
轻装,疏散队形,全速前进。”“是。”刹那间,河流般的队伍化做了无数支小溪,
沿着田埂、小路飞奔直下。
讨厌的敌机,像一群赶不走的“嗡嗡”的大苍蝇,不停地在头顶盘旋,但因找
不到攻击目标,也只好漫无目的地扫射一阵,怏怏而去。
天擦黑,部队终于按时赶到了方顺桥以南。经过昼夜连续行军的战士,一听说
目的地到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不到五分钟,四处便响起了一片鼾
声。
有的手里拿着干粮袋,袋口的绳子还没解开,就睡着了;有的打算脱下鞋来晾
晾脚,刚脱下一只,另一只还没来得及脱下就入梦了;有的手里捏着烟荷包,金黄
的烟末子撒了一身也毫无知觉;一个小鬼大概梦见什么好吃的了,干裂的嘴唇不住
地啧吧……胡立达也想阖阖眼,刚坐下,一匹栗色小马从远处飞奔而来。转眼,便
到了跟前,骑手猛带缰绳,战马被勒得前蹄腾空,向前窜跳了好几步才站住。
骑手飞身下马,立即报告:
“纵队首长命令你营继续急行军,拂晓前赶到清风店地区,进入战斗。”“是。”
胡立达摇晃着身子站起来。他觉得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每一个关节仿佛都生
着芒刺,难以忍受的疼痛,“吱吱”地渗进肌体的每一个细胞。脚底板的血泡已经
被压烂了,和袜子紧紧粘在一起。如果一直走,也许不觉得什么,停一下再重新着
地,火辣辣的感觉揪得心不住地痉挛。他真不敢想象,这二百里地是怎么走过来的。
从方顺桥到清风店还有五十里。如果放在往常,根本搁不住小伙子们三蹦两蹦。
可此刻,人们的疲劳程度已经超过了体力忍受的极限,不要说五十里,就是五里,
对每个人也是严峻的考验。他轻轻地从战士身边走过来,走过去,几次想叫醒司号
员,吹集合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忍心。
可是,他又不能不叫醒他们。军令如山。军人,必须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混沌灰檬的夜色把天地融为一体,战士们互相搀扶着,拖着几乎挪不动的双腿,
顽强地一步步地朝前迈进。每向前走一步,就离胜利近一步,他们默默地鼓励着自
己,也鼓励着同伴。在这种时候,人人都需要有一根坚强的精神支柱。
夜风撕扯着他们的军衣,裹着刺肤的寒意。
冷雨和汗珠融合在一起。
不时有人跌倒,但队伍始终在前进。
胜利的渴望推动着他们,神圣的使命意识使他们产生出超常的力量。只有这时,
他们才真正体会到平时所说的“奋斗”的含义。他们要战胜敌人,也要战胜自己。
他们要把这种意志力证明给自己看,也证明给人类看,给一个时代留下这代人顽强
的足迹。每一个脚印,都浸着殷红的血丝;每一个脚印,都凝着军人的意志;每一
个脚印,都是通向胜利的标点……
沉重的夜幕覆盖着宁静的大地。
静得令人心慌,令人压抑。
曾思玉搓着手,不安地走来走去。
此刻,他真希望听到枪声。可四周偏偏什么动静也没有,沉寂得像黑色的海底,
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来。
莫非罗历戎跑过去了?
这是他最耽心的。但根据掌握的情况分析,齐头并进的六个旅都没有与敌人遭
遇,罗历戎不可能插翅而飞。
莫非又缩回石门了?
这种可能性也不大。此地距石门比保定还远,况且罗历戎是奉蒋介石之命北上,
私下跑回去,借给他个胆,他也不敢。政治部主任李昌推门进来,不由得一怔。
只见曾恩玉盘腿坐在炕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喃喃自语,眉头一动不动,犹
如老和尚打坐一般。
“司令员,干什么呢?”曾思玉望了李昌一眼,“我在祈祷马克思在天之灵,
千万不要让罗历戎跑掉,马克思会向着我们的。你说呢?”“心诚则灵!”李昌禁
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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