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憧憬与惶惑并存"的时光(4)
玻尔与海森伯格之间的交往可以追溯到20世纪20年代早期,而且关系绝非普
通的师生情谊、学者缘分。用海森伯格的话说,他是" 从索末菲那里学到了乐观
精神,从哥廷根人那里学到了数学,从玻尔那里学到了物理学" 的,所以玻尔在
他心中的形象" 如同父亲一般" 。
海森伯格在1941年秋高气爽的季节踏上了丹麦的土地,但他所选择的时间点
却有些不合时宜,那时,安徒生故乡的统治者是阿道夫·希特勒。1940年,欧洲
大片土地沦为第三帝国占领区之后,当局通过在占领国和中立国设立冠以诸如"
德意志文化研究所" 等名称的科学或文化机构,用于宣传纳粹理念。在官方安排
下,海森伯格也曾以" 访问学者" 身份前往上述地区展开" 巡回演讲" 。所以,
保罗·罗斯在其所著《海森伯格与纳粹原子弹计划》一书中称,海森伯格此次游
历哥本哈根带有" 德国文化帝国主义" 的符号。对于玻尔而言,祖国一夜之间被
外族占领的感情创伤是难以抚平的,"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与列队入城的德
军士兵迎面相遇的场景使他大受刺激,玻尔对于来自强权邻居的客人——包括友
人——抱有本能的戒备和困惑是可以理解的。正因如此,海森伯格下车伊始便让
他那" 如同父亲一般" 的导师顿生困惑之感。
海森伯格- 玻尔密谈是此番扑朔迷离的" 哥本哈根之旅" 事件的核心。海森
伯格在战后所著《物理学及其他》(中译本名为《原子物理学的发展和社会》)
一书中曾用不多的笔墨记述道,当他与玻尔单独在一起时,对后者暗示" 现在建
造原子弹原则上是可能的,但那需要技术上做出巨大的努力和尝试,而且物理学
家们也许应当问问自己,他们是否应该全然在这个领域工作" 。其夫人伊丽莎白
·海森伯格在《一个非政治家的政治生活:回忆维尔纳·海森伯格》中也写道:
" 玻尔主要只听到一句话,说人们在德国已经知道原子弹可以制造,这话使他
(玻尔)深为吃惊,并且惊慌到如此程度,以至听不进下面其他的话了。" 与海
森伯格一方的记述截然不同,玻尔的传记作者阿布拉罕·派斯在《物理、哲学和
政治中的尼尔斯·玻尔的时代》(中译本名为《尼耳斯·玻尔传》)中引述玻尔
之子的话说,他父亲的反应是" 愤慨,甚至怀疑海森伯格可能愿意通过某种方式
和理由与纳粹政权合作" 。在以后许多年中,海森伯格对玻尔未能相信他而始终
感到遗憾和吃惊,认为玻尔没有能理解他的本意,即" 与他的国家和人民的联系,
并不等于他同那个政权的联系" 。
20世纪90年代初期,英国政府公开了对战后被关押在剑桥附近法姆堂庄园宅
邸内10位德国科学家(海森伯格也在其中)谈话的窃听记录档案。为这份新资料
某些内容所启发,美国科学新闻记者托马斯·鲍尔斯撰写了《海森伯格的战争:
德国炸弹的秘密》一书,其中称海森伯格和冯·魏茨泽克当年的丹麦之行另有目
的,海森伯格是带有一种对从事核武器研发工作" 爱恨交织" 的矛盾心理去拜访
玻尔的,并且断言海森伯格不仅" 消极" 对待核武器研发,甚至" 积极" 破坏德
国原子弹计划,最终致使其" 步入死亡" 。鲍尔斯的论点让英国记者兼剧作家米
歇尔·弗雷恩大感兴趣,更是以这次引发世人好奇心的访问作为素材,编写了两
幕舞台剧《哥本哈根》并先后在欧美上演。鲍尔斯的书加上弗雷恩的戏,在公众
中为海森伯格塑造了一个正直无私、机智大胆的" 公共知识分子道德楷模" 形象,
但接踵而至的却是在科学史学者和物理学家中惹起了新一轮争论。有鉴于此,玻
尔家族决定在2002年提前解密尼尔斯·玻尔部分档案,其中包括玻尔生命最后几
年中写给海森伯格但未寄出的信,内容涉及海森伯格和冯·魏茨泽克当年到访纳
粹德国占领下的丹麦之事。对于这两位德国物理学家战后所做出的此行目的" 是
为了向玻尔提供帮助并寻求玻尔支持他们试图抢先阻止所有核武器出现" 的澄清
持否定态度,玻尔认为二人的行为动机并非如此之" 崇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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