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在方胜峰破庙里开会时布置的几件事,差不多都有了成效,弋阳、横峰地区的
局面重新有了新的起色。这样相比之下,黄道与邹秀峰在贵溪开辟新根据地的工作
进展得就显得缓慢了。
进展缓慢,自然是因为困难太多。此处不似彼处,贵溪与弋阳、横峰的情况差
别很大。其实要说起来,贵溪的农民运动闹得也挺早,还冲上龙虎山捉过张天师。
但其中出了一个很大的岔子,这便是在1927 年5 月,贵溪地区农民协会的领导江
宗海被李烈钧的部队残杀。江宗海遇害之后,贵溪的农民运动差不多就瘫痪了,无
人操持,无人起头,形如一盘散沙。地主、流氓与封建帮会势力却扩展得很厉害。
所以黄道、邹秀峰虽说是来了个把月,也只是摸了摸情况,一锅温吞水还一点没有
要滚沸的意思。
方志敏心里有点着急,但也晓得,这种事情急是急不出来的,也不是赶几个夜
班可以做出来的。想着还应该去看一看,心里有了数才能挑出一把开锁的钥匙来。
当初方志敏与黄道选中的地点是贵溪的周坊。按理说这个地方作为开辟新根据
地的基点是有它的优势的。周坊处于贵溪、万年、余江的中心,四周多山,尖峰刺
天,林木茂密,地势多变。从军事这个角度上讲,这块地方倒是进可攻、退可守。
贵溪与余江、万年连起来便形成了个三角板块,东与弋阳、德兴相接,两下一并,
便占了信江八县中的六县。这样若是能形成一气,回旋的余地就更大了。
黄道在贵溪周坊的白沙岗,依然还是用挂牌行医作掩护,昼伏夜出地进行活动。
看到方志敏来,自然十分高兴,连忙把他迎进屋,又去把邹秀峰和邵忠、邵棠兄弟
俩找来。等大家坐定了,黄道便先开了口。
黄道说:“志敏,你真真是想不到,我们戈横暴动对这里的影响有多大。”这
个头一开,方志敏便兴趣浓浓地催促:“你快摆出来听听,究竟有哪一些影响?是
好是坏?”黄道说:“好坏都有。好的影响是,这里的农民群众暗中得知了弋横暴
动的消息,晓得了烧毁地契借据、打击上豪劣绅的种种事情,都觉得很过瘾、很出
气,也都跃跃欲试,鼓起劲来了。表面上看周坊虽平平静静无声无息,但内底里已
不是死水一潭了,暗中的急流已经有了奔涌的迹象。”方志敏觉得这消息很是鼓舞
人心,脸上挂着微笑,催着又问:“那糟的一面又是什么呢?”黄道说:“弋横暴
动的消息传来,农友群众的情绪受到鼓动,但另一方面也等于给地主老财们敲了一
记警钟。这帮家伙立刻就警觉起来,鼻子灵得赛过狗,动作也快,剑拔弩张地把团
练之类的反动武装也办起来了,对于我们外来活动的人员也非常注意,所以在这里
不能像戈阳、横峰那样大刀阔斧,大张旗鼓地干,弄不好就要出事。”邹秀峰接上
话尾说:“是的,这里的情况我们也议过几次了,都认为一定要小心谨慎,要不然,
事情尚未有眉目,倒先被反动派抓走几个、杀掉几个,对群众的情绪影响就太大,
这样就更不容易开展工作,也就更不好起事了。”方志敏说:“是,我们的骨干都
像金子一样宝贵,保存住了骨干就等于保存住了革命的火种,赔本的事不能做。这
里的情况不同于其他,反动派的势力既明显又嚣张,要多打牢群众基础才好。”邵
忠和邵棠在周坊的工作开展得也不是十分畅快。兄弟俩虽然祖籍周坊,但因多年随
父迁居外地,返回周坊开展农民运动,不免有初来乍到、摸不到锅灶的感觉。因此
也不能像弋横那样,迅速地组织起农民革命团。
方志敏沉思了片刻,说:“武装是最要紧的。看来周坊这里比较关键的一条就
是,地主劣绅已经晓得了要用武装保护自己,并且行动了起来。而农民们还没有。
要尽快地把农民们组织起来,武装起来,以革命的武装打垮反革命的武装。”邹秀
峰又说起了周坊一带地主恶霸反动势力的情况。贵溪县里的地主靖卫团成立得早,
团总叫翁志高,凶悍霸道,鱼肉乡里。老百姓心里生恨,却是强人棒下无真言。在
周坊村边岭脚底有一户财主恶霸周龙太,农民们恨之入骨,给他起个绰号叫“水蛇
崽”。周龙太家里一共兄弟四个,纠集了一帮地痞流氓,又与翁志高挂上联系,打
探消息送情报,成了周坊一霸。农民们恨他们,但更怕把他们闹翻脸,惹祸进门,
闹个不休,无安生日子好过。有的农民势单力薄,还要求得周龙太们的庇护。所以
虽是又恨又怕,却是不敢轻易去捅这个马蜂窝。
黄道说:“此地的情况比较特殊,敌对封建势力显得较强,所以我们在这里要
开展像弋阳、横峰那边搞的‘上名字’运动,也不好公开打着农民革命团的旗号。
想来想去,只能弄点‘十三太保’、‘九友结义’、‘一百单八将’这类帮会团体
的名称作掩护,这样可能隐蔽巧妙一些。”方志敏说:“这是可以的,到哪一座山
头唱哪一方山歌,要是硬斗,只怕会输个精光。”接着就议定了,头一步仍然是要
秘密发展党团组织,发展骨干力量与积极分子,然后展开“上名字”运动,打牢群
众基础。在条件成熟的时候,随时准备“掀开”盖子。同时又商定,邵棠在这里已
经引起了贵溪地方封建势力的注意,再留下去工作困难会更大,也很不安全,决定
调他去红军团工作。
另派李尚达、程伯谦、方志纯前来,加强对周坊一带农民暴动的领导力量。
经过这一总结、调整,贵溪的工作开展得快了起来。以周坊为中心辐射出去,
贵溪的塔桥、泗沥、横山一带,余江的象鼻湾、画桥、大桥一带,和万年的富林等
地,都有了秘密的党支部。“上名字”活动自然也开展得很蓬勃,在贵、余、万地
区搞起一大片。刚开头,上了名字的农民们心里总有点不够踏实,晚上也不太敢走
夜路,为防身自卫,有些人弄些小刀、匕首一类的小玩艺随身带着。后来觉得弄这
些东西不过瘾,又搞起了大刀、鸟铳什么的。有了一点搞武装的萌芽。
周坊的农民革命团开始取了个名字叫“十三太保”。原本是个障眼法。
谁知周龙太和他几个兄弟晓得了,也硬要参加。他倒并不十分清楚这个“十三
太保”是做什么的,一心想着的是多抓一股势力在自己手中。因此他非常蛮横地说
:“假如不让我们兄弟几个参加,那上了名字的人就不用想活!”哪晓得黄道知道
了以后很高兴,正好将计就计,说:“不但让他上,而且让他上在前头。”好多人
疑惑不解,黄道笑着抓出一只药葫芦出来打比喻,说,“这水蛇崽四个就是我们的
一柄遮风挡雨的伞呢,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我贴张标签是万金油,他怎
知道我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有水蛇崽们亲自卖药,敌人还会来细查么?”大家
都说很妙。
在开展“上名字”的基础上,黄道他们还是用喝鸡血酒的形式,组织贫苦农民
搞起了农民革命团。工作基础好的村,还把赤卫队也组织起来了。到了1928 年的
冬季,周坊附近几十里的地区,农民革命团已经成为半公开的组织,每人都做了一
套对襟衣服,胸前做了七个扣子,准备了红领巾和红绑腿,再加上一个青布包袱和
一把弯柄伞,这叫做“青布包袱弯柄伞,对襟褂子共产党”。
过了阳历年,转眼就快到除夕了。暴动还未“掀开”,却不料在这个当口出了
事。事情就出在水蛇崽周龙太身上。
为了筹集暴动置办武装用的钱款,农民团用打土豪的办法,选择了几户家财富
有、百姓中声誉差的地主作对象来打。周龙太贪财,觉得只要分得钱,管他是打谁,
不过这家伙脸皮甚厚,不管是打谁,也不管是谁打,只要他得知了消息,便理直气
壮地来讨要份子。
快近年底,暴动的盖子也计划着要“掀开”了。周坊的农民革命团计划了一阵
后,打了一户家产颇为殷实的恶霸地主。刚刚行动回来,周龙太带着周龙虎、周龙
豹闻着腥就来了。进门便吵嚷着要分东西。
黄道没在。邵忠白了他一眼,说:“谁叫你来的?”“这还要谁叫?”周龙太
拉了张长凳一屁股坐了下来说,“只要打抢劫,人人都有份。这是老规矩。”邵忠
说:“老规矩不顶用了,一切按新规矩来。”“新规矩?”周龙太鼻子里哼了一声,
满脸是瞧不上的神情,“有我们在这里,哪个敢立新规矩?是不是?”还转过脸去
问周龙虎与周龙豹。周龙虎与周龙豹便跟着乱嚷嚷了一气。
这时的农民革命团已不是刚刚成立时那样嫩弱。当时,一旦有了麻烦,还要利
用周龙太去推挡一阵,核心的秘密虽不让他们知晓,但也不惹翻他们。
现在都要“掀开”盖子了,还有谁会买这几家伙的账?有这几个人在,也碍手
碍脚的实在讨厌,也到了锄掉这一拨毒枝毒蔓的关口。所以他们闯上门来后,便没
有人给他们好脸色看。
邵忠把桌子一拍,大声地说:“这里是你们嚷的地方吗?”这一声断喝,把周
龙太倒吓了一跳。他一看邵忠的脸板得铁青,身边立着的七八个农民,也都是竖眉
横目。这周龙太是蛮横惯了的,顿时也把脸一沉,斜着眼说:“老子不是来跟你比
喉咙的!告诉你,分也要分,不分也得分,只要我上了名字,我就要分!”邵忠冷
笑了一声,说:“想得倒美。你倒说说看,你水蛇崽给我们分了什么?”周龙太历
来只晓得巧取豪夺,哪有分东西给别人的习惯?听邵忠这一问倒先愣了一下,随后
哈哈一笑,满不在乎地说:“你去四乡里打听打听,有谁敢找我们兄弟要过一文钱
的?”邵忠说:“老皇历翻不得了,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周龙太步步紧逼
:“现在又怎样?”邵忠一字一板地说:“新账老账一起算!”周龙太顿时跳了起
来,手指着邵忠说:“好,好,算你姓邵的有种,我单要看看你如何跟我来算账。
三天之内,你等好!等好!”说罢,带着周龙虎、周龙豹跺脚便走。
出了门,周龙虎说:“大哥,怎么出来了呢?‘里子’留下了,‘面子’掉光!”
周龙太瞪了他兄弟一眼,说:“你晓得啥,你看看今天那副阵式,要动起手来我们
未必能赢。好汉不吃眼前亏。没听我撂下话么?‘三天之内再见!’我早就疑心他
们背后有人作鬼,看来真是不假。”周龙豹不开窍,还盯着问:“有人作鬼?啥人
作鬼?”周龙太说:“除了共产党还能有谁?而且坏就坏在那个走乡串户的姓陈的
郎中身上。”周龙太晓得自己没有猜错,所以同时也下了决心。回到家头一件要做
的事便是写信给翁志高送去。信虽是半通不通,意思却很清楚,一是说周坊发现共
产党了;二是让翁志高赶紧派兵来。
信送出去后,周龙太又立即派人到县里去买回两门土炮。他打了个如意算盘,
倒也作了两手准备,并且还放出风来说:“来讲和就罢手,不来讲和,就让你们尝
尝土炮的滋味!”讲和的条件也升了格,已不是分分东西能满足了,而是要把那个
姓“陈”的郎中交出来,迭到靖卫团手中去。
黄道说:“先不要理睬他,我们抓紧时间准备,莫要为了这几只癞蛤蟆坏了大
事。”两下里就僵持住了。
转眼过了清明,不想从弋阳传来一个不幸的消息,调到红军去的邵棠在作战中
被俘,解到弋阳城里,被敌人挖肠破肚,死得十分壮烈。尸体运回来,在邵家设了
个灵堂。大家去祭奠,看到这副惨状,如同火中浇油一般,一致要求马上“掀开”。
黄道与邹秀峰们一商量,觉得条件已成熟,立即分头布置下去,轰轰烈烈的周坊暴
动便掀开了。
这边周龙太剑拔弩张了许多日子,等着赤脚鬼们来攻,却一直没动静,弄得自
己也疲塌了。这一日忽然见邵忠来了,心里突突地翻了好几个跟头,不晓得邵忠葫
芦里卖的什么药。
邵忠倒是不卑不亢,先作了个揖,开门见山地说:“我家的事想必诸位也晓得
了。杀来杀去地白伤了许多性命。我也算想通了,为什么非要干戈相见呢?圣人说
得对,凡事还是和为贵。所以这番来不为别的,借着祭奠家兄,略备了几杯水酒,
请诸位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议议和的事,今后仍是兄弟一家。可好?”周龙
太眼睛乱转了几转,在邵忠脸上也瞧不出什么破绽。听邵忠说得合情合理便一口答
允下来。
邵忠讨得了讯便走了。周龙太家的四兄弟周龙云有点怀疑,说:“这帮子穷鬼
都是蛤蟆吃秤砣铁了心的人物,怎么会讲起和来了呢?莫非其中有诈?”周龙豹说
:“四弟太多心,请我们去吃水酒,去便是了,怕他怎的?”周龙太想了想说:
“我谅他不敢作怪,他家邵棠刚死,哭还来不及呢,还敢再惹事?他长几个脑袋?
恐怕真是怕了。”又拍拍周龙云的肩膀说,“你看看,这四乡村里有几家不怕我们
的?还是我们的天下嘛!如今连邵忠也怕了。”周龙云摇摇头说:“要是这样倒好
了,千万莫要笑不成反讨个哭才好。”周龙太说:“每人都把家伙带上,多备些子
弹,多带几个人。他要敢玩硬的,也不是玩不起,怕什么?”到了定好的日子,周
龙太兄弟四个带着人果真来了邵棠的灵枢停置在堂屋中央,条案上点着一对白蜡烛,
供着一炉香。除此之外,静俏悄的并没有动静。
周龙太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壮着胆子大声地问:“邵忠!邵忠兄弟在么?”
话音未落,邵忠便从后面转了出来,双手抱拳道:“正等你们几位,到齐了便可开
席了。请,请!”边说边把几个人让到了后进院子里。
后进院子里露天放了好几张台子,许多人已经端端正正地坐齐了,看来真的只
是等他们几个人了。又有几个人迎上来,把他们兄弟四个分别让到四个桌子上,带
来的人也被引到旁边的屋子里去了。
周龙太大摇大摆地拣了空凳子坐下,嘴里还说:“不打不相识,都是乡里乡亲
的,客气什么呢。”只听得有人在耳边说:“只怕是想客气也客气不了了。”他诧
异地扭脸去看,却是自己最怕最恨的“陈郎中”。
周龙太晓得不好,伸手要摸枪,两只胳膊却被人铁钳子似的死死夹住,动弹不
得。化名陈郎中的黄道却笑吟吟地撩起他的衣襟来,把枝枪顺顺当当地就摸走了。
再看周龙虎等几个人,也是如此轻而易举被缴了械。这下输得太惨,好像是专门给
人家送枪来似的。
“水蛇崽”周龙太四个立即就被枪毙了,拿这几个作恶多端的恶霸流氓来祭奠
了邵棠的亡灵。周坊的反动团练闻讯后还企图反抗几下,让农民革命团一鼓作气也
给打垮了。周妨这个讯号一发出,各路暴动也都跟着挑出红旗。
翁志高自然不肯作罢,狡猾的是他气势汹汹地突然出动了一下,烧杀了一阵之
后很快又缩回县城去了。黄道心里着急,这样子怎么打得着他?
只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翁志高偌大的家产房宅,由他父亲与他弟弟掌管,这
两个人也是仗着翁志高的势力作威作福,在地方上自成一霸。老百姓恨,也是敢怒
不敢言。黄道想,正好一石二鸟,镇压这翁家父子二人,为民出气,也作个钓饵引
这翁志高出县城。
翁志高果然中计。兄弟被农民革命团抓住镇压了,父亲跌跌爬爬地跑到县城去
报信,见翁志高还犹豫,便又哭又骂,要替小儿子报仇。翁志高也恨这帮赤脚鬼居
然敢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不晓得马王爷到底是长了几只眼,便叫来团里的秘书立即
传令下去,后日里准备出兵周坊。
翁志高做梦也不曾想到,这个随行的秘书刘万泉,竟是共产党的人。打周坊的
计划不但传到了靖卫团,也传到了黄道那里。黄道喜得眉飞色舞。但当时新组成的
贵溪游击队只有16 名队员,于是连夜派人去找方志敏搬兵。兵是很迅速地派来了,
但与靖卫团比人数也有限,看来要想面对面地干或是打伏击,恐怕都不能万无一失
地取胜。于是黄道和邹秀峰、方志纯几个细细商量了一个计划,定下来一个“酒肉
计”。
刘万泉按黄道的密示,将翁志高和靖卫团的一百多人引到了桃源胡家村。这里
也早就布置好了,找了一户大宅院,安排下十几桌的酒宴。5 月份的天气已经转暖,
这帮兵一上午扛着枪走了几十里路下来,早已汗湿衣襟,又饥又乏。他们看见胡家
村这般周全地招待,也不客气,见吃便吃,见喝便喝。
翁志高起先还不敢放下警惕。刘万泉亲自服侍他,倒酒上菜,说:“团总,我
看我们是不是有点大惊小怪、忧心过重了,走了这一路,哪里见到有一个共产党的
皮毛?眼见为实,都听人传呼得厉害,实际上是共产党玩的迷魂阵,就是想唬住我
们在县城里永不出来。这样好让他们放开手脚在乡下干。
你看看,慑于你的威望名声,共产党与赤脚鬼们全跑的一个不见了。他们这是
怕你呀!不过这次既然出来了,就不能放过他们。来来来,酒足饭饱我们找他们去!”
刘万泉一张嘴不停地说下来,把翁志高灌得头重脚轻,一下子就喝倒了。刘万泉找
了张躺椅,扶他睡下,不一会便鼾声如雷了。
等翁志高迷迷糊糊地要醒来,这才发现自己连人带躺椅让人捆了个结实。自己
的弟兄们全给捆得像一只只粽子,挤椎在一旁,只有那个刘秘书刘万泉与几个好像
是农民头儿的人谈笑风生,将自家靖卫团的四十多杆枪一一验过。翁志高晓得又输
了一着,不服气也不行。
翁志高和他的靖卫团给消灭掉了,红军第七连宣布成立了。到1929 年7 月,
以周坊暴动为起点的贵溪暴动达到了高潮,参加暴动的人数达七万多人。
接着,弋阳、横峰、上饶湖村等地又搞开了秋收暴动。一个暴动接着一个暴动,
既呼应又促进,推波助澜,逐渐连成一片,使根据地的范围扩大了三倍以上。
根据地在扩大,政权组织与党的组织也在建设之中。1929 年2 月成立了信江
特委,方志敏代理书记。当时包括弋阳、横峰、德兴、贵溪、铅山五县,4 月江西
省委派了唐在刚来任信江特委书记。到年底又发展了上饶、余干、余江等县。10
月份正式成立了信江苏维埃政府,方志敏任主席团主席。
叫人始料不及的是,随着组织逐步建立,关系逐步理顺,烦恼也接踵而来。当
时的信江特委属赣东北特委领导,赣东北特委又是隶属于江西省委。
复杂便产生于这层层的关系之中。
方志敏在1930 年6 月8 日起草了一份给江西省委的报告,报告了信江党和红
军以及当时的局势。他用了一些篇幅专门提及省委、赣东北特委与信江特委之间的
关系,虽然没有指名道姓说谁,但不满与牢骚已是在字里行间中流露出来。
有的事确实让人感到很费解,本来形势发展不错,工作也卓有成效。方志敏这
样写道:“信江方面的党,一方面努力与上级机关建立密切的关系,另一方面加紧
工作。在长期激烈的到争中,我们本着在斗争中所得到的经验,领导民众作艰难困
苦的奋斗。到去年11 月间已有了弋阳、横峰、贵溪、德兴、上饶、余干、余江等
县委,及万年特别区委,信江苏维埃政府也在党的领导之下巍然建立起来了。”下
面紧接着方志敏的笔锋一转,因为此时出了件使信江党委颇感意外的事:“正在这
个时候,忽然由东北特委转来一信,说省委决定将信江特委取消,信江各县的党由
东北特委指挥。”再紧接着,方志敏对这个东北特委的印象便跃然纸上:“东北的
党,是省委最称许的,但是与我们为邻,我们在顶吃紧的时候,他们从来不予我们
以帮助,匪军从东北进攻,他们也未曾给过我们一信,并且我们在他指挥的时候,
以及他过去对信江党的影响,使信江党的工作,冤受了不少的障碍。”“障碍”有
几种。举一例:在筹备第一次全信江代表大会召开之前,拟定请省委特派员到会。
因为当时信江特委与省里的联系都要由东北特委转达,所以去省委请人自然也要经
过东北特委再转呈上去。派去的交通员经过东北特委时,东北特委反倒将交通员所
带的路费支去用了。方志敏对此也是早有感觉:“东北特委呢?山高皇帝远,好久
没有一个指示,间或有指示我们,又无法用以解决我们实际上的困难!派交通员去,
往往挨骂而归,同时总是要我们解款子。有些时候,我们没有解款去,就把我们交
通路费扣留。”交通员身无分文,自然寸步难行,不能再去请省委派人来,而大会
在省委迟迟不到的情况下也只得匆匆召开了。
举例二:东北特委对信江党的看法似乎也是成见很深。东北特委也曾介绍过几
位同志来信江地区参加工作,不过他们把派去信江工作,是叫做“充军”。唐在刚
被派来之后,所见所闻与自己在外界听到的传闻相差甚远,所以很奇怪地表露过:
“省委派我来时说,信江党是建筑在封建基础之上,只要我能纠正这个封建错误,
就算极大的成绩,实际信江党的基础并不算坏,此话不知从何而来?”似乎这是一
种传统风气。你干得越欢实,搞得越起劲,成效越显著,那么,在背后说说风凉话、
敲敲小边鼓以至下脚绊子的人就越活跃。自然,只要你什么也不干,不要去组织农
民团,不要去打靖卫团,不要去扩大根据地,就不会有这许多扰人烦恼的闲话与动
作了。
由于“冤受障碍”,方志敏也不肯咽下这份委屈,于是秉公直言:“接到东北
特委来信,我们认为与党的前途有关,同时通告不由省委直接通告我们,而由东北
特委通告我们,在组织上也未便遵照。同时省委在1928 年春,从不肯再派一人来
信江巡视党的工作,我们派常委以及书面报告,又不肯相信,总一味坚持成见,对
我们误解,这样对党对革命,都绝对不会有好的影响。于是,我们决定派书记去省
委当面报告,并将信江革命经过以及实际情形,用书面密写呈省委请求转呈中央,
在未接着代表到省以后的省委指示,信江特委暂不取消。一定待省委接着我们的报
告和我们代表的报告,省委的指示才是根据实际情形指示我们的,我们才敢遵照执
行。”幸亏方志敏有这份勇气顶住。江西省委也是有勇气,改正了原先错误的决定。
方志敏这才稍稍地松了口气,“据代表回来报告,省委因不明信江实际情形,所以
决议取消信江特委,现在明白了信江特委有存在的必要……省委很承认我们把实际
工作呈报中央的精神……”方志敏似乎是占了上风。其实后来他就发现,这就如同
做长篇文章一样,只是刚刚开了个头,作了个序。后面有许多的文章出题之难,难
到叫你无从下笔。虽然是在十分艰难险恶的形势下与国民党反动派开展斗争,你也
得匀出相当一部分宝贵的时间与精力出来,去煞费心思地做这些难作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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