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与陈独秀那股子忧心忡忡、生怕开罪了蒋介石的做法截然不同,各地的农民运
动倒是进行得蓬蓬勃勃、如火如茶。不过,这“痞子运动”越是搞得热火朝天,陈
独秀不知怎弄的就越加担惊受怕。
1927 年初夏时的南昌。
虽然还未入伏,天气却变得燥热起来。这一年的雨季似乎也来得比往年早,细
雨漾檬,总也不爽,下雨的时候,既粘又湿,不下雨的时候,且闷而热。
天已近傍晚,淋淋漉漉地又下起雨来,时缓时急,时大时小,屋檐下仿佛织起
了一道透明的珠帘,雨点敲打在青石板上,丁丁冬冬连续不断地演奏着一曲“夏雨
小调”。
方志敏忙完了一天的公务,离开省农协,回到了自己的一间临时住处。
这个住处的院子小而僻静,房东都到乡下去了,把一间闲着的西屋让出来给方
志敏住。其实方志敏从来没个一定的住处,忙起来,就在省农协过夜算了。
饿了,也就是叫勤杂员到街口去买两个烧饼,就着凉茶算一餐。这一次回到住
处,是因为他老惦记着有一篇重要的文章要写,白日里忙而乱,也无法安安静静地
坐下来。今天好不容易挤出点时间来,他给勤杂员说了一句,就冒雨跑回来了。
路不太远,但衣裤却全湿了,只得脱下挂起来吹干,一连打了好几个嚏喷,好
在无人,便扯过床单裹在身上,急急忙忙地找出笔砚,坐在八仙桌前写起来,没有
多一会儿,千把字的一篇文章便挥就而成。
阴雨天本来就黑得早,再加上南昌城里时常断电,有灯也不亮。方志敏找出一
截蜡烛点上,就着烛光又将文章修改了几处,然后找了个信封写上,打算明日投送
到民国日报社。
“有人吗?”院子里有人在敲门,停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正鹄在这里住
吗?”方志敏挺纳闷,这个住处没有几个人晓得,外人一般是从来不来的。可要说
是外人吧,怎么又叫出他的小名来了呢?他轻轻推开窗户望去,院子里果然站了一
个人,身板很是高大魁梧,赤了一双脚,但是一柄油纸伞遮了半个脸,所以横竖瞧
不出是谁来。
方志敏问:“谁呀?”门外那人藏住笑说:“查户口的。”这一句话暴露了口
音,方志敏脑子转得很快,立即猜出了来人是谁,便笑着迎了出去,一边说:“查
户口,先把你给查掉才对!是不是?邵大哥。”油纸伞下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方志敏没有猜错,来的果然是省农代会的特派员邵式平。
其实要论年龄,方志敏还要比邵式平大一岁,只是因为邵式平长得身材高大,
哪怕是融入人群之中,他那高人一头的目标也十分醒目,所以大家都称他为“邵大
个”。叫着叫着,后来不知怎的演变成了“邵大哥”,连方志敏也随着大家这样叫
起来。
他们两个是同乡,都是弋阳县人。邵式平家在戈阳县境内最北端的邵家畈村,
家境中等,人口众多,祖祖辈辈没有一个读过书,吃了许多不识字的苦楚。其父邵
茂癸狠下心要在这一代中培养出一个能认字会记账的人,勒紧腰带供邵式平念私塾。
念了两年之后,私塾先生教不了他了,回邵茂癸的话说:“你家这个三仔可以送到
别处去念吧,我只能教到他这一层了。”邵茂癸又喜又愁,喜的是儿子天性聪慧,
不负父望,果真是块念书的材料;愁的是家道中落,一日不如一日,打长工挣不得
几个钱,种稻谷收不上几担禾,自己又病重在身,要供三仔再念下去,怕是难啰。
但是邵茂癸是个人穷志不短的庄稼人,直到自己临终,也没有放弃让三仔再念书的
念头。谁料他一去世,家道更难,邵式平的母亲王氏一人拉扯着五个孩子,全靠亲
戚邻居帮忙,勉强把个家支撑了下来。直到邵式平满了18 岁,家中的状况略略有
所改善,王氏终于还是狠下心来,央求亲戚们资助,送三仔邵式平考上了弋阳县立
的高等小学。邵式平在这里认识了同校的方志敏,并且分在一个班。同窗三年,结
为挚友。
后来,邵式平小学毕业,又考上了江西省立南昌第一中学。说来也巧,与此同
时,方志敏也考上了江西省立南昌甲等工业学校。两个人从弋阳念书又一起念到了
省城。方志敏积极参加闹学潮、读新书、讨论布尔什维克主义的种种行动,也给了
邵式平很大的影响。
到了1922 年秋,邵式平从南昌一中毕业,考入北京师范大学史地系。农家娃
子终于要到京城去念书了。母亲王氏激动得眼泪纵横,虔诚地在亡夫邵茂癸的灵位
前点上了三炷香,感谢亡夫在天之灵的保佑,祖坟上冒出了青烟,三仔真的当上状
元,到京城去念书了,真是几辈子都不敢想的事哩。邵茂癸死不瞑目的愿望终于实
现了,他的的确确没有看错,他家这个三仔大有出息。
但是有一点邵茂癸却决没有料到,他家的三仔读了一肚子的书,一肚子的学问,
却并没有再回到邵家畈给自家盘算打点怎样过日子,倒是甘愿拎着脑袋走上了一条
充满刀光剑影、腥风血雨的崎岖道路。这条路,一走就是一辈子。
1922 年的北京,已经不是一个可以安安静静念书的地方了。北京的知识分子
和青年学生可以当之无愧地被称作为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首批传播者。
他们热血沸腾,摇旗呐喊,以李大钊、陈独秀等为代表的共产党人首先在北京
的知识界、学生界掀起了一股新浪潮,力图要做到让新鲜的马克思主义在中国能够
妇孺皆知、家喻户晓。他们向中国工人呼吁,“起!起!起!!!
勤劳辛苦的工人,今天是你们觉醒的日子了!”工人们并不知道“今天”应该
是自己觉醒的日子,用茫然、沉默与不信任来回应学生。学生们毫不气馁,革命热
情比打足了气的皮球还膨胀,他们重新走进人力车夫、铁路工人、煤矿工人低矮破
旧的茅草屋里去,把好不容易才学会的学生腔改掉,从体贴关心工人们最切身的利
益出发,逐渐赢得了工人们的信任与支持。用“雨后春笋”这个词来描写当时在北
京的党、团组织的建立恰到好处,甚至可以听得见那鲜嫩的竹笋在浇灌了马克思主
义春雨后的噼噼啪啪的抽竿拔节声。一大批年轻的朝气蓬勃的共产党员、青年团员、
热血青年云集在北京,把个古老沉寂的京都搅得沸沸扬扬。二十多岁的邵式平在这
个时候来到这种情形下的北京,真是如鱼得水,历史的偶然性与必然性都注定他将
要成为一名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将要“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如同他后来在
入党宣誓中所说。
邵式平常常去北大红楼听党课。这是座现在已是很普通陈旧的二层楼的红砖木
建筑,坐落在北京一个名叫沙滩的闹市区。红楼在周围一片破旧低矮的民舍中显得
十分簇新耀眼。这里是北京的最高等的学府之一,也可以说是中国最高等的学府之
一。李大钊、赵世炎、瞿秋白这些赫赫有名的人物无一不是穿着长衫、戴着眼镜在
这里进进出出,频频地站立在讲台前,耐心地告诉坐在下面的学子们,什么是“问
题与主义”,什么是“新文化运动”,什么是“空想与温情”,什么是“资产阶级
的改良主义”。为了培育、浇灌这些初生的中国马克思主义者新苗,他们不能不花
费更多的一些气力。
好在这些气力没有白费。
邵式平受熏陶与感染颇深,他知识丰富,有自己的见地,又加上性情豪爽,为
人厚道,每与同学相聚,总好评论时政,并且乐于助人,在周围同学中很有声望,
被大家戏称为“无穷大博士”。由于同学们的选举拥戴,他又担任了北师大的学生
会主席。
1925 年,上海“五卅”惨案发生,北京各界开始声援。学生们手挽着手,臂
靠着臂,排着雄赳赳的队伍到街上去游行,高呼着口号,群情激奋。邵式平作为北
师大学生头领,当仁不让地走在队伍前列。再接下来,是一队全副武装的北洋军阀
段祺瑞的军警出现。这帮俗称为“黑狗”的军警一个个高举警棍冲进学生队伍,劈
头盖脸地打来。学生们不免学生气又浓了一点,想事到临头却还打算与这帮军警讲
讲道理,企图以理服人。哪知“黑狗”们不信理,只信警棍,包括邵式平在内,许
多人在一片混乱之中被打得头破血流,整个队伍溃不成伍。这种冲突一直延续到了
1926 年3 月18 日。
在这一天,人们集中地看到了北洋军阀段祺瑞的两副面孔:欺骗与残暴。
当反对八国通牒的游行队伍行至铁狮子胡同执政府大门口时,曾经在几个小时
前刚刚表示过要“保护”这次和平示威和请愿行动的北洋政府军警们,却以排枪和
子弹“迎接”手无寸铁的群众与学生。鲁迅先生称这一天是“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
天”。
惨案之后,白色恐怖立即笼罩了整个北京城。李大钊等人列为段祺瑞执政府的
缉捕名单榜首,一大批的爱国知识分子与学生领袖被冠上“暴徒”之名,排入通缉
范围之内。邵式平也在其中。为了保存革命的骨干力量,同时也为了揭露段祺瑞执
政府的罪恶暴行,有相当一批骨干分子被安排撤离北京,派往南方各地开展工作。
邵式平以北京沪案后援会湘鄂赣特派员的身份被派回江西。这以后,邵式平便结束
了他的学生生涯,开始踏上“职业革命者”更为艰难的道路。
邵式平回到南昌的时候,正值北伐军入赣前夕。南昌与北京一样,反动军阀在
作最后的挣扎,缉捕革命者的风声甚紧,南昌城里军警密布。
方志敏看到邵式平“打”回老家,喜出望外,多了一个密友,也多了一个帮手。
邵式平果然不负众望,回来后没多久,便在贵溪干了件惊动四方的大事。
读过中国古典文学著作《水讲》的人都知道,若不是那个喝多了酒变得自说自
话的洪太尉揭起了压盖在一百零八个魔褐头顶上那块至关重要的井盖,《水浒》的
故事,恐怕就得改写成另一副套路了。知道这个起因还不算什么,重要的是谁用这
块井盖镇压了一百零八个魔褐?
是张天师。
说起来还真有其人,这就是早在东汉时期就被皇帝御书丹诏册封为“嗣汉天师”
的道教头目张道陵。因为是被皇帝所册封,他与他的家族便都具有了当然的法定保
护,这种保护持之以恒,现在传到了他的第63 代子孙张恩溥。
贵溪境内的西南面,有一座秀丽山峰,其山两峰对峙,状如一龙一虎,因此被
人称作为龙虎山。张道陵的后人就世世代代地居住在龙虎山上的“上清宫”里。这
“上清宫”依山而建,修得气势宏大,院落重重,一般人根本是难以入内的。传到
张恩溥这一代,有封建迷信作他的护身符,反动统治阶级把他们家族奉若“神明”、
实际上张恩溥已经成了江西省境内极有势力的一方恶霸地主了。除了上清宫,他还
拥有十多处庄园巨宅,占据着五千多亩不上官税的良田,面积遍及附近八个县的范
围。老百姓说,张恩溥若是生气跺一跺脚,八个县的地皮都要颤一颤呢。不论荒年
饥岁,佃农们要交纳的粮租是一粒也不能短少的。稍有迟误,轻则严刑拷打,重则
扣押监禁。张恩溥自己住在“天师府”里,武装警卫、厨子佣人、丫头保镖、粗细
杂役,有上百个人侍候。他顿顿鸡鸭鱼肉,日日人参燕窝,吃饱喝足了便画符打醮、
装神弄鬼欺骗老百姓。这样的封建地主恶霸不打倒,要把贵溪周围几个县的农民们
从封建剥削和封建家法制度下解放出来就成了一句空话。
原先在北伐军刚到南昌时,方志敏曾经委派了专人到贵溪去没收张恩溥的财产。
可是由于事先对难处估计不足,也没有能够很好地发动群众,张恩溥得到消息跑掉
了,使方志敏的计划落了个空。这一次邵式平回来了,他既熟悉当地的情况,脑袋
瓜里又有主意,方志敏就又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
邵式平到贵溪先找到了中共贵溪党组织的负责人江宗海。两个人一核计,决定
先发动群众,打消老百姓和农民自卫队员的顾虑。这一步工作可不好做。只要一提
起张恩溥,老百姓们便举着两个巴掌连摇四摇:“莫提!莫提!要想捉张‘天师’
哇,那是瘦鸡母屙硬屎——难着哩!张‘天师’是娘娘脚,摸不得的。”年龄大一
点的就贴着邵式平的耳朵,神神秘秘他说:“晓得啵?这个张‘天师’可不是一般
的老道呢,他能呼风唤雨,还有点豆成兵的一手绝招,非常人可比。你们想去捉他,
不是拿个鸡蛋往硬石头上撞,白白捅一个马蜂窝吗?弄到后头,怕是连你们自己都保
不牢呢。千万莫去做这等险恶的事!”邵式平和江宗海真是哭笑不得。封建迷信织
成的无形的网络比用真刀真枪地干还费力气。它成了束缚农民的枷锁,同时也成了
邵式平企图前进的障碍。
邵式平苦口婆心地去做工作,毫不弃舍地去做宣传。邵式平操着他的家乡话和
农民们摆龙门阵,提出了几个问题叫他的老表们答:“你们说这个张‘天师’会点
豆成兵,谁见着了?要是他会这一手,那为何还要用那许多的护宅乡丁?摆上一把
豆子不就成了?多便当的事他怎就不会做呢?他是个傻子?不晓得养着那么多的人
要耗费粮财?”老表们答不出来,只是讪笑。
邵式平也笑,又说:“好,这个说不上来那就先莫说。我再问一个,你们说他
能呼风唤雨,这般了得,可又有谁见了?”一个老表冒了一句:“那是听人家传的。”
邵式平说:“所以啊,都是传来传去的,谁也没有真正见到。假如说真有这般了不
得的本事,那为什么不缺雨时唤雨,缺风时呼风呢?眼巴巴地瞅着每年种庄稼旱时
旱、涝时涝,他有法子怎么就不显显神威呢?庄稼收成好了对他收租子也有利呀,
省得催租子又劳神又劳时,他怎么又做傻事呢?”老表们不再言语,只管吧嗒吧嗒
地抽着旱烟,竖着耳朵听讲,脑子里在飞快地运转、分析,觉得这个邵老表说的还
真是占着几分理。
江宗海接上来说:“其实要我说呀,这个张恩溥就是贵溪的一霸!他平时的所
作所为,大家哪一个不是瞧在眼里、记在心里的?有说张恩溥做过一件人事的,请
把手举起来!”屋子里没一个人举手。
江宗海又提问:“有谁没有种他家的田,没交他家的租,没吃过他的苦头的,
也请把手举起来!”仍然没有一人举手。
邵式平收住了笑,从条凳上站了起来,说:“这就是说,大家都是他的佃户,
都受过他的欺压,对不?”老表们声音低沉着:“是这样子的。”邵式平说:“怕
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总受这种欺压吧?世道不平等,就是因为有张恩溥这样的人欺骗
压榨我们穷苦做田人,不是我们命苦,是这个世道太不公!要想变世道,只有老表
找老表,绑在一起闹。谁能救我们?张‘天师’不能,李‘天师’也不能。别人都
是靠不住的。拔除了这个恶钉子,老表们的日子才会好过些。现在,北伐军节节胜
利,邓如琢也败了,张恩溥的靠山倒了,现在不拔掉他,更待何时呢?”农民们终
于给鼓动起来了。邵式平和江宗海趁热打铁,在严密的组织下,选拔了一部分最坚
定的农民骨干,成立了暴动队。他们又联系了北伐军。北伐军表示大力支持,立刻
调来了一个团的兵力协助农民暴动队。农民们的情绪更高涨了,一时大有天不怕、
地不怕的劲头了。
按照计划,在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邵式平、江宗海率领着一支农民暴动队,
带着梭镖、马刀、锄头、棒棍,高举着火把,冲上了龙虎山,打进了上清宫。农民
们这才发现,原来捉拿这个“神权皇帝”是这样的简单便当,这样的轻而易举。他
们把“嗣汉天师府”的朱红漆金牌额扯了下来,将张恩溥奉为至宝的天书符箓搜了
出来,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农民们在地窖里发现了成百上千个空空的陶瓷罐,据说
这就是张“天师”用来镇魔装妖的。农民们气愤极了,一扁担狠狠地砸过去,泥巴
做的罐子掉在地下摔个粉碎。老表们得意洋洋,坐在了上清宫镇妖堂的红木雕花太
师椅上,指着缩成一团的张恩溥说:“今天老子来镇妖,先镇镇你这个欺世的妖魔!
看你还敢不敢玩弄花招欺负我们老百姓了?”一个农民暴动队员说:“哎,张‘天
师’,怎么不点豆成兵来跟我们打呀?”另一个农民暴动队员苦着个脸说:“哎呀
呀,今天是忘了带豆子啦!”“那你不会呼风唤雨?吓唬吓唬我们也好呀!”“哎
呀呀,碰上你们,天王老子什么都不灵啦!”大家一阵接一阵地哄笑,笑声震得上
清宫的四壁嗡嗡作响。那个驼子张恩溥低着脑袋一声也不吭,往日里的威风连点影
子也找不见了。
邵式平坐下,把这次去贵溪搞农运的情况讲给方志敏听,乐得方志敏哈哈大笑,
说:“农民们为自己的几亩地而劳作的时候就像一盘散沙,一旦发动起来、组织起
来就成了一只铁拳。这只拳头可以砸得碎一切呢!”邵式平也笑不拢口,拿出一个
小布包包来,用手捂拢着,卖关子说:“这回还得了一个宝贝呢,你猜也猜不到!”
方志敏说:“是张恩溥的金银细软呀?”随后自己又否定了自己,“金银细软也不
止这么一点点啊,张恩溥是多大的家业哩,打掉了这个地头蛇,够几乡的农民吃上
好几年呢。”邵式平说:“莫把话岔开,猜!”方志敏把被单布围了围紧,头一歪
说:“开头你就说我猜也猜不到,我还花力气猜它做什么。”邵式平洋洋得意地笑
道:“自然你是猜不到的,还是亲眼瞧瞧吧。”说着,打开手中的布包,左一层右
一层,揭开来,是一方羊脂玉的印章。“这东西,是张恩溥家祖传的‘玉玺’,也
不知是传了多少代了,瞧这玉的成色已经很老了哩。”方志敏接过“玉玺”来,细
细地看了一遍,叹了口气说:“这么个拳头大的东西,就是权力的象征哩。有了它,
张恩溥就可以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随心所欲。这个东西要得保存好,这是我
们的战斗成果,还要拿给四乡的老百姓看,让他们都晓得,什么‘天师’‘鬼师’
的都靠不住,要信共产党,信老表们自己的力量。要用这件事再对农民们进行一次
教育。”邵式平说:“现在贵溪四围几个县的农民们都晓得这件事了,都跑来看张
恩溥戴着高帽子在县城游街呢,而且都纷纷报名要求参加农会。”自古中国的农民
就笃信这一条:百闻不如一见。要让他们相信一个新的标杆,首先要把旧的打破踏
在脚下,不破不立。你给他画一桌子的山珍海味,不如端给他一个蒸好的白面馒头。
中国的农民是最少幻想、最讲实际的。农民们对改朝换代的事情总是表现得兴趣不
大,他们讲,不管是哪个皇帝坐了金銮殿,农民依旧还是农民,还是要种田种禾过
日子。但是,如果他们连“种田过日子”的希望也破灭了,那么他们也会思忖着改
朝换代的可能性了。
半截蜡烛的明亮火苗在活泼地跳跃着,映照得这间小屋子里暖融融的,外面的
雨也渐渐地收住了落势,天已经全黑了,从不远处传来卖馄饨小贩清晰的叫卖声。
方志敏忽然跳起来,匆忙地收下晾得仍是半湿不干的衣裤穿着,一边笑嘻嘻他
说:“不瞒你说,我还不曾吃晚饭呢,肚子里早已唱开了空城计。你是远道而来的
客,理应我作东,请你吃夜宵。要几碗馄饨?”邵式平也笑:“我也是带了个空肚
子来的,不客气啰,来三碗吧。”方志敏说:“行!喂饱了你,还求你看篇文章呢。”
说罢,拎了只锅子就跑出去了。
不一会,馄饨买来了,两个人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片刻之间,风卷残云般锅
子已经见了底。邵式平抹了抹嘴说:“勉强够得。把文章拿来看。”方志敏便把锅
碗推到一边,将方才写得的那篇东西拿出来。邵式平凑到蜡烛光下认认真真地读了
起来,有几处还念出声来。
文章的题目是:《李烈钧原来如此》。
李烈钧的资历很老,早年在日本留学,1907 年便加入了同盟会,可谓是国民
党里的元老派,后来做到安徽、江西都督,护国军二路总司令。北伐开始后,他是
国民党的中央执行委员,他对北洋军阀是投反对票,对共产党也是投反对票。江西
的老百姓把“督军李烈钧”差不多当成了一个偶像来供,却不晓得李烈钩的骨子里
只钟情蒋介石。蒋介石搞了个“四一二”政变,国民党左派元老纷纷指责批判,誓
不与蒋共天,李烈钧却把屁股彻底地挪到了蒋介石的右派行列里。
方志敏第一次和李烈钧唱对手戏是在江西省政府召开的欢迎农工代表大会上。
方志敏代表农民向省政府提出了三个要求:第一要严厉惩办贪官污吏、土豪劣绅;
第二要取消名不符实的保卫团,把枪支和经费拨归农民协会办自卫军用;第三是各
县的农民协会经费应该由各县政府津贴。
此时的李烈钧,挂的头衔是江西省政府主席。在会上,他便以江西省政府主席
的身份给了方志敏一个回答。他慢慢地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不急不恼,面带笑容
他说开了。讲到惩办贪官污吏、土豪劣绅,他点头道:“当然、当然,贪官污吏、
土豪劣绅是固然要惩办的,不过不用那么着急,此事也须得宽容一点儿。另外,取
消保卫团,再去办自卫军,这也很没有必要嘛!”讲到关于自卫军经费的事,这个
老国民党政客的滑头手腕更显露出来,云里雾里足足说了好几分钟,也没人听得懂
这经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方志敏倒是听明白了,实质就是一个子儿也不给你农民
自卫军。
这还不算什么,过不了多久,李烈钧变本加厉,公然又指示省政府下令解散全
省各地的农民自卫军。方志敏一下子点到了问题的实质上:是反革命派攫取革命民
众的武器准备屠杀革命民众的一件极为严重的事件!
农民自卫军是江西农民的枪杆子拥有者。农民自卫军被解散,也就意味着丢失
了枪杆子。丢失了枪杆子,也就等于丧失了农民自己的权力。没有了权力,没有了
枪杆子,还谈什么农民革命与改造旧世界?
方志敏抓枪,李烈钧深诸此道,也拼命在抓枪。
方志敏气愤之极,一心要揭露李烈钧的暗藏嘴脸。原先还要顾及一点国共合作、
方方面面的关系及缘由。这下可好,李烈钧自己跳将出来了。方志敏于是写了这篇
《李烈钧原来如此》。
邵式平拍案叫好,说:“读起来很痛快、很有分量,尤其是这几句,‘……
李烈钧本来是个三教九流的江湖派——他在第三次全省代表大会中自己说的。
他不知党,不知道国民政府,当然更不知道民众。他是我们民众的敌人——尤其是
我们农民的敌人!我们再不要为李烈钧所骗了!李烈钧原是个摧残工农阶级的反革
命派’!”稍停了一下又念道,……? 李在汉口说,跟着蒋介石倒是值得的。好吧!
赶快去跟那位青洪帮的老蒋吧!尽量去反动。我们民众好一块把你们送到坟墓里去!
’这个结尾结得干脆、有分量!”念完,邵式平赞不绝口,“不愧是南伟烈大学的
优等生呢,文章做得好!”方志敏也笑:“什么优等生,是叛逆生,差点没被开除
呢。”方志敏的这篇文章,4 月12 日在武汉的《民国日报》上公开发表。
同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四一二”政变。
5 月8 日,方志敏主持召开了南昌市肃反讨蒋大会,号召群众一致向左转,认
清蒋介石的真面目,打倒蒋介石。
5 月20 日,南昌召开了国民党江西省第三届全省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会上
通过了声讨蒋介石,电请武汉国民党中央开除李烈钧的国民党党籍等决议案,同时
选举出方志敏、邵式平、黄道等为执监委员。
这一段时间里,方志敏、邵式平他们真可谓是忙得不亦乐乎,有这么多的工作
等着他们去做,使他们觉得每一大的时间仿佛都不够用。蒋介石虽然在上海已经撕
下了蒙在面孔上的那层薄薄的假膜,但在其他范围内,尤其是在一些基层与边远地
区,他的势力触角还尚未达到。方志敏们的工作势态一时间显得那样蓬蓬勃勃,热
气腾腾。他们不是不知道形势的严峻,不是不知道蒋介石翻手云覆手雨的嘴脸。但
他们仍在努力地干着,心里的那一团烈焰般的信念在支撑着他们。由于信息并不是
像今天一样的灵便,他们一时间并不晓得陈独秀对于国民党与共产党的合作又说了
什么。这些,也都造成了当时的一种比较奇特的现象,便是陈独秀越来越忧心忡忡、
步步忍让,交枪、交权时有发生,严重地阻碍着中国革命前进的步伐;可是在另一
面,在基层,农民运动由各地的方志敏们推动着、鼓噪着,搞得轰轰烈烈、如火如
荼,地主老财们能跑的都跑到城里去了,农村中大多成了农会会员们的天地。
当群众已经发动起来,已经形成一种势态的时候,如果有人能顺势利导,牢牢
地把握住前进方向的舵盘时,那这一股前进的势流恐怕再有十个蒋介石也难以抵挡。
那么,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的发展进程又会是怎样的呢?
不过,历史仍是不可假设的。
1924 年时,共产党的“家长”是陈独秀,而陈独秀则是比较听从共产国际的,
共产国际远在万里之遥控制和指挥着中国的这场崭新的革命。
在这一阶段,发生了一件很特别的事情,这就是共产党员加入国民党,成为国
民党中的一员,而其宗旨在于“努力扩大国民党的组织于全中国,使全中国革命分
子集中于国民党”。
这会令人感到奇怪,为什么全中国的革命分子要集中到国民党里去?而不是像
我们今天认为的那样,集中在共产党里去呢?其实当时的情况真是很特殊,陈独秀
和共产国际的代表马林也喋喋不休地给大家做工作,一遍又一遍地阐述他们的理由。
这个理由很简单,其一是共产党和无产阶级目前尚还幼弱,没有形成一个独立的社
会力量,换句话说,就是肩膀头子还担当不了指挥全中国革命这副重担;理由的第
二点就是国民党是代表国民革命运动的党,只有国民党才能唱红这一主角。所以,
年轻的共产党要做的事,便是竭尽全力,捧红主角,角儿红了,戏才能红。后来他
们又提出了一个在今天看来是非常荒谬的口号,则“一切工作归国民党”。
孙中山雄心勃勃,他信任和依靠共产党及苏联人,他欢迎共产党人加入到国民
党里来,他支持出现两党一制的局面,他一心一意要改组原先那个腐败、落后、迟
暮的国民党。他到是差不多快要做到这一点了,许许多多的共产党人迈开穿着草鞋、
布鞋的双脚,斗志昂扬地跨入到国民党里来了。像是一股股新鲜的血液源源不断地
注入到一个重病患者的肌体里,使这个重病患者渐渐地增强了体质,面色变得红润
起来,双腿有力,站立了起来,开始在辽阔的中国大地上行走,展开了双臂呼吸起
新鲜的空气。不过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孙中山自己被病魔击倒了。人终究敌不过自
然与命运。
蒋介石亲奉汤药,侍奉周旋于孙中山病榻之际,又一次深得孙中山的信任。蒋
介石如履薄冰似的在向权力的中心靠近,他急于想把那根权杖揽在怀里,尤其是在
孙中山死后,他的这个念头就像是掺合了活性干酵母剂的湿面团般急速膨胀起来。
此时在他自己的党内,蒋介石尚未形成中坚,他的脸上始终对共产党人挂着迷人真
挚的微笑,他穿着笔挺的军服站在黄埔军校的演讲台上,语气肯切地告诫军校全体
学员:“我们要晓得,反共产这个口号,是帝国主义用来中伤我们的,如果我们也
跟着唱反共产的口号,还不是中了帝国主义的毒什么?总而言之,总理定下来的主
张,我们是不可以违背的,如果不然,就无论你如何信仰三民主义也是假的了。”
不过事隔不久,他就把自己的话抛到九霄云外,自己也煞费心计地玩起毒计来。
国共首次合作,国民党得益匪浅。在这之前,国民党的工作大多停留在狭小的
上层社会,人数颇少,品位也不同。共产党则是最擅长于发动基层,大搞群众运动
的。当共产党员们一跨入国民党后,看到国民党的组织这样单薄脆弱,立刻摩拳擦
掌地帮忙操作起来,不到一年,便取得了空前惊人的大发展。国民党的组织机构从
原先的广东、上海、四川、山东几个地区呼啦一下布满半大中国,人数猛增,遍地
开花结果,并且逐步建立了一支属于国民党掌握的武装力量。国民党的队伍立刻变
得雄赳赳气昂昂起来,有了本钱,脸色和语调也就不一样了。
到了1926 年的7 月,火辣辣的太阳照射在中国贫瘠、混战的大地上,这时,
开始了中国的南北大战。中国民众渴望了几辈子的“独立、自由、民主、统一”,
便是这次北伐出师的目的,要求北伐的空气浓烈百倍,要求打倒北洋军阀的口号响
彻云天。不论在何处,若是集会,必定是号召民众起来反对北洋军阀;若是与人交
谈时政,议论的中心必定也是北伐如何如何。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蒋介石高兴死了。此时,他已经是集国民党中央常委、国民革命至第一军军长、
黄埔军官学校校长、广州卫戍司令、国民革命军军事总监等数项要职于一身,后来,
又当上了北伐军的总司令。他聪明地抓住了眼下这一大好时机,他要做的就是,取
代北洋军阀,自己来坐第一把金交椅。
这显然和中共想像和要求的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蒋介石的军事指挥才能可不敢恭维。他也算得上是行伍出身,早年总是军服笔
挺地挺着腰板在众人面前亮相,可是他实在是个很蹩脚的军事指挥家。这一点,在
北伐战争中就已经显露出来了;后来,与手执长矛大刀的赤脚红军作战,费尽心机
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没能成为赢家;日本人端着膏药旗气势汹汹地来、丢魂落魄地
走,这也不是他的功劳;到了真正与中共交手过招的解放战争,这更是人所皆知的
事了,流水无意落花无情,他最后住到一个海岛上去了。
所以,北伐之所以能取得胜利,共产党实在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北伐的功绩是不言而喻的。奔流不息的历史长河在这里激起了一朵灿烂夺目的
浪花。战幕拉开以后,有着许多共产党人参加的国民革命军所向披靡,横扫千军,
旌旗指处,势如破竹。不到一年的时间,这股狂飚便席卷了大半个中国,击败了北
洋军阀的两大主力:吴佩孚与孙传芳。
北伐军的总司令是蒋介石,尽管他本人在打仗上显得缺乏聪明才智,屡屡受挫,
可是在其他方面,例如通过收编军阀部队以便扩充实力等等,他可是一点也不缺乏
智商。北伐军的胜利理所当然地为总司令赢得了很高的个人声望,蒋介石一下子如
日中天。他很兴奋,在兴奋之余他已经在考虑下一个动手的目标了。
共产党并不是说连蒋介石这一点小小的鬼蜮伎俩都瞧不出来,恰恰相反,他们
三番五次地开会、决议、商讨,究竟如何对待这个或左或右的军阀新贵呢?问题就
出在这里。
在北伐出师前,苏联军事顾问加伦曾请周恩来询问中共中央:在北伐中你们是
准备帮助蒋介石呢,还是打算削弱蒋介石?周恩来立即到上海请示。
陈独秀让张国焘主持会议讨论这个问题。大方脸的张国焘在会上用了一句玩政
治与外交的人常用的语汇说:“北伐中我们的方针就是:是反对蒋介石,也是不反
对蒋介石。”你怎么理解这个方针?
过了若干年,周恩来评论说:“在北伐战争中,由于对蒋介石的方针是不明确
的,结果就是客观上帮助了蒋介石,而助成了蒋介石地位的提高。”所以,蒋介石
就伸手摘了北伐这个大桃子。
事情就是这样,蒋介石先是以左的面貌出现,得到了孙中山的信任,这时便有
了三四分;其后,他还是以左的面貌蹿上蹿下地在各种政治舞台上频频亮相,蒙蔽
了许多善良的人,这时便又有了五六分;等他羽翼逐渐丰满起来,连陈独秀也感到
忧心忡忡了,处处对他小心呵护,把他视为完成北伐大业而不可替代的领袖,怕他
恼了脸去,这时便更有了七八分;蒋介石的牙也长出来,刀也磨得锃亮飞快,他逐
步扎稳了根基,已不是一阵毛毛雨而能动撼得了了,这时的十分便全了。蒋介石不
再是1925 年的那副谦恭的嘴脸了,他以迅猛之势在中国的政治舞台上掀起了一股
屠杀共产党人的狂风恶浪,白色恐怖笼罩全国。
陈独秀的错误,被定性为“右倾投降主义”。
毛泽东在后来分析这一时期的失败原因时,有这样几句话说得十分精辟:陈独
秀的右倾投降主义错误,错就错在“自愿地放弃对于农民群众、城市小资产阶级和
中等资产阶级的领导权,尤其是放弃对于武装力量的领导权。”以前的辛苦劳碌,
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现在,共产党开始抓武装了,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的确是
真理。
1926 年年尾时的陈独秀,已经开始出现了他那种忍让、退缩、犹豫的征兆。
这一年的年底,中共中央在汉口召开了一次特别的会议。中心议题便是试图分
析在首次国共合作中出现的许多危险倾向,试图寻找一种对付这种局面的有效办法。
陈独秀在他所作的政治报告里,对于蒋介石的貌左实右的行为已经流露出了无可奈
何的情绪,可是最要命的还是他又以家长式的作派喋喋不休地批评起了所谓党内的
左倾。
陈独秀充满幻想地放出了一只五彩斑斓的希望气球,似乎已经在磨刀霍霍、随
时准备向共产党开刀的蒋介石还可能回心转意,又似乎只要依靠那位软弱动摇、投
机摇摆着的汪精卫,就能重新搭起一个草台班子,担负起完成国民革命之重任。
这只气球不久便破灭了。
1927 年4 月12 日,天尚未亮,一大批早就作好准备的上海青洪帮武装流氓
手执枪械,冒充工人从租界冲出,直奔上海总工会,向工人纠察队发动突然袭击。
工人纠察队奋起反抗。激战中,开来大批全副武装的国民革命军,声称要调解“工
人内讧”,并且迅速地收缴了武装流氓的枪械。工人纠察队对蒋介石的军队充满了
信任,鼓掌欢呼喊口号,十分天真地欢迎这批“调解者”的到来。结果,在毫无戒
备的情况下,工人纠察队被强行缴械,等他们发现被骗上当时,已经晚了。在此前
一日,上海总工会委员长汪寿华也是被这批青洪帮秘密扣留,在杜月签家的客厅里
被“做掉”。次日上午,举行群众游行大会,遭到埋伏在里弄内的国民革命军袭击,
死百余人,伤不计其数。
这便是使中国政治风云骤然变色的“四一二”反革命政变。
在以后一连串的反革命政变中,陈独秀依然是重重禁忌,怕这怕那,幻想“和
平解决”,致使各地的党组织都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打击与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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