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曹岗慰忠烈

                       血染遗书，使将军泪流满襟。
                       满门忠烈，中国焉能不胜？！

                                   一

    叶挺、张云逸一行，离开金家寨，来到六安。
    六安，是皖西府城，春秋时为六安国，汉初置淮南国，后改衡山国，元升直隶
州。六安还保存着坚固的砖城垣。叶挺、张云逸由德胜门进城，只见城楼上巨大匾
额刻着“地控江淮”四个大字，不由感到这座古城的巍峨。
    这座古城周长一千余丈，筑有楼台二十七座，四周濠深一丈四尺。历史上，占
皖西，攻豫鄂，都要争夺六安。近代的起义军，也在六安城上抖过风威，洒下过殷
红的鲜血。清崇祯八年（公元1635年）正月，张献忠起义军“万骑人六，合力攻城”，
一举占领六安。崇祯十五年（公元1642年）五月，大别山区“革左五营”义军，革
里眼、左回回“轻骑袭城而破之”。同年八月，张献忠再克六安城。太平军与捻军，
也多次血战六安城。咸丰七年（公元1857年）春，太平军破六安城，追清军万余人，
于三十里铺，西范店一带，歼清军千余人，武官赵霖、州牧黄河清等都被击毙；与
此同时，捻军首领张乐行也率军人淮南，与太平军会师六安，驻守六安一年有余。
城头碑碣有诗云：

        屏障东南水陆通，
        六安不与别州同。
        山环英霍千重秀，
        地控江淮四面雄。

    叶挺在城头拍了好几张照片，感慨万千，顿生几分悲壮，增添了保卫这片关山
的信心和力量。
    出六安城，特务营营长谭知耕告诉叶挺，回归的路途有两条；一条是走合肥；
另一条是经寿县返青龙厂。
    提到寿县，一个埋藏在叶挺心中已久的愿望跳将出来。寿县是当年叶挺独立团
一营营长曹渊烈士的家乡，叶挺自5月初来到江北后，一直在打听烈士家庭的情况，
并问清了烈士家在寿县的曹岗，准备抽出时间专程探望，这次正好路过，真是难得
的机会。叶挺将此意告诉张云逸，张云逸自然成全。于是，叶挺、张云逸策马向北，
快马加鞭，朝寿县曹岗奔去。
    叶挺此行，心情是十分愉快的。
    这是一个雨后初晴的早晨，太阳在乌云下面刚一出现，风停了，好像风不敢破
坏雨后初夏早晨的美景，水珠在路边的一排排树头上滴落，因为没有风，是垂直落
地的，形成一条条线，一条条丝。十几分钟后，太阳完全露出了地平线，接着又钻
人上面一长条乌云里。但不久，太阳撕破乌云边缘，又在乌云上边出现了。周围的
村庄、田园、山岗都明亮起来，闪着光。山岗上，有一丛丛杜鹃花，雨后开放得更
艳丽，太阳照上去，放射出异彩。
    看到这鲜红的杜鹃花，那一幕幕血洒沙场的战事，涌上叶挺心头，曹渊烈士殉
职武昌城头的壮烈场景，又呈现在他的眼前。
    那是1926年9月5日，叶挺独立团一营营长曹渊，北伐中连克长沙、汀泗桥、贺
胜桥后，直逼武昌。攻城的北伐军每团以一个营为奋勇队，首先爬城。独立团担任
宾阳门与湘门之间的爬城任务，第一营为攻城先锋队。曹渊接受任务后，向叶挺表
示，愿以生命换取胜利的决心。曹渊率部临近城壕时，被敌人发觉，敌人炮火猛射。
曹渊指挥三个连，冒着敌人炮火，逼近城脚，竖起云梯，与敌展开肉搏，消灭了部
分敌人。但友军有的离城很远就停止前进，有的在城壕外边踌躇不前，不能与一营
密切配合。敌预备队不断向一营登城地点增援，一营官兵以无比的英雄气概，与十
倍之敌展开肉搏，大部壮烈牺牲。
    

    曹渊见登城无望，打算请求团部增援，站在一个小土包边，给叶挺写了一份紧
急报告：

    团长：
        天已拂晓，登城无望，职营伤亡将尽，现存十余人。但革命军人有进
    无退，如何处理，请指示。
                                                            曹渊

    刚写完“渊”字，不幸头部中弹，顿时殒命。“渊”字的最后一笔，横拖了三、
四寸长，这是中弹后无法继续执笔的标志。这是简短的战报，也是曹渊的绝笔，殉
职时，年仅二十五岁。
    叶挺拿到曹渊的绝笔信，双手颤抖，泪如泉涌。那拖了长长一笔的“渊”字，
一直撞击着他的心灵。此后，叶挺率军攻破武昌城，又于南昌举义，直到漂泊海外，
都没有忘记烈士。
    1938年1月，新四军军部移驻南昌时，叶挺曾至城头凭吊，藉以缅怀武昌城头殉
职的先烈。当叶挺从城头返回明德村住处时，忽然收到一封从安徽寿县曹家岗寄给
他的信。使他意想不到的是，写这封信的人，竟是曹渊的儿子，十四岁的烈士遗孤
曹云屏。那时，日本侵略军的铁蹄已踏进江淮，寿县城乡掀起了抗日救亡热潮。年
幼的曹云屏也投入了这热潮之中，他整天在外边参加集会，听演讲，家里人很不放
心，想让曹云屏上学读书。就在这时，叶挺在南昌组织新四军的消息传到寿县，经
家人商量，让曹云屏写了一封信给叶挺，请叶挺帮助云屏解决上学的费用。
    叶挺读着曹云屏的信，不禁回想起曹渊的绝笔信来，心如潮涌，怀着对革命后
代深切的关怀，一笔一划地写了一封工整的回信：

    云屏贤侄：
        尔来信已收到，不胜欣慰。尔先父是模范的革命军人，且是我的最好
    的同志，不幸殉职于武昌围攻之役，清夜追怀，常为雪涕。十年来，我亦
    流亡异地，每思查考其后裔而未获。今幸读尔来信，恍如见我故友也！尔
    需我助尔读书费用，我当然应尽力帮助。请立即将尔读书计划，并每年需
    款多少，及汇款确实地址告知，我自当照办。敝军通信地址是：南昌书院
    街明德村四号新四军通讯处。希望即刻得着尔的复信。
        此并候
        近安！
                                                   叶挺敬启
                                                 二月二十三日

    曹云屏在接到叶挺这封信之后，于三月十九日，又接到周恩来写给他的复信。
周恩来得知云屏有深造之心，盛赞“曹渊同志有其子也。”要云屏去汉口，以便转
往陕北延安抗大读书。曹云屏在去汉口途中，由堂兄曹云青作伴，绕道南昌想见叶
挺，当时叶挺已离开南昌到安徽皖南整编部队去了，没有见到叶挺。云屏给叶挺留
下一封信，就去延安了。几个月后，项英去延安参加六届六中全会。叶挺委托项英
看望曹云屏，项英找到曹云屏兄弟，转达了叶挺的嘱托，要兄弟二人努力学习，继
承父志，并交给他俩几十元钱。从此，曹云屏继承父辈遗志，走上革命的道路。解
放后，曾任广州市公安处处长、市委秘书长等职。
    叶挺回忆起这些往事，对烈士的家庭更加挂念了，烈士家里的生活怎么样，后
一代的教养还有什么困难？在这炮火连天的岁月，烈士家里遭到了什么危难？他愈
想心里愈焦急，不停地抽打着马儿，想早一点见到烈士的亲人。

                                   二

    晌午时分，叶挺在热情的乡亲们的指引下，来到曹渊烈士的家。
    曹渊的父亲曹子修，得知叶挺专程来看望，惊喜万分。老人跌跌绊绊地奔出门
外，含着热泪相迎。
    叶挺急步向前，紧握着老人的双手，连声说：“大伯，大伯，我是叶挺呀！”
    曹子修对叶挺十分敬仰，激动地说：“我知道，我知道！北伐名将！”
    叶挺连忙摇头说：“不！曹渊才是北伐名将，模范的革命军人。他对北伐战争
作了很大贡献。他不幸阵亡，我同你们一样，非常难过。今天，我同云逸一道赶来，
特地看望你老人家！”
    说罢，将张云逸介绍给曹子修。
    这时，曹渊的母亲，迎了上来。老妈妈撩起衣角，擦了擦眼睛，将叶挺左看看，
右瞧瞧，然后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
    “真像吾儿呵！真像吾儿呵！”
    叶挺也泪流满面，双手搀扶住老人。动情地喊道：
    “好妈妈，好妈妈！你教养的儿子为革命事业献出了生命，你是革命军人的好
妈妈！”
    曹渊的夫人郑子兰当时正在田间劳动，她闻讯赶回家来，叶挺迎到门前，向她
敬了一个礼，亲热地喊道：
    “嫂子！我是叶挺，你受苦了，我早该来看望你们了，一直没有机会，今天总
算见到了！”
    郑子兰泣不成声地说：“见到就好，见到就好！”
    跟着，曹渊的哥哥，弟弟，嫂嫂，弟媳等，都围拢来了。叶挺与他们一一握手，
亲切问候，如同家人见面，十分亲热。
    大家行礼之后，坐下来交谈。
    叶挺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非常随和。他拿起一块抹布，将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从衣袋里取出一张曹渊攻城的遗书，这是曹渊牺牲前亲自交给叶挺的，一直珍
藏在他身边。然后讲述了曹渊“留书攻城”的悲壮情景。
    曹渊在受领攻城任务的晚上，向全营官兵作了传达，全营每个指战员都给妻子
写了一封信，说他们可能在这次攻城战斗中为国捐躯，但这是为打倒帝国主义和军
阀而死，是死得其所的，希望妻子保重身体，匆过伤悲，教育好子女，继承遗志。
信写好后，曹渊交给了叶挺保管，待他们登城献身之后，帮助他们送到家中交给妻
子，作为永别的一个纪念。叶挺再三劝曹渊，希望他破城成功，胜利后能亲自回家
见到妻子。曹渊执意要叶挺把他和官兵的遗书留转。叶挺含泪忍悲，接受了曹渊和
官兵们的献身决心。曹渊将攻城遗书交给叶挺后，转过身去，奔赴南昌城头，英勇
献身。
    叶挺讲述这段悲壮战事后，立起身，整了整衣装，向曹渊夫人敬了个礼，双手
将曹渊遗书交到了她的手里。
    郑子兰见到这封遗书，像见到亲人一样，把遗书贴在胸前，放声痛哭起来。
    在场的人，无不声泪俱下。
    曹渊的嫂嫂、弟媳，搀扶着郑子兰，一边流着泪，一边安慰，劝说。
    叶挺擦了擦泪水说：
    “曹渊不愧为优秀的共产党员，不愧为革命军人的楷模。他的献身精神，当年
激励了独立团官兵攻破了武昌城，今天也将激励着新四军，最终打败日本侵略者！
曹渊的精神，将永远教育着子孙后人。”
    说话间，到了晌午，曹渊母亲要杀鸡做饭给叶挺一行吃。叶挺拉住曹母，急忙
阻止。对曹母说：“好妈妈，我们骑兵分队，走到哪里都是自己做饭。这顿饭由战
士们来做。”叶挺吩咐后，战士们挑水，淘米，做饭，忙活起来。不一刻，饭便做
好了。叶挺和曹父、曹母，曹渊妻子及家人，亲亲热热地同吃了这顿便饭。

                                   三

    吃过午饭，叶挺在房子里走了走，看了看。这是一幢前后两进的宅院，中间有
个明亮的天井小院。显得古老，淳朴，清雅，屹立在这饱经沧桑的大地上。
    房子里没有什么陈设，有一幅字条十分显眼，字条是用洁白的宣纸写的，但已
经泛黄了，诗句却清晰可辨。叶挺脱口朗读：

        血染黄家坝草红，
        追念先烈恨无穷。
        何日红旗飘皖北，
        喧天鼓乐吊鼎公。

    叶挺读后，知道这不是一幅陈堂古画，而是追忆现实生活中的一位英雄。指着
诗句问曹子修：
    “大伯，这黄家坝是何地？追念的先烈又是何人？鼎公是谁？”
    “这是写给我的弟弟曹鼎的。”
    曹子修见叶挺一句紧接一句地追问，便将弟弟曹鼎参加武装暴动，在黄家坝英
勇牺牲的情景诉说了一遍。
    曹鼎，1907年生，先后在芜湖省立第五中学，南京新民中学读书，受到新文化
思想和马克思主义熏陶，参加过学生运动和反军阀的斗争。1925年回到家乡从事革
命活动，加入中国共产党。北伐战争开始，曹鼎赴武汉，投入反帝反封建的革命运
动。大革命失败后，曹鼎再次回到家乡，在一片白色恐怖下，他根据党中央指示，
积极恢复和建立党的组织，被推选为中共寿县县委书记。寿县是个十年九淹的地方，
农民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曹鼎领导农民开展从地主手里夺粮斗争，收缴地主家暗
藏的武器，于1931年组织了著名的寿县瓦埠暴动。暴动后，农民武装占有长枪一百
多支，短枪三十多支，编成一个游击大队，曹鼎任游击大队大队长。寿县农风运动
如火如潮，震惊了周围的敌人，他们派出大批军队“围剿”农民武装。为了保存这
批革命火种，根据党中央的指示，曹鼎带领游击大队，撤出寿县，开赴大别山，与
鄂豫皖红军会合。
    9月24日，游击大队进到颖上县黄家坝，由于岗哨不严，有一地主跑到颖上县城，
勾结国民党县自卫大队和保安团一千多人，将游击大队团团包围起来。面对这一危
急关头，曹鼎镇定自若，他率游击大队，冒着密集的炮火，奋勇冲杀，与敌展开肉
搏战。冲出敌人第一道封锁线后，曹鼎已身中数弹，血流不止，这时敌人的后续部
队又赶到。曹鼎对大队政委李英说：“看来我是突不出去了，留下一个班，我来掩
护，你带领大队冲出去吧！一定要把这批队伍带到大别山去。”
    说罢，咬着牙带领留下的一个班隐蔽起来。
    敌人见曹鼎中弹倒下，便放心大胆冲过来。曹鼎见敌人靠近了，同掩护班一齐，
猛地站了起来，冲入敌阵。敌人猝不及防，纷纷四散。游击大队趁机冲出重围。曹
鼎在激战中，头部被枪弹击中，最后一滴血流在了黄家坝的草丛中。
    叶挺听了曹于修诉说曹鼎英雄业绩后，无限感慨地说：
    “可敬，可敬！曹家又出一位英烈。”而后又关切地问：“曹家还有何人呢？”
    曹子修紧紧拉住叶挺的手，深情地说：
    “我曹家认定共产党为国为民，一家三代不惜前仆后继，参加革命。”
    “曹渊的二哥少修，1913年响应孙中山的号召，参加讨袁战争，后回家乡从事
革命活动。抗日战争爆发，组织了一支民间武装，参加中共寿县党组织领导的抗日
游击队去了。”
    “曹渊三弟子让，参加了瓦埠暴动，起义队伍成立红军游击队，他任中队长，
在一次战斗中牺牲！”
    “曹渊之侄云露，1934年参加皖西北红军游击大队，在转战鄂东的一次战斗中，
被敌捕去，敌人软硬兼施，他始终不屈，敌人无奈，将他杀害。刑前，云露昂首阔
步，毫无惧色，高呼口号，慷慨就义。”
    曹子修说到这里，控制不住内心的情感，滚出热泪，停了停又说：“现在日寇
侵略，民族危亡。曹渊之子云屏及云青到延安参加了八路军，云鹤也在家乡参加了
抗日救亡工作。”
    叶挺听后，感动万分，无限敬佩地说：
    “曹氏一家三代革命，满门忠烈，足以与杨家将媲美，显示了中华民族前仆后
继，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只要全中国有这种精神，何愁日本侵略者不能消灭，民
族不能解放呢？”
    说罢，兴奋地取出照相机，和曹家祖孙三代，和这革命的一家，合拍了一张照
片。
    本来，叶挺此行，还带来一匹鞍橙俱全的战马，准备动员曹家子弟参加新四军。
他想，这完全不必要了，他们听到卢沟桥的炮声后，早已奔向杀敌的战场去了。
    太阳西斜，天色不早了。叶挺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告别了曹子修一家。
    曹家举家出门，含泪相送。
    叶挺走了老远，回过头看时，曹子修一家还站在村头，还在向他招手，还在向
他呼唤。西斜的太阳辉映着他们，那么光辉灿烂。
    铁军长呵！新四军呵！你无畏地指挥吧！你奋勇地战斗吧！在你的身边，不仅
有千万不怕牺牲，一往无前的将士；而且在你的身后，还有真心实意拥护战争，源
源不断地把优秀子弟送给你的万千群众，满门忠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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