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和谈:两到溪口(2)
行期迫近了,张治中这时候的心情十分复杂,精神上十分痛苦。他一方面早已
断定国民党政权必败,战与和都无济于事;但另一方面又和蒋介石的关系太深,如
撒手不管,于情于理说不过去。一种感恩知遇的旧伦理观念束缚着他,一时不易解
脱出来。于是只有硬着头皮承担下来。他的心情和态度,可以从下面一个插曲中看
出。
飞赴北平前夕,上海《新闻报》的负责人,也是张治中的老朋友俞树立先生来
见,笔者陪同晤谈。
“看来,当前确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您的看法怎样? ”俞问。
“……是的,当前情势确实十分险恶。”张答。
“您看,现在才谈和,是否迟了些? ”俞问。
“太迟了,从抗战胜利后,我就无数次地口头和书面向蒋总统进言,极力主张
和谈,未蒙采纳。去年6 月在西安,11月在南京,两次向他痛切陈词,还是没能说
服他。他一再说:‘我现在不能和,要和,我就得下野,但是现在不是我下野的时
候。’”张说完了,长叹一口气。
“您看和的可能性怎样? ”俞又问。
“您知道,我是一生主和的人,对国内和平存着痴心梦想;但是当前形势太险
恶了,我只能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张脸色忧郁,心情十分沉重。
“您不是到溪口去了吗,到底怎样? ”俞问。
“一切方面,一切问题,都谈过了,临别时蒋从山上住处一直送我下山到溪口,
一再表示愿意和平,愿意终老是乡。”张言下带点兴奋,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您对中共的估计怎样? ”俞问。
“形势太险恶了,我们很少有回旋的余地。中共的态度,从八条基础条件可以
窥见一斑。我们只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了! ”张的脸色又回复到开始的忧郁。房里
的空气显得特别沉闷,使人有窒息之感。
行期迫近了,代表团成员分两批飞往北平。3 月31日,卢郁文率领大部分工作
人员先行。张治中则应立法院邀请,向全体立法委员作和谈问题的报告,会场气氛
很热烈,报告引来了热烈掌声。同日晚上,何应钦在他的官邸举行送行宴会,仅一
桌,参加者六位代表,加上翁文灏、贺耀徂、黄少谷,笔者亦被邀参加。何应钦先
举杯祝代表们一路平安,和谈顺利,并对大家的任务和辛苦表示慰劳祝贺之意。由
于筹备工作早已全部就绪,有关和谈的各项问题亦已充分讨论过,所以席间并没有
再谈及和谈的话。总的说,是兵败求和,形势太坏,大家当时的心情都是很沉重的。
据我所知,这六位代表各自代表着不同的方面,带着不同的动机和目的,基本上是
同床而异梦,并不是铁板一块的。
4 月1 日上午,六位代表和顾问、秘书等驱车至明故宫机场,伪立法院还特别
休假半天,到机场送行。在京的国民党党政军大员亦多到机场相送。休息室内谈笑
风生,气氛相当活跃。记得邵力子棋兴勃勃,和他人对弈,李宗仁、张治中旁立观
战。
在中共强大的军事、政治攻势下,国民党内部分崩离析,各自为政,各行其是,
但是对和谈都有一点共同的,就是希望划江而治,平分秋色,以等待时机,卷土重
来。
蒋介石向来把和谈作为反革命两手中的一手使用。他时刻不忘的是消灭共产党,
绝不甘心于和平。所以张治中、吴忠信3 月上旬在溪口向蒋陈述意见时,希望能够
确保长江以南若干省份的完整,由国民党领导,如东北、华北各地由中共领导一样
时,蒋连连点头,表示同意。但是他又考虑到形势太坏,能否做到没有把握,所以
还向张、吴说:“我们虽然想保有若干完整的地区,彻底实行三民主义,可是共产
党是不愿我们这样做的,同时我们也不容易做到。”在谈到何应钦组阁问题时,蒋
更赤裸裸地说:“现在是备战求和,仍然以整饬军事为主,不宜分心! ”当时蒋的
心腹参谋总长顾祝同曾向蒋建议,将长江以北、黄河以南的残部全部撤至长江南岸,
编组成若干强大兵团,防止共军渡江,以确保江南半壁。同时把江南各军、师管区
的新兵迅速编组成二线兵团,以备最后决战。蒋同意了,并把防守江南的任务交由
汤恩伯负责,编组二线兵团则由顾祝同负责。
在蒋介石授意下,不但军事上作划江而治的准备,政治上也是同样的配合。从
3月26 日中共广播决定4 月1 日在北平开始和谈的消息后,南京、上海等地,以CC
为骨干的各种团体纷纷举行集会,以各种名义如“全国和平促进会”、“国大代表
上海联谊会”、“留穗立法委员联谊会”、“国民党中央执监常委及政治委员谈话
会”等,大肆叫嚷什么“国体不容更易”,“宪法之修改必须依法律程序”,“战
争责任问题应毋庸议”,“政治民主化、经济社会化、军队国家化,仍应遵循不变”,
“无条件停止一切战斗行为”等,以为这样就可以造成一种气氛,对中共施加压力,
为实现划江而治做后盾。
至于李宗仁,在和谈问题上,和蒋介石有同有不同。希望划江而治是相同的。
他曾对刘斐说:“我想做到划江而治,共产党总满足了吧? 只要东南半壁得以保全,
我们就有办法了。”对备战以求和也是相同的,他曾对唐生智说:“能战才能和,
和时才能对等。”他幻想的是“对等的和平”,而不是他对国民党和谈代表所说的
“只要你们同意,我就同意,纵然在和谈条件不利的情况下也愿签字”。但在和谈
的动机和目的方面,蒋介石与李宗仁大不相同。蒋希望在划江而治之下,积蓄力量,
向中共反扑过去。李则希望在划江而治之后,联美、联苏、联共以压蒋,取而代之。
所以李宗仁一方面通过傅泾波、司徒雷登向美国乞求军火,计划武装桂系部队;另
一方面又派人拉拢苏联驻华武官罗申。他交给刘斐的任务,就是要他到北平后见机
行事,联共压蒋。李认为,全国人民主和,立法院支持他,美国政府支持他,苏联
不反对他领导和谈,只要把中共联络上了,就可以利用这几方面的力量来压蒋。
至于六位代表,张治中和邵力子同蒋介石的关系很深,刘斐属桂系,李蒸派系
色彩不浓厚,章士钊属社会贤达。他们对和谈的态度也各不相同。章在同年2 月间
以上海人民代表团名义,邵以个人名义到过北平,心中早已有数,知道划江而治不
可能,而且已作好不回南京的准备。张治中长期参加国共和谈,对国民党军政腐败
有深刻的认识,照理也是心中有数的,他离南京前对友好和笔者已表示此行是知其
不可为而为之,但是他和蒋的关系太深,所以仍然作划江而治的梦想,在溪口时也
是这样和蒋介石谈的。刘斐则是受李宗仁之托,当然希望能取得划江而治的结果。
中共所提八条,是要彻底摧毁国民党的反动统治;而国民党方面则作隔江而治
的美梦,双方可谓南辕而北辙,和谈失败是早已注定了的。4 月4 日,毛泽东发表
《南京政府向何处去》一文,明确指出:“不管你们签字与否,人民解放军总是要
向前进军的。”这不啻给蒋介石等人以当头一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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