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胆(2)
结果这时间就进海十多公里了。我觉得好长时间,海水向上翻的情景都能看到,
而我们没飞过大海,海上飞行容易产生错觉,天地不分,说扎下去就扎下去。这个
时间里头,我脑子里一直想:你掉不下去,我也掉不下去;你要掉下去,我还可能
活着上来,非要把你打下来不可。我追到后面两架飞机,使劲追!距四百来公尺我
开炮了,一炮就把长机打到海底下去了,这时间海水“哗哗”向上冒,那个海浪看
着真真的,正在这个时间,我速度比他大,结果敌人僚机“轰”就上来了,上到我
这个地方来了,剩两百来米了。我就开炮了,也没松手,哒哒哒,一开炮,都打到
僚机后面,都打到他飞机身上,“呼”地着火了,着火以后呢,这时间来不及了,
我就拽着操纵杆,使劲向上拉,这家伙,沾到火苗子了,我一合眼就钻进去,差点
没撞上冒火的敌机。我还埋怨僚机,你怎么不打呢?叫你打你怎么不打呢?
这样起来了以后,看着敌人僚机着火向下,实际我是向上飞、向上钻呢!这样
回头看,是掉下去了。一上来以后,我看僚机,没了,喊他,上哪儿去了,找不着,
我赶紧回到那儿去,在清川江的南边——肃川有通海口的铁路,飞到五千公尺左右,
看着底下,一块一块,爆炸的样子,一溜烟,一团火,我说又有轰炸了,仔细观察,
看着右边,我看着一架飞机、两架飞机,一共出来七架飞机。我说可能是我们高炮
——那下面有我们的高炮打掉敌人一架。
这时候我一个右下转弯,从五千多公尺一直下到两千多公尺,下来以后刚要改
平,我这机头旁边出来一个敌人的飞机,实际上他是八架,我是瞄准的第七架,结
果第八架飞机正好被我压着,差点坐到人家身上,坐上就完了!我就抬头看看,敌
人飞行员也向上看,他那个表情都看得真真的,结果敌人也在看着我。差点撞上人
家,这不危险嘛,我一蹬舵,把飞机侧到这边来,准备瞄准他,敌人飞机一头攮下
去了,赶快攮下去钻山沟了。本来前头还有飞机,我说算了,不打前面的飞机,现
在你既然要逃,我非打你不可,就这样追下去了。你能钻山沟,我也能钻山沟,山
沟也不太宽,朝鲜的山沟,钻下去以后这么扭啊扭啊,扭扭几下,前面有大山,他
扭到前面的大山,往上一拽,我也赶紧一拽,我“突”一炮,看他“啪”地贴到山
上,呼呼冒火。我使劲一拽,九十度就上去了。
正在这个时候看到上面来了四架飞机,没翅膀的飞机,我们的飞机没翅膀,就
这样扣上去,追到清川江旁边,一看是我们自己的飞机,我就喊开了,我说是谁呀?
你们是哪一位?我是多少号,你们是那?我是74号。人家根本不理那个茬,赶紧往
上扭,实际上不一定是我们团的飞机,也可能是其他团的飞机。所以人家根本不理
我,我想算了,回家吧,我已经打了三架飞机了。
到了清川江上空的时候,看到清川江口上有五、六十架敌人飞机,准备集合,
准备回去,轰炸完了,要走了。我说这么多飞机也没人管哪?你们干什么去了?我
说我单机,我朝后面看看也没有敌机,也没有我那四架飞机,也没追上我,算了吧,
我来打这几架飞机,就一头下去了,看前面有两架飞机,编队编得很紧,我脑子里
想,肯定是敌人新手,要不怎么不敢编战斗队形?怕谁?这又不是检阅,你干吗编
那么近?我决定打这两架飞机,我就靠近,下来,下来我说比它低一点,这时候,
敌人也就两千多公尺,我也就一千多公尺,我说低一点,好叫他看不见,这不是死
角么?就靠近,从八百来公尺至四百公尺,四百公尺还不行,我说再近一点。近了
以后,我说先打长机,然后打完了再打僚机,打它两架,还想一块打两架呢,结果
靠得很近了,约三百来公尺的时候,敌人发现了我,“哗”地一分,我说打哪边的
呢,打这边的是上南去,打另外一边的是上北去,上北边去正好是我们丹东,上咱
们自己家,回家了,打他!他这么一散开,三百公尺,我马上切了他半径,一炮就
把他一个机翼卡掉了,一个机翼啪地飞了,飞机“哗哗”下去了,正在这时间,这
样一个姿势吗,敌人一大堆飞机在这边,我脑子里面不知道想了什么东西,就怕敌
人飞机上来,“咔”地反过来,反过来一看,敌人飞机在这儿,掌握不住了,就下
去了,这时间也后悔,没有捺着炮钮,对着那一堆,怎么也能打上一两架,结果下
去了,人家飞机就散开了,我从敌人散开的路上穿了过去。我说坏了怎么跑到人家
前面去了,赶紧上吧,人家好几架飞机跟着我,机头上呼呼冒火花,实际上是在打
我呢。我拽得快啊,死死拽得很高很高的,就来了个“因麦曼”,半跟头翻转,赶
紧回家去。我很后悔,那时候应该继续捺着炮钮,对着那个机群乱扫一顿啊,起码
能打他个几架,没打呀,完了,这一生里头老想这件事,为什么松开这个炮钮呢?
结果炮弹还剩了三分之一,回来一判读,我自己也看到,判读,是高厚良政委,一
判断,四架,咱们空军党委马上给我发贺电,叫我好好努力,成为一个好的指挥员。
当时上级为什么规定不准到海上作战呢?
刘玉堤:因为我们没有训练过海上飞行,任何人都没追到海上去,我也没飞过。
在喷气式飞机上飞了十几个小时,我在螺旋桨飞机才飞了几百个小时,从来没有飞
过海上飞行。第二,美帝国主义船只多,制海权人家掌握,咱们没有制海权,咱们
没有船,没有军舰,要是被打掉肯定被人家抓俘虏,我们陆地上,在南朝鲜以北,
都是我们军队,没关系,跳伞在我们这儿,有朝鲜人民军,有志愿军,所以说问题
不大。不过我确实违反了纪律,追到海上去了,回来以后人家没查这个事,因为我
打掉了飞机,将功折罪。
您打四架飞机回来以后,飞机受伤了吗?
刘玉堤:没受伤,连一根毛都没有擦着,因为我动作太利索了。
回来后跟阿姨说了这件事了吗?
刘玉堤:我写信了,她在后方。
贾兆泉:我回后方去了,我怀孕了。
刘玉堤:我写信,叫你高兴一下。
那个时候怀孕几个月了?
贾兆泉:五、六个月。
后来生了个儿子还是女儿?
贾兆泉:儿子。
取了个什么名字呢?
贾兆泉:哎呀,当时想的名字多啦,后来就叫刘飞保,飞行员和保伞员的后代
嘛,也有飞起来保卫祖国的意思。
在抗美援朝中,您一次击落敌机四架,你有什么经验?现在回忆起来,有什么
感受呢?
刘玉堤:当时敌我飞机的性能各有千秋。F-86和米格-15 ,基本性能差不多,
但是他的下滑性能好,我们上升性能好,他的转弯水平好,我们上升转弯好,这是
一个。他飞行时间长,我们飞行时间短,这是我们的劣势。那么对付F-84,我们绰
绰有余,F-84速度小,我们速度大,F-84转弯性能特别好,我们不能跟他盘旋,盘
旋我们就吃亏,我们一定要做垂直动作才好,当时这个经验教训,可以这样说,那
时间我们打一仗得研究一次,总结经验。开始确实什么也不懂,也是初生牛犊不怕
虎。蛮干蛮打,敢打敢拼,为什么?都是从陆军带来的作风,战术动作基本上不行
的,其他人说怎么样,有战术动作,你甭吹,一打起来,都是单个人,各自为战。
这当然也是战术动作,像地道战一样,各自为战,向敌人开火。但是以后保持双机,保
持四机,这样打起来的,打一次进一步,从战争中学习战争,其余的也没怎么想,
打敌人的飞机才是真的,如果那个年代战术更丰富更艺术一点,我们志愿军空军可
以打更多敌机。现在我们空军再和敌人打仗的话,我们肯定是强者,不管是飞机,
还是战术上,飞行的技术上,我们飞行员都是勇敢不怕死,肯定勇敢能够战胜敌人
的。我们飞机性能越来越好,我们飞行员都是飞了两、三千小时的飞行员,有一定
的战术技术水平,当然可以打胜仗了。希望我们的飞行员要加强军政训练,抓紧时
间,随时准备战胜敌人,要居安思危,不要光看着和平生活。作为军人,一旦祖国
需要的时候,就要拿出自己全部的力量去贡献祖国,咱们年轻的空军就是这样的。
这场战争是非常残酷的,你死我活,我们打不下敌机,敌机就有可能把我们打
下去,您有没有碰到过这样的经历?
刘玉堤:有,我也被敌人打掉过。有一次我们一个团出去,出去高度在一万一
千公尺,这个团正好在前面,我们几个同志领着第一中队,我是第二中队的。这时
候,有四、五架F-86穿过我前面,对着我们长机去了,准备攻击长机。我赶紧上去,
加大油门,带着我的僚机、四号机、三号机追上去打它,我对着一架飞机开炮了,
把敌人飞机打伤了,接着一头攮下去,追上他,我也追上去,我领着僚机上去了。
上去以后,我又继续开炮,打得敌人浑身冒烟,冒着黑烟跑了,我就跟踪,看看后
面有一架飞机,我还以为是我的僚机,我说快上来,我说我下去,你在后面跟上来,
就在这时间,我一看是敌人的飞机,怎么僚机没了。我一转弯,想打个对头,这样
一拉,螺旋了,动作粗了,因为那时候速度很小,上升这个姿势,动作粗,进入螺
旋了,转了几圈,没改出来,人家敌人飞机还跟着,打了我几下,我的机翼上、方
向舵上,都中弹了,我们速度很小很小,只能上下浮动,这个时候大概只有五、六
千公尺,又一炮,打到我升降舵,打坏了,没办法,还对着海,没办法,我只好拉
过来,使劲这么一拽,拽不过来,只好跳伞了。
我报告家里头,我说“我蘑菇”,我连喊了三次“蘑菇”,我说74号“蘑菇”,
他们家里听到我声音。“蘑菇”就是跳伞,跳的时候,鼻子也受伤了,在胳膊这儿
砍掉一块肉,因为那时没有护挡板,我的肩膀又宽,可能姿势不对,这样弹出来。
以后还得自己开伞,一开伞,伞缠到我左腿上来了,左腿上有根线,最后我使劲一
拽,右脚落地,所以我右腿也受了震动,结果我把屁股、腰也摔了,正好落在我们
铁道兵部队的医院里,病号一开始还以为是美国飞行员跳伞,结果一看是我,赶紧
背着我上医院。医院的小护士说,飞行员得喝牛奶。弄了一洗脸盆子的牛奶让我喝。
鼻子肿了,都是血,结果给堵上,弄上棉花,好多病号,还有医院的人,都在外面
集合好,说要看看咱们自己的飞行员,我得出去呀,我后腰怪疼,胳膊也疼,但是
不能说疼,还得撑着给他们讲话,中国的大好河山,朝鲜的大好河山,抗美援朝的
大好形势,给他们讲了半天,大家很高兴。我说我已经打掉七架飞机,给他们讲,
打七架飞机。他们就鼓掌。
什么时候回国的?
刘玉堤:第一次是1952年,八一前夕,全军开运动会。我们几个是归国观礼的。
当时你们在哪?
贾兆泉:沈阳。
刘玉堤:沈阳军区的政委把我们三个召集到一块,专门给我交代,让我看着他
们两个,不允许他们回到国内谈恋爱,就是张积慧和赵宝桐,应该把志愿军的英雄
形象带到祖国去。我们回来了,回来一到天津站,金凤,人民日报的记者就上来了,
首先到我们车厢,经过杜平,杜平是团长,首先访问我们空军战斗英雄。我那时候
很大方,大概二十七、二十八岁,大大方方的,我说:我已经有爱人了,并且有照
片为证,他们俩都有对象,我还跟他们俩说,你们千万注意,不要违反规定。我们
三个人住一个房间,以后总政忙着安排我们给各个学校做报告,什么中山公园,劳
动文化宫。
从天津到北京的时候,有很多人在欢迎您们吧?
刘玉堤:我们一到北京车站,人家就把我们抬起来了,我的腰部受了伤,痛,
胳膊又疼,我咬着牙,不敢说疼,回家来了,怎么敢说疼呢?还得咬着牙,真是折
腾得够呛。我们到前门,献花,开大会,好多人站着队,热烈欢迎!完了以后,我
们住进前门饭店,毛主席的姑娘——李娜、李敏,还有他的儿媳妇,毛主席叫他们
找找空军的战斗英雄,和他们一块玩玩。
她们经常来看望我们,还有其它地方的,到前门饭店,有的时候写信写纸条,
叫我们签字,我签的名也不少。全国人民对我们志愿军特别爱戴,特别是对我们空
军,更爱戴。过去从来没有出过空军战斗英雄。我们是最先出来的,感到无尚光荣,
同时也觉得很惭愧,觉得自己做得太少,打仗太少,打下的美国飞机太少。
跟归国代表团回来以后,祖国人民对我们志愿空军的热爱,这种感情,确实是
不可用言语形容的,特别一些年轻学生,一些姑娘,想找我们空军英雄。我当时已
经和老贾结婚了,而且已经有了孩子,我这个人说到做到,要爱她一辈子,要白头
偕老,永不变心,这都表过态的,一定要做到,我拿着她和儿子的照片,当成我的
护身符,我走到那儿身上都装着照片,保佑我。我们迷信说保佑,实际真是把它当
护身符了。有些小姑娘认为我是她理想的对象,给我写信,表白爱情,缠得多了,
我就赶快把照片拿出来给她们看。就这样,等到我回到部队以后,还是收到很多信,
我也不敢回信,因为我也不能回信,我只好交给我们老贾,让她该回信的回信,该
拒绝的拒绝,该怎么怎么,该说明的说明。她这么一写回信,不就清楚了?人家是
有爱人的了,搞得不错,讲得挺好。
贾兆泉:有的人写得可亲密了,什么亲爱的哥哥,还有照片,小照片后面写上
我爱你,就这样的话都说了,那是学生,特别热情。
那是崇拜英雄。
贾兆泉:还有一个姓米的姑娘,那个姑娘,死活要找他,就是我给她写信以后
还是要找他,我给她写了信,我把我的照片,他的照片都寄给她,她说我很爱他,
就这样表态,后来我说这怎么办?
当时您很信任他。
贾兆泉:信任他。
在战火中间结下的姻缘。
贾兆泉:是啊。我跟他说,如果你爱上了别人,也是自由的,什么大姑娘小媳
妇,你要找就找去吧,愿意找谁就找谁。谁愿意找你就找你,没关系,要说该咱们
离婚咱们就离。没关系。
刘玉堤:你没那么大方。
贾兆泉:后来你老跟我表态,说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找别人,我要爱一个人,
我就永远爱着,我就信任她。
您总结一下,一共打敌人几架飞机?
刘玉堤:在朝鲜战争中,我一共击落击伤敌人八架飞机,击落六架,击伤两架。
我总觉得我在这次战争中间打的太少,人家赵宝桐击落击伤九架,王海也击落击伤
九架,我心里头总是不平衡,所以有机会我就上去打,所以1958年和国民党打一次
仗,我又击伤一架国民党的飞机,加在一起是九架了。所以说,直到这个时候,在
脑子里头,我和他们几个人才平衡的,但是我觉得还是不够,为什么?抗美援朝战
争中间有几次,我应该打下来的飞机,但是胶卷曝光了,我那个时候英雄主义厉害,
不要,没有胶卷咱不要,结果就这样了。
实际F-86也打下来过,结果胶卷曝光了,还有在打那个大和岛和小和岛,一架
敌机跑到我前面去,我开了一次炮,我看着是打到了,但是回来没胶卷了。那不算。
总觉得那次我负伤太早,就那一次住院,负伤早了,叫人家打下来,如果不是等着
我那个僚机,他们也打不着我,我还可以多打一点,就是战争不知道什么时间有什
么情况,今天到现在这个时间,也只好认命了,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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