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你在哪儿(4)
夜在两个男人的对峙中一点点滑过,一夜中,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似乎都
在等待着明天,明天一切似乎都会变得重新美好。
(4)
黎明像个美丽的少女一样盛开着晨曦的光辉,古蒙儿走在路上,她穿着严实
的登山装,头发拢在帽子里,戴着一个墨镜,远远看去,分不清是男是女。
古蒙儿的步伐没有昨天那么凌乱,行走得有些从容,前方是一片沼泽地,她
站住了,如水的目光专注地盯着沼泽地,目光是那样清澈,让人相信这世界一切
都如她的目光一般清澈美妙。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寻找什么,寻找是她离开城市的唯一念头。她突
然冲动地对着无尽的沼泽地大喊:“你在哪儿?”声音在空旷的野外传出很远,
很远,
一群水鸟扑棱着翅膀从草丛里惊飞起,古蒙儿在沼泽里踉跄,沉重的登山靴
不断陷进泥水里,浑身上下透湿,她似乎对这一切没有任何感觉,也不知道自己
现在正处于危险之中,她还在低声呢喃着:“你在哪儿……在哪儿……”
古蒙儿完全可以离开沼泽地,但她没有,继续向沼泽地深处踉跄而去,摔倒
了,行囊掉到一边,她伸手摸索,没摸到。
她不是故意向沼泽深处走,而是看不见,那双清澈的、让人相信一切的眼睛,
它们在某个时候是看不见的,就如现在,她看不到这是沼泽地,还固执地往前走
着。
中方的哨所值班兵在望远镜里看到了古蒙儿。
哨所值班室,郝大地在慢腾腾换衣裳,身后有轻微的响动,他像是能闻到,
没停下,没回头,问:“怎么,慰问来了?早干什么去了?两天没捞上一口热的,
面条也没见你们送一碗来。行了,我也不批评你们,酒搁桌上,腊肉我能凑合,
罐头和脱水菜带回去,九毛九都不爱吃,别拿来糊弄我。”
身后突然什么动静也没有。郝大地转身,乐了,想再开个玩笑,门口齐刷刷
的五六个班长,盯敌人似的盯他。他故作轻松地笑:“嚯,还都是班长级的,慰
问团级别不低嘛。怎么,各班依次慰问?免了免了,我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
事,光缆工程没我的事儿,风暴行动我想去,没人让我去,多拉山对峙离这儿八
百里远,多大的事态也轮不上我去处理,你们就别臊我的皮了。噫,酒呢?面条
呢?还真没有带脱水菜?”
一班长冷冷地说:“没带。我们来要信。”
郝大地让人戳破,整个人像个被霜打的茄子一般,耷拉着头,困难地咽了一
口唾沫,不说话了。十多只眼睛又齐刷刷地盯着他,他声音低下去了:“信让我
丢了。”
班长们像是被抽了一鞭子,一班长带头吼了一句:“这些信不能丢。”班长
们一下子全爆发了,不能丢!一封也不能丢!一个字、一张封皮也不能丢!王全
贵的妈妈得了癌症,找到医院没有?刘易勇的妹妹想读完高中,读书的钱凑齐了
没有?陶焕的姐姐第三次下岗,找到工作没有?陈川的女朋友答不答应再等一年,
等到陈川复员?周路非的爸爸让老板的儿子打了,法院是怎么判的?这些不是信,
是家人,是家!他们在高原上,他们都想知道,想知道家人还好吗?他们可以把
他们的氧气丢了,可他们不愿意丢掉了他们的信,他们苦苦期盼的信,这些怎么
能丢呢?
郝大地看那些兵,看他们怒气冲冲不能原谅的眼睛,轻轻叹息一声,说:
“是,它们不是信,不可以丢,可让我丢了。”
值班室里一片寂静,郝大地说:“老规矩,来吧,我受罚。”
一班长出手,给了郝大地一拳,把他打得倒退两步。然后是二班长,一拳让
郝大地直接贴上了墙。接着是三班长、四班长,以后就乱了,一顿拳打脚踢。郝
大地护住裆部,眼闭着,不反抗,任由踢打。
肖沐天在门口站着,绕过群殴者,走进屋里,拉过一只板凳坐下,静静地看
着那场群殴。三班长先看到肖沐天,喘着粗气停下,示意众人都停下来。
郝大地痛苦地顺着墙滑下去,二班长抢上去扶了他一把,屋里静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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