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红的绿领巾
第二天,也就是十月三十日一大早,祝翼铖带着前一天晚上写好的稿子,来到
了租界里他和祝远诚还有孟芸倩约好的地方。祝远诚已经等在那里,他就先拿了要
发表在报纸上的文章给了堂弟。而祝远诚也拿了昨天晚上他根据祝翼铖前几天的一
篇宣传稿连夜印好的传单,交到了祝翼铖的手里。
兄弟两人等了几分钟,眼眶红红的林晚从另一个方向跑了过来。祝翼铖见状,
不由得有些疑惑,脱口便问:“林晚?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孟芸倩呢?还有你眼睛
怎么哭成这样,和小孟吵架了?”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调侃,女孩子之间有点小矛
盾,哭一哭再和好,也并非很奇怪的事情。
可是祝翼铖调侃的话,却并没有让林晚笑出来。她紧紧地咬住颤抖的嘴唇,竭
力让自己稍微平静一点,才说:“芸倩她、她……”林晚终究没说出孟芸倩究竟怎
么了,却猛地蹲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看到林晚的样子,兄弟两人对视一眼,差不多已经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祝翼
铖没有抱着传单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攥起拳头,手背上青筋暴突。他想问问林晚究竟
发生了什么事,却又不敢问出来。他就愣在原地,呆立了半晌,却说不出话来。
祝远诚看出了堂兄心中所想,默默地从祝翼铖手中又接过了那一叠传单。祝翼
铖手中没了东西,突然也蹲了下去,双手微微颤抖地抓住林晚的肩膀。他咬了咬牙,
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告诉我,孟芸倩到底怎么了?”他心中一边急于知道答案,
一边却因为自己的猜测而不敢听到答案,矛盾的煎熬之下,祝翼铖的声音也似乎有
些变调。
林晚哭了一阵,终于渐渐停了下来,抹抹眼泪,抽泣着回答:“芸倩她昨天晚
上……为了掩护一位……国军的特工,故意让日本人以为她手中的讲稿是机密文件
……结果日本人发现上当之后,就……”说到这里,林晚终于再说不出话来。
祝翼铖已经听懂了林晚想说的话。他猛地站起来,张了张嘴,却卡在喉咙里,
什么都说不出来,头脑中也有一瞬间的空白茫然。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是
真的很在意这个活泼倔强的女童军。可是在这之前,他却一再地刺伤她,虽然很多
时候,祝翼铖自己根本就意识不到。
每一次他都会信誓旦旦地对自己发誓说,再不要让自己犀利暴烈的性格刺伤孟
芸倩,可是每一次他冲动起来又会将这完全抛到脑后。而关于他自己对孟芸倩的感
觉,祝翼铖也从来都没有认真想过,这个热血青年总是以为,反正来日方长,却从
来没有考虑过会有一天,他们再也无法见面。
直到这时候,祝翼铖才懂了,为什么昨天他的头脑中会闪过孟芸倩的身影;为
什么他一看到孟芸倩,就会觉得充满斗志和信心;以及,为什么,他会那么担心自
己会将日本人的目光引到孟芸倩身上。
可是他懂得太晚,已经没有机会对她好、甚至也没有机会见到她或者和她说话
了。
跟在林晚后面的吴子佳和杨惠敏这时也赶了过来。吴子佳的眼眶同样红红的,
杨惠敏的神色也有些悲愤。两人一看这场面,便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们对视一眼,
吴子佳便也蹲在了孟芸倩的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
杨惠敏因为年纪稍大,所以更冷静一些。这时她便强忍着悲痛,将呆立着的祝
翼铖拉到一边去。祝远诚则伸手扶起林晚,和林晚还有吴子佳一起,带着传单先离
开了。
祝翼铖看了杨惠敏一眼,什么都没说,不过杨惠敏已经猜到他想问什么,道:
“你想知道芸倩的事情吗?”见祝翼铖没反应,她又补充了一句:“她真是好样的,
称得上我们女童军当中巾帼英雄。”
通过杨惠敏的叙述,祝翼铖才逐渐了解了事情发生的过程。原来就在昨天晚上,
孟芸倩和林晚跟着杨惠敏一起想要溜到四行仓库那边看看情况,却不料走在路上就
听到似乎有点奇怪的声音。她们有些紧张,四处张望之下,却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声音越来越近,她们不由得躲在了旁边的一栋民宅的阴影中,扒在墙角处,露
出一点眼睛偷偷向外看。
漆黑的夜色,正如侵略者铁蹄下的暗夜沉沉。昔日夜上海的锦瑟繁华,禁锢在
铁一般的黑幕下。紫陌红尘的十里洋场,就在头顶那面透着血色的日军军旗压抑之
下,几近窒息。五光十色的上海滩,就在血光之中,黯然褪色。
或许在某些隐秘的地方,比如日军司令部,仍然藏着舞袖笙歌、莺声燕语。但
是在孟芸倩、林晚还有杨惠敏她们的眼中,这座灯红酒绿的不夜城,早已经在血泊
之中沉寂。只是这沉寂,并不是怯懦的退缩,却仿佛黎明前黑暗中的静默,酝酿着
中华民族的反抗。
奇怪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却换成了急促的脚步声再向这一边靠近。三个女孩子
紧张地对视了一眼,屏住呼吸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借着一点星月的微光,她们终于看到,脚步声的主人是一个匆匆忙忙的身影,
他似乎有些慌张,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左顾右盼。在他身后,却有大概五六个鬼鬼
祟祟的黑影,正在呈半圆形一点点靠近那个匆忙奔走的人。
虽然因为光线太暗,视线极其不清楚,但是从轮廓上还是能够判断出,中间的
人穿着一件中式小褂,袖口和裤脚都扎紧了。他手里拿着像是一张纸折几折一样的
东西,脚下的步法灵活却显得有些凌乱。而后面那些身影,似乎穿得更利落些,手
里都拿着刀,有两个似乎还端着枪。
杨惠敏第一个认出了那些追兵头上帽子的形状,不禁低声惊呼:“日本人!”
显然,中间那个“猎物”,就是窃取情报不慎被发现的国民党特工。事实上,
国军在上海,是有个秘密组织蓝衣社。只是蓝衣社作为一个保密机构,直接听命于
戴笠,所以其他人不知道,童子军更不可能知道。
可是她们至少看得出,谁是敌人,谁是自己人,也看得出大概是个什么状况。
中间那位特工已经如同刀俎上的鱼肉,如果没有奇迹发生的话,那么他的下场如何,
只取决于日本人的心情。
不知为何,孟芸倩的心里有些微微的激动。或许是因为被这种莫名的激动触动
了某一根神经,她突然想起了祝翼铖来。
孟芸倩实在不知道自己白天究竟是哪里招惹到了祝翼铖,才会让他对自己如此
明显地冷淡疏远。祝翼铖离开之后,她也想了很久,却仍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她
也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的感觉,只是模糊地感到一种隐隐的失落。
然而,这种失落又是因何而起,孟芸倩却想不明白,也理不清楚。一想起祝翼
铖,或者以前那些和祝翼铖有关的事情,她的头脑中就变得一片混沌,像一团乱麻
般搅在一起,缺乏头绪。
林晚沉重的呼吸,和杨惠敏低声的惊呼,又让孟芸倩的思绪回到了身边的现实
当中。顺着两位伙伴紧张的目光,孟芸倩也注意到,日本人似乎已经放弃了最初的
跟踪,开始向中间靠拢合围,大概是准备下手了。而中间那个特工,脚步愈发地慌
张起来,一只手则伸向了怀里,似乎是在掏手枪,准备拼个鱼死网破。
因为之前八百国军死守四行仓库的义举、国际媒体的关注和国际联盟调查团所
披露出愈来愈清楚的真相,日本人显然不得不开始顾忌国际影响。这里算是租界的
势力范围,他们不敢开枪惊动租界里的白种人。五六个带刀的日本兵,还有两支上
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就这样静悄悄地逼近那个蓝衣社特工。
孟芸倩的头脑突然一热,来不及多想,就从藏身的地方冲了出来。杨惠敏和林
晚一把没拉住,又不能跟她一起冲出去,只能紧紧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同
时睁大眼睛,盯着外面的动静。
突然冲出的这个身影,似乎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四周的日本人停下来观望,
那个国军特工则弓起身子,保持着警惕的姿势。孟芸倩故意撞在了他的身上,同时
从童军制服的口袋中摸出一张前几天没发完的传单,低声说了句:“你快跑!”
特工似乎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藏起了手中的文件,感
激地看了孟芸倩一眼,向另一个方向疾步离去。日本人正要追上,孟芸倩却故意将
手里的字纸折起来一抖,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
当然,日本人不可能让女童军跑出多远。
等到外面清净了,杨惠敏和林晚悄悄溜出来找到刚才孟芸倩倒下的地方,只看
到了地上的一滩半干血迹,浸透了一张撕下来的童子军臂章,和被硬拽下来的童军
绿领巾。
发现上了当的日本人已经找不到从他们眼皮底下逃走了的蓝衣社特工,只能将
所有的怒气倾泻在孟芸倩的身上。至于罪证,他们当然不会留在租界当中。
杨惠敏强忍悲痛,捡起地上染血的臂章和领巾,拉起忍不住开始抽泣的林晚:
“快走,等一下一定还会有日本人回来收拾现场,不要被他们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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