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方志敏在省农民协会的工作开展得很艰难。
阻力主要来自两方面。蒋介石与国民党右派是明摆着的对头,阶级利益的根本
不同,决定了他们成为共产党人的对立面,这一点是不能含糊的。方志敏对他们采
取的斗争方针是针锋相对,毫不退缩。
可是事情难办还难办在阻力不是单一的,在与蒋介石及国民党右派作斗争的同
时,自己上头还有个“婆婆”管着,这就束缚住了他们的手脚。后来,狱中的方志
敏痛定思痛,用犀利的笔锋解剖和分析了那一时期的工作:
自北伐军到江西以后,我是做了近十个月的公开工作。现在细想起来,深觉得
那一时期的工作,既无明确的政治路线,又无一定的工作方针,虽然也是一天忙到
晚,但是没有忙出一个什么好名堂来!那时的工作,可以说是上层的而不深入下层
;是空空洞洞的而不实际化;是带着腐化享乐的倾向,而没有艰苦地去进行工作—
—总之,是机会主义的,而不是布尔什维克的。
这样的党,这样的工作,哪里会积集起雄厚的力量,去打倒阶级敌人,去达到
革命的最终胜利?
翻开尘封的历史,使你感到重新认识到的史实是何等的沉重。最要命、最顽固
的敌人并不只是那位明火执仗的蒋介石。方志敏们必须用几倍的精力来对付他们的
裹着小脚的“婆婆”。
本来,在推翻北洋军阀统治的江西,革命运动应该彻底进行。但当时共产党的
中央,被陈独秀腐朽的机会主义所统治,离开阶级立场,背叛阶级利益,放弃革命
的领导权,阻止工农群众斗争的开展和深入,以致党脱离群众,不能领导群众;不
去组织工农的军队,也不去进行国民军中的工作;只是一味地去妥协资产阶级,以
求其所谓民族联合战线的巩固!这样可耻的机会主义,将第一次大革命,一直误导
到失败。
方志敏无可奈何,但又不甘心,努力地在这种“婆婆”的领导下挣扎着工作,
但也可谓是杯水车薪,干事无补。此时的方志敏身兼数职,担任了国民党江西省党
部执行委员兼农民部部长、省农民协会筹备处委员长兼秘书长,又是中共江西省委
委员、省农委书记。既要领导国民党江西省党部的工作,又要负责共产党内的工作,
还要参加清理逆产、裁判逆犯、追悼北伐阵亡将士和革命烈士等一系列的社会活动。
方志敏忙累倒不怕,愁的是工作太难做了。
为了配合北伐军东征,方志敏他们在“团结起来,组织农民协会”、“减租减
息”、“平均地权”的口号下,把成千上万的农民组织了起来。各地的农民协会干
得十分出色,在这一阶段里,农民们为北伐军侦探敌情、输送给养、带路送信、送
茶送饭、做鞋洗衣、慰劳伤员……什么都做了。在方志敏、邵式平、黄道等人影响
颇深的弋阳、横峰等县,农民运动搞得尤其活跃。这些地方的区乡一切政权,在实
际上已经归属了农民协会。有的农民协会还收缴了军阀溃兵的一些枪械,武装了农
民自卫队。农民运动促进了大革命的高潮发展,同时,大革命高潮又推动了农民运
动。可是,在这汹涌澎湃的革命洪流之下,却潜伏着几股来势凶猛的黑色逆流。
1927 年1 月,蒋介石进驻南昌。他在指挥北伐军与北洋军阀作战的百忙之中,
并没有忘记如何控制江西党政大权这一要害问题。他以国民党中央的名义,加上北
伐军总司令的职权,给江西省派了个省党部党务整理委员段锡朋,又把李烈钧派来
做江西省政府主席。蒋介石老谋深算,一手抓党,一手抓政,想把江西牢牢地控制
在自己手里。但事态的发展,未必如愿。
早先的江西,并没有国民党什么势力。少数有限的一些国民党员也是散落各地,
意志消沉,毫无作为。只是在赵醒依参加了国民党的“一大”以后,偕邓鹤鸣回到
南昌,才帮他搭起个省党部的架子。当时没有下属组织,赵醒依、邓鹤鸣以及方志
敏、曾天宇等人,以个人的名义参加国民党,采取分片包干的办法发展组织。赵醒
依负责南昌、吉安、永修等地的组建工作;邓鹤鸣负责波阳、九江一带;方志敏及
曾天宇负责赣东地区和万安一带。这样,策划建立了17 个国民党的县、市党部,
到1925 年7 月,国民党江西省第一届代表大会才算得以召开。如果不是因为国共
合作,如果没有共产党人无私热心地帮助与操劳,江西的国民党组织,恐怕还不知
踪影何处。可是,从1926年11 月,北伐军占领南昌,摧毁了北洋军阀在江西的统
治中心后,不过两个月,庆祝胜利的锣鼓声、鞭炮声、笑声,还音犹在耳,事端便
接连不断发生了。
最先开始发端的,是段锡朋操纵指挥的“AB 团”。
“AB 团”是AntiBolshevik 的缩写,英文原意是“反对布尔什维克”,是新
成立的一个国民党右派的反共秘密组织。
1 月初,国民党江西省第三届全省代表大会在南昌召开。会上,方志敏以重建
江西国民党以来的业绩与威望,仍被推选为大会临时主席。同时,积极坚定的共产
党人和国民党左派代表也仍继续当选。
蒋介石把段锡朋叫到了他在南昌的行辕官邸。
“你是怎么弄的?一点控制局面的能力也没有。”蒋介石的脸色阴沉难看,责
问段锡朋,“共产党是很厉害的,你到底是晓不晓得?为了选举,他们是做了好多
工作的。当然,也有一部分人不相信他们。可是你是干什么的?
我叫你去就是让你回来告诉我这么一个糟糕透顶的事情啊?”蒋介石连连拍着
桌子,共产党的潜在的威慑力量使他坐立不安。在蒋介石的盘算中,北洋军阀已经
不是占首要的敌对位置,取而代之是渐成气候的共产党。天无二日,国无两党。蒋
介石雄心勃勃,大有一统中国之江山的气概与意愿,怎么能容忍共产党人来插上一
足。
段锡朋恭敬地站着,他想把事情陈述得再清楚一些,因此他要解释一下:
“总司令,这种选举是控制不住的。你说你的,他投他的票,共产党把局面搞
得很乱。”蒋介石说:“我晓得这帮人不好对付,否则怎么会派你去?”这是一句
责备话,又是一句信任话,段锡朋心里有了底。蒋介石看了他一眼,接着说:“可
是你晓不晓得事态的严重?这几年,共产党是一步一步地把脚伸进来,我们自家党
内党外,都有人帮助它说话,弄得儿媳妇快要当了婆婆的家。国民党的事,老是要
靠共产党来帮忙、来作主,这岂不成了咄咄怪事,岂不贻笑大方?国民党应该是个
独立的、强大的政党,只有我们来指挥其他人,没有让别人来指挥我们的道理!”
段锡朋诚恐诚惶,额头上的汗渐渐地沁了出来。从蒋介石焦虑的语调中,他似乎开
始理解到了总司令的良苦用心。“我懂,总司令。”段锡朋的语气也变得坚定起来。
“嗯。”蒋介石微微地点了点头,“我们也很难呵,要跟孙传芳打,也要跟共
产党打,腹背受敌哇。”段锡朋说:“江西省党部的局面怎么扭转,还请总司令指
教。”蒋介石沉默着,慢慢地在客厅里踱着方步,许久,他收住了脚步,注视着墙
上的一幅画,那幅画是一个署名“山野之人”画的,跋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看了一会儿说:“靠选举肯定是行不通了。他们不肯选我们,我们难道不会自己确
定人员吗?”他转过身子,盯住段锡朋说,“你是党务整理委员,你有你的职权,
要他们把代表的名单报到你那里,然后圈定。”蒋介石抬起手轻轻地一挥,“把他
们统统地圈掉。”段锡朋领旨而行,果真用了“圈定”这一招。共产党人及国民党
左派一时不及防备,竟都被排斥在国民党新组成的省党部执监委之外。方志敏既然
“落选”,于是段锡朋又派了王礼锡来取代方志敏的农民部长职务。
方志敏剩下的阵地,只是省农民协会筹备处了。
段锡朋的不安分渐渐地明显起来。省农协的筹备会“圈定”不掉,于是他又弄
了个“逐步进逼”、“渐次代替”的手段。总是打着省党部的名义,对“农协”这
个眼中钉,今日来一个决议,明日来一个训令,又是削减农运的经费预算,又是限
制农协的活动,还到处散布“农协非法”的言论。总而言之,是要把方志敏他们的
工作搅乱。
方志敏每天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当天的《晨报》上匆忙地寻找有没
有国民党省党部新想出的与省农协作对捣乱的消息。这件事弄得他也感到神经十分
的紧张。
果真,一行很醒目的竖排黑体字刺目地跳入他的眼帘:省党部新决议,为加速
农民协会筹备工作之进展,特增派邹莫为筹备委员。
“哼!”方志敏气愤地把报纸一扔,“果然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直接把爪牙
派进来了。”邹莫很快走马上任。他来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破坏省农协筹备会的
正常工作。方志敏明白这一点,邹莫也明白,双方毫无掩饰,也不客套,倒是省去
了许多的虚伪。
邹莫自以为是省党部派来的,后台老板硬,到职没两天,便安排自己的亲信进
农协会筹备处,同时排挤筹备处中革命工作积极坚定的人。为了这些事,邹莫也是
绞尽了脑汁。一开会,总是他声先夺人,找个由头便开始莫名其妙地训斥,哇啦哇
啦一说便是半天。方志敏实在是忍无可忍,于是便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同他拍桌
子对阵。闹得每次开会总是不欢而散。
方志敏心想,光是这么吵闹也不行,工作无法开展,正好中了他的计。
情急之中,他抽了半天的空,跑去找共产党江西省委负责人王力生。
王力生请了个理发匠正在修面。不大的办公室中间放着一副剃头担子,他一嘴
白呼呼的肥皂沫,见急匆匆走进来的方志敏,一时不好开口。
方志敏就拉了个方凳坐在他跟前,说:“力生同志,你晓得不晓得,这个国民
党段锡朋新派来的邹莫,哪里是来工作的,分明是来搞破坏;哪里是来支持农民运
动,分明是来搞摧残;哪里是在帮助农运,分明是来打击农运。
你看看他这几天干的事……”于是方志敏把邹莫这几天的所作所为一一汇报给
王力生听。
王力生性子倒稳,听方志敏说完,等剃头师傅为他修好面,洗完了头,又洗了
脸,才挺着个铁青的下巴对方志敏说:“志敏同志,你这种急急躁躁、见风是风、
见雨是雨的脾气,什么时候改啊?”这与脾气有什么相干?方志敏心里说,分明是
与敌人的斗争问题嘛。不过这回他没马上开口,听王力生往下说。
王力生说:“晓不晓得最近的时局?”“晓得。”方志敏回答道,一时有点闹
不清王力生到底想说什么。
“晓得就好。”王力生换了一种口气,语调十分沉重他说:“时局很严峻啊,
蒋介石忽左忽右,十分把握不住,北伐进展到此时,也不可半途而废,否则岂不是
前功尽弃了吗?汪精卫的态度也暧昧得很,令人十分担心,北伐还是要靠他们啊。
现在的局势就是这样,你拉他一把,蒋介石就能与我们同舟共济,共同革命;你推
他一把,他就有可能站到我们的对立面去,反过来打我们。我们一直讲联合战线,
联合嘛,当然工作要往好的方面做。不能一动就吵起来,就顶起来,这样不是把矛
盾激化了,把事情搞复杂了吗?”“不是我们要激化、要搞复杂的嘛。”方志敏觉
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根本没办法沟通嘛,你要往东他偏要往西,你要打狗他偏要
撵鸡,说穿了,根本就是为了捣乱而来。”“你们似乎都带有成见嘛,有成见还怎
么能坐到一条凳上谈事情?还怎么讲联合战线?”王力生的眼珠子微微有点瞪起,
“恐怕首先还得在自家身上找找原因吧?”这话说得不但分量很重,还有责备的意
思在里面,这让方志敏更迷茫了。
蒋介石与段锡朋们难道真是共产党人与农民协会的同盟者?难道真的有与他们
共坐一条板凳议事的可能?这个“联合战线”究竟要联合些什么人?听了王力生的
这番话,方志敏忽然觉得原本很清楚的事,怎么一时间连自己也都有点把握不住了。
一个悖谬。一个困惑。
王力生仔细地将沾落在布鞋上的头发屑子掸拍掉,又脱下上衣抖落了一阵,然
后穿上,看见方志敏半晌不开口,便倒了杯茶喝着,两眼盯住茶碗里漂浮着的一片
绿叶,半晌才说:“志敏同志,势态复杂,斗争复杂,我们的脑筋转得也要复杂一
些才是,光晓得吵吵闹闹、冲冲杀杀的,那是没有见识、没有水平的。工作要我们
去做,对立面也要靠我们去影响他们,改变他们。”方志敏压住心里的急火,尽量
心平气和他说:“力生同志,事情你也是晓得的,遵照你的指示,省党部已经容忍
掉了,农民部长也已经容忍掉了,这个农协筹备处如果再容忍掉,我们就连斗争的
阵地也没有了,还能用什么去‘影响’段锡朋,‘改变’段锡朋?不是成了‘痴人
说梦’的一句空话了么?”王力生平稳的脸色凝固住了,他放下茶碗,看着方志敏
正色他说:“首先要纠正你这个提法上的严重错误,不是遵照我的指示,是遵照总
书记陈独秀同志的指示!陈独秀同志说过,当前农运在各地都表现出‘左倾’来,
以后应采取温和态度,以免妨碍联合战线的巩固。中央的精神就是要以退让求得团
结,这就是指导我们现在工作的原则!志敏同志,头脑不能发热呀。”没有办法再
说下去了,方志敏深深地感到了失望与心酸,生怕自己气得控制不住,会在王力生
这里拍起桌子来,便起身而去。
回到农协筹备处,方志敏的心情仍是不能平静。和段锡朋、邹莫斗争,拍桌子
也好,摔板凳也好,总还可以出一口气。可是遇上这样一位满嘴妥协、容忍的省委
领导,你能说什么呢?若是按照他的话去做,这个许多同志辛苦筹建创办的农协筹
备处肯定又是“妥协”到段锡朋与邹莫们的手中去,等于又打了一个败仗,又丢失
了一个阵地;可若不按照他的话去做,那又怎么办才好呢?方志敏一时拿不出好的
主意,急得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转圈。
窗外有人说:“怎么回事?遇到什么难题了?一个人在‘推磨’?”话音未落,
几个人已经推开门走了进来。
方志敏抬头一看,进来的是和自己一起在农协筹备处的共产党员涂克鹤、汪辰
和丘倜几个人。他不由得大喜过望,连连地拍打着淦克鹤的肩膀,说:“你们可回
来了,下面怎么样?”风尘扑扑的淦克鹤是去广州参加农运讲习所学习的,而汪辰
与丘倜则是去各县调查农会运动的,都是刚刚下船,就几路兵马赶到农协筹备处来
找方志敏。几个人见了面又说又笑,大有士别一日如隔三秋的感觉。
淦克鹤问方志敏:“刚才看你心思很重长吁短叹的样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方志敏叹了口气,就把农协筹备处遇到的困难、王力生的说法、邹莫等人的捣乱一
一他说了一遍。说完,又叹了一口气,苦着个脸说:“这工作真是难做,有人拿绳
子来捆你的脚,有人拿绳子来捆你的手,把你束缚得像只粽子,五花大绑捆牢牢地
左右动弹不了,怎么干工作?”淦克鹤说:“根据我在广东的耳闻目睹,蒋介石这
个人,是绝对靠不住的。你越让他,他越是得寸进尺,欺负共产党人只是个面上的
事,据我看,骨子里他是要吃掉我们,他在广州不就玩了个中山舰事件的鬼把戏?”
去年的3 月6 日,黄埔军校驻省城广州办事处的主任欧阳钟给海军局代局长、同时
也是共产党员的李之龙打了一个电话,声称“奉蒋校长的命令”,通知李之龙速派
有战斗力的军舰到蒋介石所住的黄埔听候调遣。李之龙不知其中有诈,于是派出中
山舰,开到黄埔。不料顿时谣言蜂起,传出共产党人李之龙要劫持蒋介石的传闻。
事态立时变得严重起来。蒋介石的动作很快,3 月20 日,便在广州实行紧急戒严,
逮捕了李之龙。李之龙要分辩,说出是奉欧阳钟主任之命,欧阳钟一口否认,哪里
肯承认有这么一个电话。两边争执不下。蒋介石也没心思来听他们打舌仗,抓了李
之龙,同时监视和软禁了一大批共产党人,解除了省港罢工委员会的工人纠察队的
武装,包围了苏联领事馆,也同时监视着苏联顾问。
其实此时的蒋介石,尚没有足够的力量能立即与共产党一刀两断,他是带有试
探性与冒险性地走在了一根钢丝上。蒋介石采用突然袭击的方法造成一个紧张局面,
然后又玩弄两面派手法来缓和。他向以汪精卫为首的中央军事委员会提出呈文,
“自请从严处分”,言由于事起仓猝,“专擅之罪,诚不敢辞”。原来由中立观望
的实力派各军军长,如谭延闿、朱培德、李济深等人开始转向支持蒋介石。并且在
黄埔军校与共产党人最多的第一军中开始了清除共产党的行动。
中共中央对于这个突然事变,既无精神准备,也无应付的经验。待在上海的中
共中央最初也没弄清楚广州到底是怎么回事,倒是具有严以律己的态度,认为事变
是同广州的共产党人的工作错误有关,言不是“当进攻而没有进攻”,而是“当退
让而没有退让”。总还是抱着那条一错再错的老观点,认为蒋介石这个人,有军事
力量,又有资产阶级支持,共产党只有退让才能继续团结蒋介石北伐。于是派了张
国焘到广州来处理,结果是接受了蒋介石的要求,撤回了第一军中的共产党员。
蒋介石顺畅地走过了这根钢丝,踏在了平地上,他不但打击了汪精卫与国民党
左派,更摸清了共产党人存在的弱点与基本的想法。在中山舰事件中,蒋介石是最
大的获益者。
听淦克鹤说完,大家都沉默着,过了好一阵子,还是方志敏开口打破了沉默:
“看起来,我们江西省委的这几个人执行中央路线倒是蛮坚决的,真是叫人想不大
通。”淦克鹤说:“想不通的何止是你。你不晓得,看上去广东是执行了中央的退
让路线,可是反对的,也是大有人在哩。”于是淦克鹤又将广东区委书记陈延年是
如何拍桌子砸板凳地反“家长”陈独秀的退让妥协政策,恽代英、毛泽覃在气愤之
极是如何主张要把蒋介石干掉,毛泽东怎样慷慨陈词阐述自己的观点,力主给蒋介
石以坚决有力的回击,细细地给大家讲述了一遍。
他这一讲,方志敏他们顿时感到精神一振,屋子里的空气也仿佛变得活跃起来。
汪辰搓着手说:“好啊,还是这样干有劲。我们恐怕也得另外想想办法,不能
只是听王力生的,这家伙软不拉塌的脾气,看上去都急死人。要指望他能硬狠一点,
恐怕难啰。”丘倜说:“你说的有一点不全面,王力生这个人,对党内同志还是蛮
狠的,执行那条‘退让妥协’路线也是一丝不苟的。”汪辰摇着头说:“对于这些
人,我也常常有个问题弄不通,你说他们到底意识得到还是意识不到这个问题?就
是是与非,对与错。他能意识得到自己的错吗?”淦克鹤说:“恐怕不能。”丘倜
说:“他会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否则就是别有用心了,破坏党的工作,
不就成了国民党右派的奸细了吗?”方志敏觉得这样在背后议论一位省委领导人似
乎有点不好,于是打断话头道:“说这些就扯远了。我们还是来商议一下,眼前农
协筹备会的工作怎么做?”淦克鹤反过来问他:“我们都是好些日子不在南昌了,
客观与主观的情况都没有你了解,你说怎么做更好?”方志敏咬了咬牙,很干脆他
说:“横逆既来,就应该针锋相对!”大家都一齐点头。涂克鹤说:“从现在的种
种现象来看,蒋介石已经不是什么‘友党’了,完全是站到了敌人的位置上去了,
我们要再让,恐怕最后连脑袋都要让掉。只有斗争才有出路!”丘倜说:“志敏,
你说说下面的打算。”方志敏说:“我们一直在做召开省农协代表大会的准备,邹
莫他们是肯定要插手的。鉴于上次选举省党部的教训,这些家伙一定又会重复地玩
那套‘圈定’的把戏。我们就是要想个好主意出来,粉碎他们的计划。”汪辰说:
“这还不好办,不理他们就是了,我们干我们的。”丘倜瞪了他一眼:“哪有这么
简单的事?邹莫大天在这里,哪里躲得过他去?他只要在,还不又是捣乱?”方志
敏眼睛一亮,拍了一下汪辰的肩膀说:“这倒提醒了我。我们不会也弄个调虎离山
计?”丘倜不解地问:“怎么个调虎离山?莫非让邹莫离开南昌?尽着我们自己去
搞筹备?”方志敏笑着说:“刚才我说的不准确,应该是声东击西之计。丘倜,你
说的有点靠近我的意思了。”丘倜更不解了:“邹莫能听我们调遣呀?你让他离开
南昌他就肯离开了?
越说我倒越糊涂了。”方志敏瞧着他那副纳闷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说:
“为什么非要让他离开南昌呢?我们就要把他留在南昌,钉在南昌,让他蒙在鼓里。
我们自己离开南昌,分头到下面去,关键是把住下面的选举关。选举出我们农民最
相信的人来,选举出我们共产党人的骨干来。都选这样的人做代表,等农协大会一
召开,还有他们说话的位置么?”三个人笑了起来,齐声道:“志敏,这个主意好,
亏你想的出来。等开会那天,邹莫与段锡朋他们一定要气昏过去!”涂克鹤非常高
兴,说:“志敏的脑筋真是管用,书没白念。我想,兵贵神速,讲究的就是个“快
’字。我们这一手,肯定是让段锡朋他们大大地出乎意料,可是一定要保密好,不
能让他们得了消息,先下手。”方志敏说:“你们几个辛苦一趟,明天就下去,分
赴各区县,做选代表的事。我仍留在南昌,处理这里的事务。”又扳着手指头想了
一下,“给你们十天的时间,来得及吗?2 月中旬,我们就开会,搞民主选举,给
他们来个措手不及。”汪辰说:“好得很,就这么定了。说老实话,这样干工作反
倒不觉得累了,心里蛮开心。”丘倜说:“好比打了一个大胜仗,所以很高兴。”
全省第一次农民代表大会的代表产生,和大会的其他各项准备工作,由于方志敏与
大家的齐心协力,准备工作进行得很快。按照他们原订的计划,在2 月中旬,各地
代表陆续到达南昌。
这事完全出乎段锡朋、王礼锡们的意料。不过他们的脑筋也没有糊涂,拿着方
志敏他们报上来的代表名单细看,就一目了然了。这些代表多数是生活在农村最底
层的,可算是苦大仇深的世代农民,也有些是各地农运中涌现出来的群众领袖和斗
争骨干,党团员占有很大的比重。段锡朋清楚地知道,这些真正来自农村的代表对
于国共合作、三大政策,对于共产党提倡的耕者有其田的主张是竭诚拥护的,对于
方志敏这些江西农民运动的先驱者和倡导者更是仰慕不止。反过来对他们,恐怕就
要相差甚远了。他们自己的一伙人,在社会上名声可谓差矣,也没有什么牢固的群
众基础。倘若由这些农民代表进行民主选举,不但没有当选的可能,弄得不好,除
了招来非议,恐怕还会在选举场上出现令自己非常难堪的局面。
段锡朋想,事到如今,也没有再好的办法了,还是拿起老蒋的法宝来,如果连
这个法宝也不灵,那老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于是,他连夜起草了一份以省党部的
名义向筹备处下达的正式指令。指令上说,关于省农协执委人选,将由省党部遴选
干练人才圈定产生,此次大会毋庸进行选举。写完之后,他觉得松了口气,心想,
我有上方宝剑,不怕你们这帮穷鬼造反。第二天便急急差人给方志敏送去。
虽然段锡朋的这一举措早在方志敏的意料之中,不过当他看到这份指令时,还
是按捺不住心头蹿上来的一股股怒火。
“什么‘圈定’,还不如就叫做‘官定’更为直截了当些呢!”方志敏一扬手,
把来文扔在一边。
方志敏有点犯愁。要让自己听段锡朋的指令,这是绝对不可能的。自己之所以
要这么积极迅速地筹备召开这次大会,就是为了搞民主选举,就是为了要让段锡朋
的企图落空。要是依了他的指令,那不就等于前功尽弃了吗?
就算自己答应,同志们也不会答应。
去跟王力生说,求得他的理解与支持?这似乎也是件雾里看花的事。王力生的
态度与立场恐怕也是轻易不会改变的。弄得不好,他来个明确表态,一定要照段锡
朋的指令去办,反倒弄巧成拙了。
方志敏苦苦思索着可行的办法。忽然心里一亮,自己是搞农民运动的,可以直
接去找农民运动的上级中央农委嘛,可以找毛泽东嘛。现在,毛泽东在武汉担任中
央农委书记,还兼任武昌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常务委员的职务。毛泽东是最关心农
民运动,最支持农民运动的。方志敏听过毛泽东的讲演,感觉到他对农民经济斗争
和政治斗争的关系,颇有见解,阐述得十分详细;对农民遭受压迫的根源,剖析得
透彻深刻,让人心悦诚服。求得中央农委与毛泽东的支持,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还有
什么话可说?
方志敏想定立即给武汉拍了份电报。
武汉的消息反馈得很快。中央农委复电,字字强硬:须坚决反对,宁可使农协
大会开不成功,也决不可屈服于圈定的办法。
方志敏欣喜若狂,立即拿复电给涂克鹤他们看了。淦克鹤说:“这下子我们手
中也有了上方宝剑,腰板也硬了,怕他做甚?”汪辰和丘倜一致说:“不要理段锡
朋,也不要理王力生,这就是我们的方针政策,我们干我们的。”方志敏说:“对,
我们干我们的。现在就是这句话我听了最舒心!”省农代会如期在2 月20 日开幕,
到会的有全省45 个县的农协代表,共141 人。这在当时,已经是很隆重了。方志
敏主持大会,并在会上致了开幕词,又作了“会务总报告”。用淦克鹤的话来说,
就是:“我们说多点,让邹莫少说点,甚至不说。”方志敏在报告中列举了农村中
广大雇农、佃农、半自耕农的悲惨境遇,详细深刻地分析了造成他们贫困破产的种
种原因,并且提出了铲除农民痛苦的办法。
他说:“我们不要说自己无用,不要说自己命苦,只要我们万众一心,同舟共
济,将数千年来压在我们头上的大石头推翻,将盘踞石头上的土豪劣绅、贪官污吏、
军阀大地主、买办资产阶级、帝国主义一起跌死,这样才能得到解放,才能解除我
们的痛苦生活。”段锡朋的嗅觉也算灵敏,不过还是迟了一步。当他得悉大会议程
中仍有举行民主选举这一项内容时,真是不得不大动肝火了。怎么可以这样不把他
省党部的指示当回事呢?除了狠狠地训斥了一顿邹莫外,你是得指派邹莫去大会现
场解决问题。
邹莫听完了段锡朋的一通臭骂,窝着一肚子的火,出了省党部的门,扭脸直奔
农代会会场。情急之中没顾上审时度势,一头闯进会场就气势汹汹地质问:“谁同
意你们搞选举的,嗯?”说完这话,飞快地扫了一眼各位农民代表冷冰冰的脸,这
才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冒失了?邹莫不由得腿有点发软。他咬了咬牙,只好扯
大旗作虎皮,硬着头皮提高了嗓音道:“省党部作了决定,省农协执委人选,统由
省党部遴选干练人才,另行圈定,不须在大会上再搞什么选举了。怎么,你们不知
道吗?”这个话题不提还罢,一提反而将代表们激怒了。因为搞“圈定”这件事的
详细经过,方志敏、淦克鹤都已跟农民代表说过,代表们都晓得了段锡朋的阴谋。
邹莫冒冒失失闯进来,自然是成了众矢之的。
农民代表听方志敏们讲过几堂课,读了几本小册子,又有新理论武装头脑,满
嘴的新词汇,讲起来赛过一挺马克沁轻机枪:
“于今反对专制独裁,提倡民主共和,怎么,省党部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么?”
“我们要选我们自己信得过的、能为全省农民办事的人,你倒说说看,我们农民代
表有没有这个权利呀?”“孙中山先生不是提倡民权么?说这种权力是‘为一般平
民所共有,非少数人所得而私’,那么请问,现在谁是少数,谁是多数呢?”更有
人高声说:“不是主张‘唤起民众’么?民众自己组织起来管理自己,违背了省党
部的哪条章程?”会场上如浇了油的开水锅炸开了。邹莫的耳膜嗡嗡作响,一时间
也听不清楚代表们都说了些什么,只是一张张愤怒的脸在眼前晃动。他恐慌地扒开
人群,逃命似地离开会场。
段锡朋得知后长叹了口气。硬的一手不行,他又拿出软的一手。
连着好几晚上,农民代表住处来访的人突然急剧增多,有称之为同乡的,有称
之为朋友的,有的说是亲戚,有的则说是同学,五花八门,名义繁多。
淦克鹤告诉方志敏,这些人的花样也多,或邀请代表上街看戏,或拉着代表下
馆子,或馈赠礼品,或举行家庭宴会。最后抖落出自己的那一点目的要求,便是请
求代表们投上“AB”团成员的一票,每张票的酬劳是五块光洋。五块光洋在当时可
以够一个贫苦农民半年的费用。如果再能影响其他代表也来投“AB”团成员一票,
待他们当选后还许诺帮助介绍工作。这条农转非的出路也是颇具有诱惑力的。现在
有些代表碍于吃请的情面,又被这些人的花言巧语诱惑,开始犹豫不决了。
方志敏吃了一惊,明摆着这是谋划好的贿选活动。段锡朋见“圈定”不成,于
是便想来拉选票。
“怎么办呢?现在代表们的思想显得有些混乱。”淦克鹤紧皱着眉头,等着方
志敏拿主意。
“没有别的办法,我们还是要用我们自己的老办法,充分相信代表,放心发动
群众,戳穿敌人阴谋。”方志敏斩钉截铁他说,“‘AB’团企图用光洋来收买选票,
我们没有这许多的钱,我们只有用革命的正义来说服代表。
为什么说要充分相信代表?因为代表是经过农民群众推选出来的优秀人物,我
们不相信他们还能去相信谁?再就是要放手发动群众,让代表们起来揭发,敌人是
诱之以利,我们则是晓之以理,在代表们中间广泛揭露这些无耻的阴谋和卑劣的行
为。绝大多数代表是不会上当受‘AB’团的欺骗的。莫说是五块光洋,就是五十块
光洋,怕也买不走他们的心!”共产党员和进步群众、农会骨干纷纷行动起来,分
别在代表们中进行了普遍深入的思想教育。果真效果很好,这以后的会就变成了揭
发会,把“AB”团分子闹的那些小伎俩统统给抖落了出来,私下的交易一旦袒露在
公众面前,就得老着脸皮承受住舆论的攻击。一些“AB”团分子也知怕丑,再也不
肯来做说客;也有不甘心的,还想一试,结果一踏进代表们的住处,便遭到一片嘘
声,周围又发出了一片“狗来啦,打狗呀!”的叫喊声和哄笑声。他们无可奈何,
只得灰溜溜离开。
邹莫气得拍桌子、跺脚把手下的人骂了一顿,握着自己那枝锃亮的勃朗宁小手
枪拍着胸脯对段锡朋说:“这帮种田的泥腿子叫共产党教唆得真够恶的,尤其是那
个方志敏,事事与我作对!不如送他一颗‘花生米’,杀一做百,看谁还敢闹!”
段锡朋白了他一眼道:“方志敏能吃这套么?他是那种铁了心的共产党,死是不怕
的。此时要把他杀了,农民们还不得炸窝?还不曾到撕开脸皮闹翻的地步。再想别
的办法吧。”省农民协会的阵地终于没有流落到“AB”团分子的手里。方志敏被大
会选为常务委员长兼秘书长,负责主持农协的全面工作。共产党提名的其他几个共
产党员和国民党左派代表也全部当选。大会开了九天,作了“统一农民协会组织”、
“组织农民自卫军”、“惩办土豪劣绅”、“减轻田赋”、“清除县政积弊”等26
个决议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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