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定转机
作战室的气氛,沉闷得有些压抑。
杨得志把手臂抱在胸前,目光冷峻地盯着作战图上那预示着险恶回流的蓝色风
浪。
罗历戎久攻不下,如此难啃。李文的增援部队步步推进,咄咄逼人。
种种军情,险象环生。
战争,永远都留有遗憾。如果这盘棋让他重走一遍,他绝不会像赶牲口似的,
把一万多敌人,赶到巴掌大的地方,让他们去抱团滚疙瘩。
下一步该怎么走呢?
“我们不能再这么一层层地剥笋子了。我们必须采取吃核桃的方法,中间突破!”
耿飚说。
吃核桃,杨得志脑子里闪过一道光亮。这个比喻太贴切了。必须立即改变攻击
方式,大胆穿插,分割围歼。
杨得志把耿飚和杨成武叫过来。
三双目光同时凝聚在作战图上。
代表各个旅的茶缸、铅笔、手表、电筒,在图上不停地挪来挪去。
战争,说穿了,就是交战双方的互相算计,我判断你怎么想,你判断我怎么做。
因为都是兵家,都熟悉用兵之道,因此谁计高一筹,谁就可能掌握主动。
罗历戎也在等待转机。
给北平的电报发出去已经十几个小时了,至今仍未复电。四周都是共军的牙齿,
随时都能听到那响亮的咀嚼声。从作战副官临时绘制的那张作战简图上可以看到,
自己的防御阵线已经变成了狗牙状。共军的蚕食速度确实令人吃惊。倘若南合营再
有闪失,军部所在的西南合便将赤裸裸地暴露在共军的枪口下。
这是最后一道屏障。
他竭力想找出一个出奇制胜的方案,可是,那平时自认为精明的头脑,一会儿
像一团麻丝,乱糟糟地理不出头绪;一会儿像一个万花筒,乌七八糟什么都有;一
会儿又变成了一张白纸,空空荡荡他呆呆地愣了一会儿。
眼下唯一的良策只有等待。等待援兵的到来。
等待是痛苦的。但这种痛苦有时却是可以创造奇迹的痛苦。
此刻,等待对于罗历戎还有另外一层意思。虽然反击共军已没有力量,但顶住
共军还是可以办到的。
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他希望共军急躁,(久攻不下怎能不急?)共军愈急躁,他赢得主动的可能性
就愈大,这是战术上的“可胜在敌”。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说到底,是能不能等来援军。等得来,则可能出奇制胜
;等不来,则必定鸡飞蛋打。
随从副官送来一杯热茶,他接过来,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刚要喝,一阵惊
天动地的霹雳仿佛就响在耳边,震得屋子簌簌直抖,房梁上被虫子蛀食后残留的白
粉末,飘飘扬扬地落了他一身。
“还愣着干嘛,快去查查,是哪里打炮!”副官正欲转身,吴铁铮急匆匆扑进
来,几乎与副官撞个满怀。
“军座,共军集中了几十门炮,猛轰南合营,我前沿工事大部被摧毁,共军已
从西北两面突入村子,遭我火力杀伤后缩了回去。”“守南合营的是哪个团?”
“7 师第19 团。”“命令柯民生一定要给我守住,哪个敢溃败下来,军法从事。”
副官得令走了。
屋里只剩下罗历戎和吴铁铮。
“军座,我们是不是想个办法?”“仁兄有何高见?”吴铁铮望着罗历戎那令
人难以捉摸的目光,话到嘴边又改了调门。
“是不是再给北平发电,请他们无论如何速速派兵来援救我们。”“电报稿不
是你亲自拟的吗?至今没有回音,你也不是不知道。”想到这,罗历戎又抑制不住
地烦躁起来,心里像有一堆蚂蚁在爬。
从刚才的炮声中,他已经觉察出共军的攻势做了调整,自己正处在被分割之中,
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共军的牙齿咬碎。
援兵到现在为什么还不来?从时间上推算,早就该到了。莫非……
罗历戎不敢再往下想。
古人云,王者之师,当胜则举杯同庆,败则拼死相帮。可是,在国民党的军队
里,真正拼死相帮的有几个?大都着意保存自己的实力,拥兵自重者有之;作壁上
观者有之;借他人之手剪除异己者有之……
“军座,我认为,应该趁目前还有力量,集中兵力,打开共军防线,突出去。
否则,将有全军覆没的危险。”“你说说看,往哪个方向突?”罗历戎面壁而立,
并不看吴铁铮。
“这……”吴铁铮半张着嘴,具体突围的方向、路线,他还没有来得及考虑。
罗历戎扭过身子望着吴铁铮那茫然的表情,长叹一口气,“谈何容易!”突围
的事儿,罗历戎不是没想过。往北突,此地离保定甚远,又没有接应部队,如果说,
依托现有工事,还可以抵挡一阵子的话,冒险突围,无异于加速灭亡。往南突,共
军已经卡住了唐河渡口,断了后路。就是突出去,与蒋介石手谕背道而驰,会不会
落个抗旨不遵的下场?
“军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突围计划现在制定还来得及,我就不信共
军无隙可钻。他们长途跋涉而来,伤亡也很惨重,况且武器装备远远不及我们。”
见罗历戎没有反对,吴铁铮放低了声音,“军座,我先去拟一个突围计划,有备无
患。”吴铁铮刚要走开,作战副官送来了李文的电报。
援兵已派出,约在本晚12 时乘汽车南下。计时21 日拂晓可到,希坚守待援。
罗历戎把电文反复念了两遍,脸上逐渐恢复了镇定自若的神情,突围的事整个
被扔到了脑后,亢奋的情绪像被热水烫过的水银柱直线上升。
“现在几点了?”罗历戎问。
“十二点半。”“这么说,援兵已经走在路上了,坚持到拂晓顶多还有四个半
小时。”罗历戎心里盘算着,离拂晓充其量不过三百分钟,无论如何咬咬牙也能挺
住。说不定,奇迹就出在这三百分钟上。
“副参谋长!”他大声喊着。由于精神鸦片的作用,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传我的命令,立刻把李司令长官的来电,用大字写成通告,广为张贴。
告诫将士,振作精神,坚持到拂晓就是胜利。”不一会儿,西南合的街道、房
屋、树干、碾盘上都贴满了花花绿绿的通告。
军长谕:
奉总司令李电,南下大军已于本日晚用汽车输送至望都,我当前之危,至迟明
日可解,望我各级官兵,振作士气,坚守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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