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要是以为朱培德只是搞搞“礼送出境”的花架子,只是把清党的重点放在南昌
城内,那么十有八九又要犯“左”倾错误的幼稚病。蒋汪当时提出来的一个共同口
号,直到今天都使共产党人没齿难忘,铭心刻骨。“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每一撇一捺都是用鲜血涂抹出来的,充满了狰狞的血腥味,凝固在空气与记忆中,
久挥不去。
而共产党并非等闲之辈,更非沉默的羔羊。国民党的屠刀起了个与本意相反的
作用,催化了共产党人的昂扬斗志,更坚定了他们革命信心。共产党的核心人物们
经过一个散乱的状态迅速地集拢到一起,当蒋介石与汪精卫正在分别弹冠相庆之时,
他们分几路秘密进入汉口,在汉口三教街41 号举行了一次与确定共产党路线至关
重要的紧急秘密会议。因为周围环境险恶与时间紧迫,这次会议只开了短暂的一大,
即在1927 年的8 月7 日,通称为“八七”会议。在这之前,南昌刚刚爆发了一次
伟大的载入史册的事件,这就是八一南昌起义。几年后把这一值得怀念的日子确定
为人民解放军的建军节。
三教街41 号,解放以后改名为鄱阳街139 号了,这是一幢很气派的三层公寓
式洋房,当时称为怡和新房,是英国人在1920 年修建的,后来又有英国人在这里
开办了家惠罗公司做生意,多余的房子则专门租给在华外国人住。
武汉国民政府聘请来的农民问题顾问苏俄人洛蜀莫夫就住在二楼高大宽敞的房
间里。当时武汉三镇已是在白色恐怖笼罩之中了,但是选择这样一个外国人居住区
来开会,相对来说是要安全些。中国人对外国人历来都有一种尊从、容让、低矮的
感觉,不管他国大国小、国富国贫。
尽管是动了脑筋挑选在这样一座有保护色彩的外国公寓开会,但是环境险恶不
得不防,还是采取了种种的安全措施。如果到会的21 名代表在同一时间拥进大楼,
不免也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所以,为了这些人的进入,中央的内部交通还是花费了
心思,用了三天的工夫,将这批共产党的首脑人物们一个一个地带进大楼隐蔽起来,
散会以后又花了三天的时间分别将他们送出大楼。
二楼这间用来做会议室的房间很大很宽敞,尤其是临街的一面有着大排大排的
透明玻璃窗户,让光线很充足很顺畅地照射了进来。房间里放着二十多张临时收罗
来的各色各样的椅凳,显得有点杂乱。代表们缄默着陆续地进来,于是也有点杂乱
地坐了下来。毛泽东来的比较晚,和出于考虑当时在党内的座次,他拣了一个靠近
英式壁炉边的方凳坐下。李维汉担任会议的主席。
在共产国际的代表罗明纳兹作了长篇报告之后,毛泽东已经按捺不住焦虑、愤
怒的心情第一个要求发言了。
毛泽东的比喻一直是非常生动形象的。关于共产党加入国民党的问题,毛泽东
很愤怒,批评党的领导在这个问题上优柔寡断,迟迟无有决心,“实际上不仅产业
工人,即农民都无决心令其加入。”毛泽东形容当时的国民党是一架空房子等着人
去住,虽然后来“像大姑娘上花轿一样勉强挪到此空房子去了,但始终无当此房子
主人的决心。”毛泽东痛惜中央直到最近才改变策略,同意工农群众进国民党去当
主人,但是国民党的大门已经关闭,时机错过。
说到农民问题,毛泽东感到不可理喻的是中央的态度,“农民要革命,接近农
民的党也要革命,但上层的党部则不同了”,毛泽东说起话来一贯尖锐、准确、毫
不留情面:“广大的党内党外的群众要革命,党的指导却不革命,实在有点反革命
的嫌疑”。抱怨自己在湖南做了一番调查所写的小册子对中央“则毫无影响”。
毛泽东在这次会议上独到地强调了军事问题。他想不通:“从前我们骂中山专
做军事运动,我们则恰恰相反,不做军事运动专做民众运动。蒋汪都是拿枪杆子起
家的,我们独不管!”毛泽东语重心长地提醒全体到会者,也提醒自己,“以后要
非常注意军事,须知政权是由枪杆子中取得的。”以后他一直坚持着这一创造发明,
直至胜利。
在这一天的会议中,批评是一种使用最多的形式,到会代表们差不多都使用了
这杆武器。他们批评谭平山,批评中央,批评陈独秀,批评共产国际。
幸亏有这许多铺天盖地、措词严厉乃至是痛心疾首的批评,良药苦口利于行,
终于结束了陈独秀为代表的投降主义的领导,并且确定了土地革命和武装反抗国民
党反动派统治的总方针。
没有人通知陈独秀来开会,选举新的政治局委员时也没有人提他的名。
他悄然无息地从党的领导位置上退了下去。
但是在批判了右倾错误的同时,“八七”会议却不知不觉地容许和滋长了另一
种危险的倾向。以致在后来漫长的中国革命道路中,这种“左”比右好的错误观点
同样造成了难以估量、难以挽回的损失与挫折。
正当共产党的领导人物们集中在汉口这幢洋人的房子里制定以武装暴动为主要
手段的计划时,方志敏正躲在吉安乡下的一间茅草屋子里,为找不到党组织而愁眉
不展。“八七”会议的消息他一无所知,和党失去了联络更使他一愁莫展。他觉得
自己像是个失去了眼睛与耳朵的又聋又瞎的废人,空有一身力气却寸步难行。
没有想到吉安的形势也变化得那样之快。初到吉安时正值夏收,农民们准备交
纳地租了。
早在1926 年北伐开始,国民党曾经信誓旦旦地对劳苦耕作的农民许下诺言,
实行“二五减租”。这就是说,所有在革命领域内的佃农,自本年起,将按上年的
租额减租百分之二十五。农民们很快就细细地算过了这笔账,晓得了如果实行起来
自己真的是有利可图,所以那时对国民党的印象还不错。
但事实上比起平均地权的主张,“二五减租”仅仅是一个最低限度的改良主义
政策。可怜,就连这么一点最低限度的改良,国民党也不曾认真去做过。
国民革命军进入江西已经快一年了,实行“二五减租”,仍然是贴在墙壁上那
些陈旧标语中的一个口号,无论是李烈钧还是朱培德,从来也不曾有过一丁点实际
的动作。
方志敏在吉安县的永和镇和莲花县的洋桥乡一带,对当地农民耕种土地的费用
和纳租额做了一番调查。他发现农民租耕地主的一亩田,若是将人工、牛工、谷种、
肥料各种费用总算起来,如果这亩田的收获物全归农民,那还是有些微薄的利润。
但是如果是要从中缴去对成或者六成的地租,那农民们辛苦劳作了一季,反过来还
是要吃亏的。亏本多少,各地并不一样,有的地方每亩田要亏本七八角钱,有的地
方则亏去一块多钱,更有甚者要亏上一块半至两块钱。农民对此叫苦不迭,可也拿
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改变这种极不合理的状况,反而觉得农民嘛,世代如此,只得
认命。
县乡的农民协会对此也着急,知道方志敏下来了,立即请他去给农民们鼓动鼓
动。在群众大会上,方志敏没有说许多空洞乏味的理论,只是把自己在做调查访问
时了解到的实际情况,用通俗易懂的话细细他讲给大家听。方志敏是从农村里出来
的,自然晓得农民们想听什么、不想听什么。所以,他讲话,既生动又能煽动。他
替农民们感到很委屈:“我们贫苦农民,做牛做马替地主耕田,就算不望赚到什么,
至少也不应该让我们亏本呀!”他替农民抱怨,“过去我们糊涂一生,不会打算,
替地主耕田,还要替他们赔这么多的本钱,天下应该有这样的道理吗?”像层层剥
茧一样,他渐渐他说到了根子上,“我们农民越做越穷,越做越苦,从前,总以为
是八字坏,命根苦,现在晓得原因在哪里了——我们没有土地呀,我们租耕地主佬
的土地要亏本呀;这就是我们一天一天穷苦下来的最主要的原因!”说来说去,他
最替农民实际着想,“现在的减租运动,当然还远远谈不上,我种出来的东西,应
该归我所有——农民将来一定要做到这种地步,才算得到解放了;现在只是要求替
地主耕田不亏本罢了。”方志敏的演说在农民们的脑子里描绘出了一幅动人美妙的
前景,农民们被鼓舞得情绪十分高涨。他们突然开窍,意识到了自己的拥有田地的
梦想不是做不到。于是他们拿着各色的小旗,握着扁担锄头,跑到地主家门口去游
行示威了。人多势众,绵延十多里远的游行队伍把地主老财们吓得要死,只有逃走
的份儿。这时候别说是减租,根本就没有哪个豪绅地主能有胆量跑来找农民要租子
了。
面对着农民运动少见的这种壮观图景,回想起在南昌省农协的工作经历,方志
敏不由感触良多,后来在国民党的牢狱之中,有了空暇时间来回忆与总结,他写下
了这样的一段文字:
自北伐军到江西以后,我是做了近十个月的公开工作。现在细想起来,深觉得
那一时期的工作,既无明确的政治路线,又无一定的工作方针,虽然也是一天忙到
晚,但是没有忙出一个什么好名堂来!那时的工作,可以说是上层的而不深入下层
;是空空洞洞的而不实际化;是带着腐化享乐的倾向,而没有艰苦的去进行工作—
—总之,是机会主义的,而不是布尔什维克的。
这样的党,这样的工作,哪里会积集起雄厚的力量,去打倒阶级敌人,去达到
革命的最终胜利。所以暂时的同盟者,一翻转脸皮,说句假客气的话:欢送你们共
产党同志出境!你就只得很快滚蛋了!在吉安一带两个月的工作中,我才算真实的
实习了群众工作,我学得了怎样去宣传、组织、领导群众斗争的方法;回忆在省农
民协会批批公文的工作,不过是官僚的工作而已,真没有什么意思。
用鲜血与性命替换得来的经验教训,其分量之重,情感之痛切,道理之透彻,
痛改希望之殷切,赫然跃于纸上。可惜,有点好景不长,还没等方志敏在吉安的乡
下完全领略透那种农民运动激动人心的威力,国民党的军队又杀了过来。在党的整
个指导方针发生了偏向与扭曲之时,一县一乡的轰轰烈烈又能有什么用?席卷而来
的国民党军以及所有的土豪劣绅开始了反攻倒算,腥风血雨整个地笼罩了江西的乡
村城镇、港汉河湾。
朱培德在搞完“礼送出境”的把戏之后,腾出了精力,专心专意地对付起农村
的红色政权来了。他密令国民党驻吉安的第七师师长王均,以召开治安联席会议的
名义对革命力量发动了突然袭击。这一来,中共吉安党组织一下子就陷入瘫痪状态,
党组织的负责人梁明哲、总工会委员长梁一清、商民协会会长晏然、农民自卫队队
长钟翊卿均遭逮捕,随后农民自卫队又被王均的军队包围缴械。
土豪劣绅们更是杀气腾腾地卷土重来。他们左手拿着屠刀,右手举着黑名单,
不但逼租夺佃,而且将减租运动中的领导骨干和积极分子统统列上了他们的屠杀名
单中。莲花县的农民运动领袖朱绳武被他们视为眼中钉,大地主李成荫出重金勾结
了湖南省攸县的反动军队抓住朱绳武。李成荫叫人把他绑在离城十里地一个凉亭里,
恶狠狠地说:“我做梦都想咬死你!你带人抄了我的家,封了我的财产,还鼓动佃
户们不交租不纳粮!这回可要看看到底是谁狠!看看到底是谁吃谁的肉!”说罢,
真的上前咬住朱绳武,血淋淋地撕扯下大块皮肉来。李成荫狞笑不止,手下的地痞
流氓、土豪劣绅们一起蜂拥而上,残酷地将朱绳武破肚挖肠。朱绳武骂不绝口,活
活痛死。
黑名单上还有莲花县的陈兢进、谢永鹏,安福县的李精一、朱德顶、彭学猗…
…无一遗漏。党的组织和农民协会等等群众团体,如同一下子遭受到了灭顶之灾,
在敌人的残酷打击与高压政策下,基本上全部瘫痪。
方志敏被吉安县一个叫吉元庆的农民掩护起来,没有遭到敌人的毒手。
但是这种日子就像是天天吃一道无油无盐的白水煮菜一样,方志敏闷得差不多
要发疯。吉元庆天天出去帮他打探消息,可是一个熟人也找不到。
吉元庆差不多每次回来也都是垂头丧气的模样。方志敏催促他说说外边有么子
新情况,吉元庆说:“还是不说的好,说了你又要发急上火。”方志敏更急:“莫
非你不说我就不急啦?你说出来我也好对情况有个明了,也好有个知晓,闷在鼓里
要憋死的。”吉元庆没带来一个好消息。从他那儿听到的,不是某乡某人经不住考
验,投到地主豪绅那边去了,就是某乡某人经不住挫折,丧志人庙当和尚去了。
听着听着方志敏就烦躁了:“莫说了,莫说了,真丧气!”于是一个人皱着眉
头闷坐着。
方志敏的气不打一处来。他气“友党”背信弃义,更气陈独秀和那个紧跟陈独
秀的省委,都是他们软弱退让,才把事情搞成今天这种悲惨的局面。
事情明摆着,人家有军队有枪,我们是赤手空拳空有一身好气力。当时,自己
也还掌握着省农协,倘若允许有军队,放手让自己去干,那么每县组织一个营的农
民自卫军是绝对可以做到的。算算这笔账吧,江西有81 个县,也便可以组织起81
个营来了!朱培德还敢“礼送”我们出境么?他那个第七师还敢如此穷凶极恶地屠
杀共产党人与农民积极分子么?要是敢,恐怕要轮到我们“礼送”他出境,“请”
他先滚蛋了。可是自己不许自己有军队有枪,不晓得这是什么道理,连一个自卫军
大队百把条枪也被命令统统交给人家不可。所以才有今天这个结果,如今是连动都
动不得了!
时光如流水,就这样闷闷地过去了十几天,方志敏住在吉元庆那里,人生地不
熟连门都不能出。他觉得再也不能等了。与其这样束手待毙,不如闯出一条新路来。
方志敏主意已定,说走就要走,吉元庆留也留不住,只得蒸了一些糙米饭,送他上
路。
方志敏起初是打算悄悄地回南昌,看看在南昌是否能找到党组织和党内人员,
可以先接上关系。但是走了没有多远,就发现情况比想像得还要糟糕。
吉安到南昌有好几百里路,如果走水路,顺着滔滔赣江急流而下直抵南昌,也
还是很方便的。但是现在沿江的码头都设上了哨卡,盘查来往行人,有点嫌疑的立
刻就用枪押走。船上也时有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闯上去搜查,随便抓人打人如同家常
便饭,随处可见。这样的码头是去不得,水路是走不成了,方志敏环顾四周,看见
路边有一间简陋的面铺,于是靠近前去讨口水喝,更想打听点消息。
面铺里很冷清,光线极暗,方志敏犹豫了一下,抽身准备退出,却听得有人低
低地叫了声:“方主席。”方志敏一惊,下意识地回过头来,警惕地循声望去,只
见灶后头一拐一拐地立起一个人来,仍然低声地说:“真的是方主席呀!快到这边
来,这儿僻静,说话方便。”方志敏定睛看去,依稀觉得似曾见过,但想不起是在
什么地方了。那人笑了笑说:“我是朱山桥的,我叫朱成山,我在省农协听过您的
讲话,所以一眼就认出你来了。你可真胆大,现在还敢到处走动哩。”说着,倒了
碗凉茶过来。
方志敏见他已经认出自己,也不好再回避,又见他没有什么孬意,于是接过碗
喝了一口,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朱成山是朱山桥乡里的农协会员,农民
运动的积极分子,斗地主反封建,抗租抗税样样都走在头里。这番大革命一失败,
地主老财伙同着国民党军队卷土重来,头一个要抓的就是他。朱成山叹了口气:
“我被他们打得要死要活,腿子骨都打折了。晚上押在柴房里,打算第二天就要被
处置。幸亏那天夜里看押我的有一个是我的连襟,这才悄悄把我放了。我是死里逃
生捡回来的一条命呀!”方志敏点点头,又问:“那你以后打算怎么搞?”朱成山
摇摇头说:“不晓得。我们乡里的农协会员都被打散了,谁也没有了主意,寻谁也
寻不见了。这个面铺是我一个亲戚开的,我先在这里躲些天。朱山桥是回不去了。”
方志敏想说几句打气的话,刚要开口又收住了。自己也是这样上下不得着落,此刻
说点空洞的话不免显得太苍白无力了。于是也闷闷地坐在那里,只顾转动着手上的
那只粗瓷碗。
倒是朱成山又开了口:“方主席,你可是打算往前走?”方志敏不想瞒他,点
了点头说:“是,我想去南昌。”朱成山急忙摆手,告诉方志敏,南昌根本去不得。
他听过路人讲,南昌城里的风声更是紧得很,封闭工农团体,捕杀工农领袖,每天
都有人被抓进去。街道码头,到处都张贴着反动标语和杀人告示,街上巡逻的、盘
查的,随处可见。“像你这样的共产党人都是榜上有名的,城里处处贴着告示,要
送你们出境,抓住一个都有赏钱的。你要去,不是自投罗网吗?”朱成山极力劝阻。
方志敏当机立断,南昌去不成,那就回老家弋阳湖塘去,那里是自己最熟悉的
一片土地,根基牢,情况熟,到了弋阳重起炉灶重新干,一定会干出名堂来。
朱成山按照他的意思,找了套破烂的衣服替他换上。头戴斗笠,脚登草鞋,方
志敏装扮成贫苦农民的模样,独自一人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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