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1931 年日本军占领东三省并觑视华北进而攻占整个中国的战争是中国现代史
上的重要事件之一。
蒋介石的面前放着日本人与共产党这两大对头令他寝食难安。权衡利弊,蒋介
石决定先安内后攘外。他大约觉得日本人只是图谋他的江山,而共产党搞不好要了
江山还能要他的命。他亲自督战,调集一百万大军包抄围剿红军,下决心势必要趁
这个机会剔除这心腹大患。
共产常与红军们真是到了举步维艰的时刻,现在的问题已不是求发展了,能否
生存下去成了革命的首要问题。共产党里能人多,历来的经验教训也提醒他们,得
民心者得天下。大敌当前,国难当头,民心所向就是抗日。
抗日不抗日是衡量一个人及一个政党爱国还是卖国的鲜明标志。在中央苏区已
经感到形势相当吃紧时,仍然派出了一支部队,打出的是北上抗日先遣队的旗帜,
同时企图向世人证明中国共产党的抗日态度。
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开始是由中央苏区的红七军团组成。在1934 年
的7 月,从红都瑞金出发,穿越闽境,经浙西、皖南、赣北,三个月后到达闽浙赣
根据地。在11 月份与新红十军合编为红十军团。方志敏及新红十军的主要领导就
在此时加入了北上抗日先遣队的行列。当时谁都没有能立刻意识到,他们踏上的将
会是一条怎样的征程。
党中央对这支六千人的队伍寄予厚望,所造声势大大超过实际力量。临出发前
赶印出来的各种宣传文告就达160 万份,足以供应先遣队的散发张贴。
开始时,一切如同预计的那样,国民党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过来。不明底蕴
的国民党军没敢轻举妄动,只是伸出触角来试探了几下,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不过是
一支区区六千余人的队伍,其中有一半的士兵没有武器,是端着梭镖大刀走上抗日
前线。所携带的宣传品及后勤物资又是如此之庞大,成为了这支队伍行军作战的沉
重包袱。国民党在有被愚弄的感觉中清醒以后,立即转化为疯狂的围追堵截。
在当时那种敌强我弱的大格局下,这支队伍从一开始便处于处处受制的地位。
走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部队中出现的问题也显得很严重了。途中红七军团领导发
了一份近八百字的长电给军委,汇报这段时间的部队情况,通篇笼罩着一股无可奈
何的情绪:七军团自瑞金出发,至今将近三月,在此长途行军与作战,一般的都沉
溺于疲劳状态中,日常之军事、政治教育工作已全部停顿,自渡闽江以后一般工作
更差了。特别因桃源战争未解决以后,如湖、大陈几次本可全部消灭,但都不能完
满取得胜利。更因为战争后对伤员亦无适当安置,甚至有一二次因战争情况而失落,
因此部分的是怕负伤以足减低战斗情绪。这表现在每次战斗中,本有利条件中,在
每次战斗中高级干部之严厉督促,可是仍未能提起全体人员之一到兴奋。在战斗中
干部的伤亡较大,部队组织因变动太快,以致散漫,新干部有不知其所属人员枪弹
数目,所有落伍人员数日后不能清查,特是多余枪支有整担抛弃于途中,其后竟不
讲话,且纪律亦是松懈。再则近来因伤病员日增,总计随队重者百数,轻者则四五
百之多,军团病者及伤员全依赖部队自行扛运,运输员缺乏,而以战斗员扛运,因
这不但减弱部队战斗力,且健者亦逐渐病,而轻者则反加重,因是行军非常迟慢,
以不足三千二三百之部队,而行军长经却八小时以上。
各团之人数仅五六百之多,而直属部队却占一千三四百人,直属队虽经数次减
少,已至不能再减除,因伤病员外,每次能参加战斗者,枪数不满一千以上,故每
次均不能完成军委所给的任务。……
情绪处于如此萎靡状态的这支部队游戈在国民党军的重重包围之中,怎么能叫
人不揪心?说了这许多,恰恰漏了汇报最为要紧的一点,便是身为这支队伍的最高
几位领导,情绪波动起伏之大,行动作战决心之犹豫,争吵埋怨之时有发生,都是
以往所少有的。在后来朱德在给军团领导寻淮洲、乐少华的电报中已经是很严厉地
给予了提醒与警告:“尤戒意志不专,行动无计划,作战无决心,这是最影响士气,
疲劳兵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
所以对于军委领导的这番苦心,仍是收效甚微。
好容易到了10 月底,红七军团终于进入方志敏等领导创建并发展起来的闽浙
赣根据地。方志敏组织了根据地的军民热烈欢迎这支风尘仆仆的队伍,并且一下子
送来了一千多头猪和几万双草鞋慰劳部队,使得历尽艰辛的战士们士气大振。在休
整期间,中央决定,将新红十军与先遣队合并,组成红十军团。军团领导很热情地
邀请方志敏去参加了他们的总结会,很虚心地听取了方志敏的意见与建议。方志敏
却没有料到,在这里又碰上了曾洪易。
此时的曾洪易依旧为中央所信任所重用,这次的身份是随军中央代表。
并且在中央颁发的训令中赋予他有与军团长、军团政委三人决定和处理重大军
事政治问题的一切权力。
一身皆是权力,曾洪易的精神面貌却大不如从前。脸色灰里透青,说话有气无
力,尤其是原来那两只凶煞的眼睛如今好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衰得如同大病初愈。
原先一天到晚说得滚瓜烂熟的那些革命理论与革命口号一句也听不见了。
开完总结座谈会出来,军团参谋长粟裕和方志敏一道走回驻地。方志敏禁不住
他说:“以前曾洪易不是这个模样的,哪里容得别人批评他的不是?
我看他心思有点不大对,在会上大家那样凶他说他,他也仿佛有点心不在焉似
的。”粟裕在会上也是批评曾洪易批得比较凶的一员,听方志敏提的疑问,冷笑了
一声说:“方主席,有许多情况你是不太知晓,现在中革军委命令咱们两支部队合
编,你也就是新成立的红十军团的领导了。有些情况应该向你汇报的。你奇怪曾洪
易怎么会这样?其实事情很简单,他就是得了一个战场恐惧病。”方志敏倒是头一
回听到这么一个新鲜的名词,不由得重复了一遍:“战场恐惧病?”粟裕说:“在
福建水口那次遭到国民党飞机的袭击,当时他脸都吓黄了,钻在一片灌木丛中死也
不出来,身上被树枝划得左一道右一道,也顾不得了,我们拉他都拉不出来,告诉
他飞机早已飞走了他也不信。后来好不容易钻出来,嘴巴抖得连话都讲不连贯。真
是,头一次看到他那副熊样子,哪里还像个高级指挥员。”方志敏点点头说:“怪
不得他拼命地要到我们闽浙赣根据地来,还直接发来了电报要我们派部队去接他,
他大概认为这里比较安全。”粟裕说:“就是这样,根本就没有心思也没有胆量与
国民党的部队再打仗,一天到晚就是快跑。到后来自己还专门给中央发了份请求暂
离部队调地方工作的电报。你想,主要领导都这样,怎么去指挥下面的战士浴血奋
战?”粟裕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接着说,“方主席,在会上你大概也瞧出来了吧,
除了曾洪易消极动摇,军团几位领导之间也很不团结。”方志敏说:“大敌当前,
自己如果再不抱成一个团,这仗是非败不可的。”粟裕说:“怎么抱成团?这个班
子搭配得就是这样勉强,不晓得到底是谁领导谁。军团政委乐少华是从苏联学习回
来的,晓得一些军事理论,更主要的是他对中央的指示命令执行起来真真叫做不打
折扣。可要命的是中央远在千里之外发号施令,你执行命令也要看看实际情况怎样
呀。他不管,叫他上东就上东,叫他上西就上西,东边是条河也要膛过去,西边是
座山也要攀过去。其实你越是机械地执行就越是被动,事情就越加不好办。这种盲
目执行上级指示的态度倒未免不是错误的。这还不算,主要的他还瞧不起军团长寻
淮洲,一开会就吵架。寻淮洲虽然年轻,但打仗确实有一套,心里也急得上火,俩
人吵得不可开交。曾洪易就看热闹根本没办法指挥了。”听粟裕一口气说了这许多,
方志敏才晓得这支队伍的领导中存在的问题真是比想像的要严重得多。
另外,因为红七军团是以老红十军为基础组织起来的,所以方志敏还有一层特
别的心思,原以为又能见到邵式平他们了,谁知道这番希望却落了空。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当时的中央以交换经验为名,早将他们都分别调离了红十军。
军长周建屏调去学习,邵式平与方志纯都调离了部队,所有营以上干部也都撤换了。
方志敏感觉到战争期间人员变化真是频繁,见不到他们心里也不免有点失望与惆怅。
不过方志敏并没有意识到,以后他再也没有机会能够与自己相处多年的战友见上一
面。
听着粟裕给自己介绍着情况,方志敏又感觉到了走在自己身边的这位年轻军官
还是很不简单的。年龄虽轻,为人办事却很稳重老到,言谈之中流露出来的那一份
焦急心情不言而喻。方志敏颇有感慨,如果乐少华他们都能像他一样,那部队的局
势与情绪恐怕也不会消极到如此地步。
并没有容得方志敏想得大多太细,更艰巨的任务很快就摆在了面前。
11 月4 日,中央军委发来一份加印“火急”的电报,对组建十军团和闽浙赣
省及其隶属关系指示得非常详细:
A 、七军团已进入赣东北苏区,七、十两军团应即合编为十军团。七军团编为
十九师,暂辖两个团;十军团编为二十师,辖三个团,军团部兼二十师师部。十军
团长以刘畴西担任,乐少华任政委,寻淮洲任十九师师长,聂洪钧任政委,刘、乐
并兼二十师师长、政委。
B 、洪易留赣东北为省委书记,志敏为兼军区司令员,洪易兼政委。
C 、七军团的改编整理与补充,应由军区及新的军团与十九师的首长负责进行,
并在一星期内完成。
D 、新的十军团的目前任务:
1.十九师为整理后,应仍出动于浙皖赣边新苏区,担任打击“追剿”的敌人与
发展新苏区的任务;2.二十师仍留老苏区,执行打击“围剿”敌人与保卫苏区的任
务;3.两师执行各任务时,统应受军区、军团指挥并求协同动作。
E 、军区及新组成的十军团统受中央军区项司令员指挥,省委亦受中央分局领
导,并即由中央分局、军区依此通电方针规定其具体布置。
方志敏拿着这份电报看着,半天不做声。两支大部队合编在一处了,是力量壮
大了,还是目标更大了?眼前的敌人军事力量已强于我们几十倍了,仍旧用大兵团
作战能行吗?这样一个大兵团孤独地深入敌人腹地,敌情是那样复杂多变,环境是
那样困难险恶,可是几乎它连一点机动权力都没有,严格地受着千里之外的中央与
中革军委的控制,这样会不会使军团陷于极其被动的境地?这些问题,方志敏只是
很疑惑,但怎么办?自己一时也拿不准主意。明显感到处理不当的,是关于中央对
寻淮洲的安排。这一改编,保留了乐少华的军团政委职务,反而把军团长寻淮洲改
为了师长。这次安排的干部,刘畴西、乐少华都是喝过几天洋墨水,吃过几天洋面
包的,中央是不是以为他们受过专业军事训练,仗就打得比别人好呢?
想是想了许多,方志敏一时却不愿意说得大多,尤其是这种新合编的单位,本
来已经闹得很凶了,自己要是再掺合进去,能有利于团结吗?方志敏想,眼下就是
要考虑打胜仗、打好仗,提高士气,夺得哪怕是暂时的战场主动权也好。
其实此时,离中央及中革军委撤出瑞金向湘西转移,早已过去了二十多天了。
经营多年的中央苏区根据地已经沦陷于敌手。主力红军开始了闻名于世的战略转移,
后来被大家习惯地称作为长征。在这种情况下,中央军区却仍然在要求着这支新合
编的部队要创造与保卫苏区。11 月18 日,方志敏及红十军团的几位主要领导都
看到了这份电报:
(甲)根据目前闽浙赣形势,二十师留在苏区活动将受限制与不利,两师分散
行动亦不能有利地打击敌人与顺利地创造新苏区,现为有利地保卫闽浙赣苏区以调
动敌人,创造新苏区壮大红军,决定十军团全部立即从玉、常间挺出铁道以北。首
先活动于开、遂、衢、常间,并一部积极破坏铁道,威胁衢州,调动围攻闽浙赣敌
人,集结主力,坚决的争取运动战中消灭敌人,以创造皖浙边苏区。
(乙)为了领导十军团与创造新苏区,决定以方志敏、刘畴西、乐少华、聂洪
钧、刘英五同志组织军政委员会,并以方为主席,随十军团行动。
(丙)军区、省委仍留闽浙赣苏区,不应移闽北,由你们选定军区司令员,以
独立师为基干,继续领导发展广泛的群众游击战争,保卫苏区。
(丁)十军团的出动,你们必须在群众中进行深入的解释工作,绝不是退却逃
跑放弃苏区,完全是为了调动敌人,保卫闽浙赣苏区及创造新苏区。
(戊)行动须迅速,不宜再迟延,执行情况望随时电告。
在当时,谁也没有能清楚地意识到这份电报对于以后的挫折与失败所起的决定
性的错误作用。形势日趋严重,仍不采取分散游击的办法,却还把长于打游击的红
十军和地方武装与长于运动战的红七军团合编,要求这样一个庞大的目标绑在一起
打运动战。事隔39 年后,朱德说:“编成一个军团,不编不垮,一编正规战打不
成,游击战也打不成。经验还是要把正规军变成游击队。”总司令说的是对的。
方志敏觉得自己变得婆婆妈妈了,要抽空到磨盘山麓的丁山红军医院去与伤病
员告别,嘱咐医院要认真做好伤病员的转移和掩护工作,为革命保存好这批火种;
要想方设法把在肃反扩大化中无辜受到审查的干部解放出来,补充到部队中来;要
抽调相当一批地方干部随军北上,任务是沿途开展群众工作,设想着到皖南去开辟
和建立新根据地;最重要的,是要做好乡亲们的工作,要让他们在部队走后迅速疏
散,但是一定不要丧失革命胜利的信心,要告诉乡亲们,缪敏和孩子们依然留在苏
区,红军也是一定还会回来的。
方志敏最后一次站在葛源的红军操场上给大家讲话。秋风猛烈地刮过,卷起了
漫天漫地的枯枝黄叶,吹得树梢屋檐一阵阵的呜咽。满脸是泪的乡亲们聆听着方志
敏那再也熟悉不过的声音,默默地将他那宣言般的演讲记在心里:“同志们,亲爱
的同志们!为了可爱的中国,为了民族的生存,我们就要离开亲爱的苏区了。目前
革命虽然受到了挫折,但是,革命的前途是光明的。我相信久经战斗的闽浙赣人民,
一定能够克服困难,坚持斗争。等打败了日本鬼子,我们还要回来的。这一天,决
不会是很远的将来。”部队撤离后的第三天,葛源陷落。闽浙赣省委转入磨盘山开
始进行游击战。
葛源陷落,方志敏是估计到的。但出乎他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一件事是,曾
洪易终于跑掉了。
起初,曾洪易是留下跟随闽浙赣省委一起行动的。在受到大家的批评以后,他
的情绪更是低落得如同沉到河底的一块石头,天天关在屋子里唉声叹气像棵霜打过
了的白菜秧子。等到大部队一开拔,他似乎是彻底地绝望了,其实当时他手中还有
一个师与许多游击大队可以用来保护省委和与敌作战。
曾洪易感觉是完全被抛弃了,他咬了咬牙,终于下了叛变的决心。走之前又做
了几件事,先是以“苏区粮食困难”为由,命令红军战士疏散离队;再以“共产党
员应该以身作则”为口号,强迫党员干部回家;最后说“游击队、赤卫队不会作战,
而且暴露目标”,解散了成千上万的地方武装。党员干部与红军战士们一回到家乡,
即遭到敌人的追捕与杀害。曾洪易做完了这几件事,这才心安理得地到南京去了。
接到11 月18 日中央军区那份电报的同一天,红十九师已经在寻淮洲、聂洪
钧、刘英的率领下,夜出怀玉山,向浙西进发了。晚上电报来了,方志敏他们看到
中央军区要求红十军团全部出动的命令,立即着手准备。六天以后,方志敏、刘畴
西、乐少华和重新担任军团参谋长的粟裕率领军团部及红二十师也踏上了征程。
半个多月后,两个师在黄山附近的汤口会合。部队到了汤口,照例是打土豪、
分浮财,镇压了几个民愤大的恶霸地主,很受老百姓的欢迎。于是又趁势召开了一
个群众大会,散发了许多宣传抗日救国的布告与宣言,声势搞得轰轰烈烈,一批被
抓来修公路的青年民工当场报名参加红军。老百姓都晓得红军是要求抗日的,一心
要打日本人的,只有蒋介石在玩弄两面三刀的把戏。
部队停留在汤口休整,国民党军自然十分关注,天天派了老式的侦察机在汤口
上空慢腾腾地转悠,总想打探点什么消息出来。一直尾随的国民党军王耀武补充旅
也不甘落后,频频地派出便衣暗探来作些侦察,被警惕性很高的哨兵捉住了好几个。
很明显,汤口也并非久留之地。
队伍很快到达了黄山北麓的苦竹溪。这时,蒋介石已经调集五个正规师、两个
独立旅、四个保安团,分左、中、右三路围追包抄过来。形势一下子就变得更加严
峻。
“怎么办?”方志敏立即召集几位军团领导,在行军途中召开一个“飞行”会
议,研究眼前的局势与对策。
局势是明摆着的。这支抗日先遣队总共只有一万多人,还不及敌人的一个师的
兵力强。并且现在已经不是在占有天时地利人和的根据地圈子里,要迎击敌军,困
难是显而易见的。刘畴西在闽浙赣指挥打仗喜欢一味地硬打硬拼,以前方志敏几次
劝他都没什么效果,这次大约也真是意识到敌我悬殊太大了,紧皱着眉头也不肯说
话。方志敏看了看他,忍不住点了名问道:“畴西,你说说看,打得打不得呢?”
刘畴西模棱两可他说:“打得打不得?大家说说看。”寻淮洲说:“要我看,敌人
也不是一点空子都没有,咱们钻他的这个空子,可以打一仗。”方志敏勒马缓行,
点点头说:“要想在皖南打开局面立住脚跟,只跑不打是不行的。淮洲说的有道理,
大家来找找看敌人到底有没有空子让我们钻?”“怎么没有?”稍稍落后的粟裕催
马追了几步上来插话道,“就是王耀武的这个补充旅,追了我们有些日子了,打他
就行!”寻淮洲说:“对,我也觉得打他比较合适。根据情报,追剿我们的兵力虽
多,但其他都还是距离尚远,一时半会对我们构不成大的威胁。惟有王耀武这家伙
邀功心切,追我们追得如此之紧,反而显出他已是孤军突出了。”乐少华白了他一
眼,说:“可是王耀武的这个补充旅是蒋介石的嫡系,武器装备十分精良,虽然只
是三个团,但和我们三个师的兵力差不多,咱们的武器还不如他呢。要想打他,哪
是那么容易的事!”寻淮洲也不肯看他,脸对着方志敏回答他的话说:“装备上是
有差距,但是咱们占着一个优势,就是地形对咱们有利。”方志敏很有兴趣地问:
“你打算选在哪块地方?”“拿地图来。”寻淮洲扭脸叫自己的通信员,又勒住缰
绳,翻身从马上跃了下来。其他几个人也都跟着跳下马来,聚集在铺开的地图边。
寻淮洲指指点点他说:“我想就在乌泥关设伏最好。这地方是个山隘口,东侧
有一个制高点,向北是一路的小山坡,中间是一条公路,在这里设伏,就像扎口袋
一样。”方志敏很有点兴奋,说:“走,我们再到实地去看看。”乌泥关离谭家桥
约莫十里左右的路,骑着马一会儿就到了。几个人看过,都同意在这里打一仗。打
胜了,对打开局面,提高部队士气都大有益处。
但在兵力部署上又发生了争执。刘畴西主张将二十师、二十一师放在右侧,准
备作正面攻击,把十九师放在左侧,待正面打响后,或截敌归路,或防敌向太平方
向溃逃。按他这个布置,十九师没有放在主攻位置上。
寻淮洲有点不高兴,说:“我们师战斗作风顽强,野战经验也丰富,作主攻比
较合适。”乐少华不同意,说:“你争什么争!二十师、二十一师合起来战斗力不
比你强?虽然是新建师,但也打过几仗,打得也很英勇。”寻淮洲也不肯让步,说
:“你们那里新兵多,但真打起来靠新兵还是靠老兵?不要老是好表现自己。”乐
少华很生气,说:“你不表现,你争什么主攻?”大敌当前,方志敏不想让他们又
吵起来,打断了他俩的话说:“要分析起来说,十九师是老红十军的底子,转战各
地,打的硬仗也多,我看担任主攻是可以的。”刘畴西摇摇头说:“还是把二十师、
二十一师摆在这个位置上好。大家不要争了,我是军团长,军事上我说了算。现在
开始分头去准备。马上进入情况。”他低头看了下腕上的表,“明天凌晨一点,各
部队进入阵地埋伏完毕。”真是没有想到,阴沟里也能翻船,这么有把握的仗,居
然打掉了底。
本来一切都是按计划进行,三个师当天夜里就静悄悄地进入了埋伏阵地。第二
大的上午,约莫9 点多钟的光景,太阳懒洋洋地爬上山顶,王耀武的补充旅便在公
路上露面了。
阳光下,敌人的队伍松松垮垮地拉得很长,走的速度可不算慢,估计再有一刻
钟,这帮家伙就差不多要钻进方志敏他们的包围圈了。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等着,心
里盼着他们快些,再快些,钻到口袋里来。
不曾想就在这紧要关口,不知是谁的枪抢先了一步,颤抖的手指意外地扣动了
扳机。这一声枪响,如同是给敌人送了一个警告。敌人的前卫部队立刻停止前进,
一支队伍跑步离开公路,飞速去占领离他们最近的一处高地,其余的敌人很快在公
路的两侧展开,叭叭叭打起枪来。
到了这个时候,这仗不打也不行了。刘畴西下达了命令,由伏击转为进攻。此
时的敌人虽然占领了制高点,但因事出突然,显得分外惊慌失措,打归打,却一时
也乱了章法。可是又让人感到意外的是,按照刘畴西的布置,十九师除了用一个连
控制乌泥关的制高点外,主力却被摆到了乌泥关以南的悬崖陡壁地带,英雄显得无
用武之地,兵力一点也展不开,急得寻淮洲直跺脚骂娘。
国民党军打得也很顽强,仗着武器好,地势对自己有利,便寸土不让。
这次派出追剿先遣队的队伍,不久前刚刚接到了蒋介石亲发的督令:奋勇作战
而获战绩者赏;行动迟缓,畏缩不前者,以贻误战机论罪。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况
且仗着人多势众,狠不得一口水将眼前的这股红军给吞下去。
先遣队的二十师摆在了首当其冲最为险恶的位置上。这番却是用了柄绣花剪刀
来宰牛。二十师里新补充的战士比较多,没有打过什么恶战硬战,也不太善于打阵
地战,几种因素加在一起,要顶住敌人凶猛的进攻已相当吃力。
枪管打得发红发烫。一块块的山石被打成了粉末,飞扬起来如同撤了一层的粉
雾。坡地上山顶上的碗口粗的树木全被炸飞,燃烧出一股股浓烟与焦糊味。
敌人调来了好几门迫击炮,咣咚咣咚赛过炸雷一般,炮弹像雨点般倾注在这块
不大的阵地上。二十师终于抗不住了,阵地被蜂拥上来的国民党军冲开了一个口子。
这便一发不可收拾,口子越撕越大,开始短兵相接。敌人像蝗虫般拥了上来,许多
战士连刺刀都来不及上就与敌人扭打成一团,滚在一处,难分敌我。
激战中,十九师原先固守的制高点也终于被攻陷。寻淮洲急得眉毛都吊了起来,
嘶哑着嗓子喝令身边的一排人随他上去夺回制高点。寻淮洲喊叫着,举手就提过了
一挺机枪,居然一个人用手托着,边射击边跃出了掩体向敌人冲去。一排人紧随其
后。溃退下来的战士意外地看见师长带着人马亲自冲了上来,仿佛注入了一股新的
力量,扭转身子又冲了回来。敌人哪里见过这般不要命的指挥官和士兵,一下子就
泄了劲,仓促地退了下去。寻淮洲刚刚冲上山头,一排子弹扇面般地扫过来,就听
他哎呀一声便跌坐在了地上。身边的通信员急忙冲了过来看,肚子上已经被子弹炸
开了一道口子,往外喷涌的鲜血顿时将棉衣浸透,血肉模糊的肠子已经涌出了腹腔,
断成了几截。就这一瞬间的工夫,人已是面如泥色,说不出话来了。此时心里倒还
明白,勉强做了个手势,叫通讯员把他背了下去。
从上午打到黄昏,二十师、二十一师的阵地也被敌人突破,阵地战已经坚持不
下去了。乐少华、刘英都已先后负伤,师团领导干部伤亡是历来最多的一次,全军
伤死有三百余人。仗打到这一步已经没法再打了,失败已成定局。
刘畴西尚在犹豫,还想抵挡一阵,方志敏急得两眼充血,哑着喉咙说:
“不能再打了,敌人的援兵就要上来了。现在赶紧布置撤退,能保住多少实力
就保住多少!”血色的太阳已经缓缓地滑到山坡那一边去了,金色的余辉洋洋洒洒
地泼在乌泥关上,枪声炮声停息下来,四下里安静得仿佛什么事情也不曾在这块土
地上发生过。不知从哪里飞来一群在寒冬中饥不择食的老鸦,旁若无人叽叽喳喳地
停息在满目的焦土枯枝上,吵闹个不停。
先遣队终于撤了下来。王耀武的部队也被打得够呛,伤亡与红军相差无几,再
也没有力气来追。
乌泥关一仗打得元气尽失,士气低落得仿佛在雪地又下了一层霜,指战员中不
满与埋怨的情绪像空气般地在部队中弥散开来。第二天在陶村又与国民党军的一个
团遭遇。实际上这是给了军团领导一个翻身的机会,如果能吃掉这一团敌兵,对于
提高部队士气与斗志,不言而喻都能收到很好的效果。
而且先遣队有相当于三个团的兵力,虽然在谭家桥的乌泥关受到损失,但要打
掉这一个团也还是有把握的。
可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陶村一仗又没有能打好。其实一开始,军团首长指挥
上的错误失当就已显露了出来。在指挥用兵上,刘畴西犹豫不决拖泥带水。对付敌
人的一个团开始只用了一个营,后来看看不行,又加了一个营上去。兵力都消耗了,
仗也没有打好。当时部队的情绪一时变得激昂愤慨,许多受伤的干部都从担架上翻
滚下来,摸出枪来请战杀敌,有的甚至哭喊着要求军团长力战。刘畴西犹豫了片刻,
还是命令把部队撤了下来,任你苦苦哀求也没什么用。事实上刘畴西此时一点也不
愿再战,几次受挫,已经将他原有的那点精神与锐气消磨殆尽。他这才感到在苏联
学到的那一套军事作战指挥理论似乎在这里有点用不上了,至少是屡用屡错。他没
有深究一下到底是什么原因,而对行军作战却产生了一种无名的烦躁。他也深感自
己身为军团之长,责任重大,一万余人的身家性命全然系之一身,且又屡战屡败。
为了减少牺牲与损失,刘畴西下了决心,一路避战。用后来方志敏的话说,则是
“虽经过大小十余战,总是小战获胜,大战掩护退却,一路避战”。部队翻山越岭、
马不停蹄地行进了十多天,既无休息也无整顿,人疲马乏。在这样的疲倦奔波中度
过了1935 年的新年。
新年过后没几天,先遣队经浙西开化的西坑口,来到了遂安的茶山。部队疲惫
已极,早早就布置宿营休息了,军团领导却必须趁这个难得的机会再次讨论大部队
何去何从的问题。
方志敏的眼眶有点湿润,刚才得到消息,被担架抬着行军了好几天的寻淮洲,
结果不知怎么弄的从担架上颠簸下来,还是牺牲了。方志敏心中的痛楚之感已元言
可述。他又抬眼看了看来参加会议的几位军团领导。半个多月的辗转迂回,吃,吃
不好;睡,睡不好,似乎每个人都憔悴得变了个人形。
被称作“独臂将军”的刘畴西,精神状态比身体情况还要差上一大截子,铁灰
着脸,紧锁着的眉结就一直没有松解过,一条空荡荡的袖管甩前甩后地没有着落。
每逢遇敌打仗,方志敏就恨他那副愁眉不展伸伸缩缩的犹豫劲儿。
刘英在谭家桥战斗中也负了伤,由于失血脸色显得苍白暗淡,一动弹就疼得他
丝丝地倒吸冷气。看的出来,他咬着牙坚持着,眼下整个部队的困难处境比自己的
伤口重要得多。一想起工作与打仗来,刘英觉得反而能减轻一些伤口带来的疼痛。
乐少华依然躺在担架上,谭家桥战斗中,他的右胸受了伤。受伤之际,听见有
人喊:“敌人上来了!”他跑不动,又不想被敌人抓住,于是抬枪给了自己一下。
这一枪打在肺上,好歹被战士们救下来,捡回一条命。现在人是清醒的,实在也是
因为年轻,伤口还能奇迹般地恢复过来。只是不大能讲话,微微闭着眼在想着什么。
变化最大的就是粟裕了。胡子已经长出了好几分长,毛毛碴碴地像一片不曾收
割干净的庄稼地,二十来岁的人看上去四十都不止了。两只眼睛虽然还是依旧有神,
却也是血丝纵横,让你看了不能不惊。嘶哑着嗓子说话显得有点吃力。此时坐在那
里用黄裱纸卷起一小撮好不容易找来的干烟丝,点着了吸。
屋子里一阵沉寂。已是数九寒冬,外面滴水成冰,可此刻屋里边的气氛,冷得
似乎也能结出冰来。刘畴西只是淡淡他说了一句“大家谈谈吧”,就不肯再开口了。
方志敏觉得刘畴西说的太简单,于是又补充道:“其实形势大家都很清楚,眼
前差不多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部队的情绪恐怕也是糟得不能再糟了。主要责
任应该在军团领导身上。但是我们还有人,还有枪,做楚霸王是不行的,战士们也
不会答应。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要开辟出一条生路来,把这支队伍保存下去。叫大
家来开会也就是这个意思。”打头炮的是粟裕。他把烟掐灭了,很认真地看着大家
说:“这一段时间仗打得怎样,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么庞大的一支队伍要想能顺利
地活动在敌人的重兵包围之中,真是有点石板底下捂豆芽的味道了。我觉得眼下如
果分兵活动,倒是比较适应形势的。分兵之后,目标小,行动灵活,可以在敌人的
空隙之中钻来钻去,敌人要打这样的小部队就如同是用拳头砸跳蚤了。具体地来说,
我建议可以这样安排,我和刘英到浙江行动;方志敏同志带一部分部队回闽浙赣根
据地,那里基础好,回去了犹如鱼得水一样;刘畴西与乐少华同志应该留在皖南。
这样兵分三路,也可以减轻敌人追赶的压力。船小好掉头,就是因为大兵团行动,
我们吃的亏也太大了。”他刚说完,刘英就吃力地把手举了举,很费劲他说:“我
同意粟裕的意见。这段时间整个兵团一起行动,既不灵活,目标又大。兵分几路也
许会好些。”伤口的疼痛使得刘英没能再多说,但意思已经表述得很明白了。
担架上的乐少华睁开了双眼扫视了一遍大家,微微地点了下头,声音很低地挤
出几个字来:“我也同意。”方志敏不这样想。其实几天来索绕在他脑海里的也就
是这件事。分还是合,成了问题所在的关键。他想了许久,把分与合的利弊两面颠
过来倒过去地考虑着。此时,他深深地感受到了自己肩上的这副担子究竟有多重。
有的时候,真的是压得他有喘不上气来的感觉。但是方志敏对于分兵的顾虑太大了,
部队分散了还能再聚集起来吗?中央对改变大兵团作战也没有明确的指示呀?只要
能回到赣东北那块老根据地,总归会有办法想的。自己对那片土地是太熟悉了,想
起它来自然就有了信心,有了勇气。也许,全军回到赣东北去才是上策。
在开会之前,他的这个决定已经想得基本差不多了。所以在会上表述时,显得
有条有理很有说服力。
尤其是刘畴西,听到方志敏认为中央并未给于改变大兵团作战的指示时,不由
得点了点头。看来是非常赞同这条意见的。所以当方志敏说完,粟裕还想再申辩一
下自己的理由时,他站起来摆了摆手,不容分辩他说:“志敏同志说得很对,当务
之急,便是要给部队找一处安顿修整的地方,兵力一分散就等于散了架子,还怎么
修整?怎么去完成中央交给我们的任务?不要再争了,明天就动身,回赣东北去。”
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了。
后来的一切都证明了这个决定是何等的错误。
方志敏在狱中痛定思痛,很冷静地反省了这一酿成大错的决定,很深切地检讨
了自己的错误:
红十军团在皖南行动一个多月,没有得到一天很好的休息,队伍确是疲乏不堪,
战斗情绪和战斗力也降落得很。在如此情形之下,找一个地方休息整顿,当然是必
需的。但赣东北苏区,自红十军离开后,已被敌人造了纵横的好几条封锁线(这种
情形事先未得电报,不知道)己不能再为主力红军休养整顿之所。一来,进苏区通
过敌人封锁线很难;二来,进了苏区,在被封锁线圈得很小的地方内,易被敌人包
围;三来,再出苏区,又要通过封锁线,更加困难。当时,我却只顾到军队的急需
休养,就没有严重注意上列的困难,依着从前斗争的经验,以为到了苏区总有办法
可想,故决定进入赣东北暂行休整,不料这一决定,正等于老鼠钻牛角,为这次失
败的主因!
1 月10 日,先遣队离开茶山,全军返回赣东北。历时50 天的皖南行动便告
结束了。
从遂安的茶山到赣东北,其实要说起路程来,总共也不过二百多里路,急行军
两天差不多就可以到达了。可是事情的困难程度却远远出乎人们的意料。在这条不
算很长的路上,敌人层层设障。布满了荆棘陷阱,纵横十几条的封锁线如同犬牙交
错,数万装备精良的国民党军凶猛地向红军扑来。距离先遣队最近的敌人追剿队与
红军仅仅只差半天时间的路程,几乎就是一步之遥了。从茶山出发,先遣队每前进
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七天内四次受阻,真是到了寸步难行的境况。
第一次受阻是在开化县的大龙山。先遣队刚离开茶山的当天,就遭遇上敌人二
十一旅的四十团。敌人有备而来,气势汹汹,恨不得一口吃掉这一支疲惫憔悴不堪
的红军队伍。先遣队不敢恋战,趁着夜幕迅速改道青岭顶的山脊荒径转移,好不容
易甩了这股敌人。但是,担任侦察和掩护的一个连却与大部队失去了联系。
第二次受阻于开化的徐家村。原来计划部队要昼夜兼程,经化委德苏区回到赣
东北根据地,从某种意义上讲,此时此刻,时间就意味着生命。12 日下午,部队
行至扬州。此时,只要越过南华山即是化婺德苏区了。可惜刘畴西又顾虑到队伍疲
劳,下令宿营。错着一步,满盘皆输,等第二日上午行至徐家村时,敌人早于红军
半小时到达。这是浙江保安部队的一个团,抢占了有利地形,以密集火力封锁道路。
山高路窄,红军无法展开。刘畴西不敢恋战,时断时续战至傍晚,立即布置十九师
作掩护,大部队连夜绕向西行。
第三次受阻是在德兴县的港首村。指战员们情绪低落,部队疲乏,行军速度大
为减慢。三个师的队伍拉了几十里路,首尾不能相顾。到了15 日的中午,作前卫
的十九师刚抵港首,便与国民党军的四十九师遭遇。十九师当时掩护着有方志敏、
粟裕带领的军团机关工作人员和伤病员,任务很重,根本不能与敌纠缠,也是边打
边撤。虽然摆脱了追赶拦截的敌军,但是由于与二十师、二十一师的距离相差过长,
被敌军拦腰切断。此时的先遣队被分为两截,先头的十九师与方志敏他们已经到了
陈家湾村。而落在后面的主力部队因敌人的拦阻改道向南,直到深夜,才缓慢进至
凤阳坞。
第四次受阻是在德兴县的张家坞。16 日,方志敏在陈家湾等候主力部队与刘
畴西他们,两眼几乎望穿也不见他们的踪影,方志敏心急如焚。形势已不容再等下
去了,方志敏果断决定令粟裕、乐少华、刘英等率部突围先走,自己留下等待部队。
方志敏一直担心刘畴西的犹豫迟疑,估计到别人无法催促他,只有自己留下来担此
重任。事后证实,当晚出发的先头部队八百将士由于抢先一步,终于突破了敌人设
在童家坊至暖水的封锁线,安全地抵达赣东北苏区。按照方志敏临行前交代的,让
粟裕他们过了封锁线等待主力部队一起前进。可是等到下半夜并没有见到一个人影。
又等了一天,依然未见踪影,一直等了四天,音信全无。情况不明,粟裕的担忧不
言而喻,开始还听见山那边隐隐地传来炮声,不久也沉寂了下去。粟裕和刘英他们
便知道事情不妙。到1935 年2 月,以这支突围部队为基干组建了红军挺进师,在
师长粟裕、政委刘英的率领下,挺进浙西南,历经三年的艰苦战斗,终于开创了一
片崭新的闽浙边游击根据地。
就在粟裕他们与方志敏挥泪告别的当天,刘畴西带领的红军大部队又在张家坞
遇上了国民党军第二十一旅的狙击。刘畴西与王如痴指挥着部队左打右突,好不容
易撤了出来,但是二十一师却被分割在了黄土岭的北侧,主力部队只剩下二千人左
右。天色快要擦黑时,才摆脱了敌人,战士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三三两两地在路
边靠躺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没有粮食来煮饭吃,许多负伤的战士也得不到
很好的包扎与治疗,纷纷靠在地上呻吟着。
这时,方志敏派来联络的人才找到了他们。联络人掏出方志敏的催促信递给刘
畴西,并且告诉他,方志敏专门留下来在等主力部队,要刘畴西指挥部队务必于当
日通过乐平、常山之间的封锁线。刘畴西看了信后沉默不语,王如痴问他走不走?
他看着停息在村口路边的士兵和伤员半晌没有说话,少顷,皱着眉头说:“还走吗?
我看今天就算了吧,你看看部队现在的状况,怎么走得了?”王如痴想了一下说:
“部队是疲劳得不行了,天天这样又打又跑的,铁人也吃不消。不过眼下敌情严重,
今晚不走,只怕又会发生变化。”刘畴西不以为然:“不见得吧?总有空子好钻的。
再说今天让部队好好休息一夜,明天才有力气行军,再遇到敌人不还要打?你看现
在一个个这副模样,枪都端不动了,怎么打?”刘畴西咬了咬牙,狠狠跺了一脚,
说,“传令下去,就地宿营。”又从小本上撕下一面纸来,草草地写了几句递给方
志敏派来的人,说,“你再跑一趟,告诉方主席,部队疲倦,本日不能继续前进了。”
来人无可奈何,揣好了字条便急匆匆走了。
刘畴西再也没有想到,就在他迟缓的这一夜,敌人的四十九师、五十七师、补
充第一旅、独立第四十三旅、浙江保安纵队师等共十四个团已分路赶到,将强于红
军七倍的兵力从扬州到港头、从陇首到暖水、从分水关到童家坊一带,密密麻麻地
布置了几层包围网,把刘畴西他们围困在了方圆只有十五里左右的怀玉山上。他延
误了这一夜,就再也没能突出敌人的重围去。
方志敏在收到刘畴西写来的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没有再犹豫,转身带着跟随自己的十来个人再次进入了敌人的包围圈。此时
他仍怀着一线希望,想找到刘畴西和主力部队,迅速突出重围,把这一支队伍带出
来。
严冬里的怀玉山,已是银装素裹。时缓时急的雨夹着雪总也不停。这里岭岭相
间,相传有九十九个山谷,但是荒山野林,几十里都没有人迹,找不到老百姓,也
找不到粮食。破衣烂衫的战士们此时还穿着草鞋,高一脚、低一脚地行走在布满冰
凌雪碴的山间小路上。此时除了需要面对荷枪实弹的国民党军,饥饿、寒冷与死亡
也都成了方志敏他们需要面对搏斗的敌人了。
方志敏终于找到了刘畴西和剩下的这两千多人。
刘畴西没有说什么。方志敏也顾不上批评责怪,看着他们一个个形同枯槁有气
无力的样子,话到嘴边又于心不忍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至关重要的就是找路
突出去。
方志敏说:“四下里都是敌兵,看来蒋介石不把我们统统吃掉是再也睡不着觉
了。”刘畴西插了一句:“哪能这样便宜了他,咬着骨头也要崩掉他一颗牙!”大
家心思重重地低着头,没有人笑得出来,方志敏接着说:“我们得到暖水地区去,
那里有块游击区,有群众,有地方党,到了那里问题就会变得好办一点。”其他人
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来。大家都觉得,要听了方志敏早走一步的话,何止如此?于
是部队又改变方向进入东屋亭、何林、桂湖一带。哪晓得敌人在这里搞“移民并村”,
山沟里竟看不到一个山棚,找不到一位老乡。
部队在山里边转了差不多近一天,后来在源头附近终于找到了一位年迈体弱的
老人。这位老人姓张,敌人搞移民并村,他没有走。老人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总觉
得自己活不了多久,要死得死在老屋里。躲过了搬移,现在隔三岔五有儿子偷偷地
迭一点干粮上来,再劝,老人也不肯挪地方。这时他碰到了红军。
几个战士怎么叫他,他也不肯开口。方志敏闻讯从后面追了上来,凑近了老人
耳边轻轻地叫了几声:“老爹。”张老爹听出是当地人的口音,便微微睁开了双眼,
映人眼帘的是几张瘦削惟粹的脸,又黑又脏,如同野人一般,惟有灰布军帽上的那
一颗五角红星,还是那般耀眼夺目。张老爹疑惑得很,只顾盯着那红星打量。方志
敏立即明白了他的心思,连忙又说:“老爹,我们是红军。”老爹居然笑了笑,说
:“当真是红军呀?”几个战士都高兴了起来,说:“这还假的么?真是红军。”
张老爹又问:“那山里一直响枪,就是你们在打?”方志敏点了点头,说:“是,
老爹,我们伤号很多,敌人追得很紧,你晓得有没有路可以出得山去?我们想过婺
源、德兴去。”老人又把眼眯合上,半天没有开口。旁边围着的儿个战士不由得着
急,叫了几声,被方志敏伸手制止住了。他从老人那双不断眨动的睫毛上看出老人
正在费力地从脑海中搜寻这条路线。果然,老人重新又睁开眼时,眼神中已有了希
望。
张老爹比划着说:“这里再往西去,是高竹山,那里有条山垄,叫金竹坑。白
匪们虽然也在那里修了碉堡,但是山深林密,再加上满山长了许多竹林,很容易藏
人的。就从那里过,通过了古镜头就快到你们要去的地方了。”战士们听到指出了
这样一条既隐蔽又可行的路,都高兴极了。方志敏也很兴奋,立即叫人去叫落在后
面的刘畴西、王如痴他们赶紧上来,大家好商量一下。
刘畴西听方志敏说过之后,有点不放心,又俯下身子大声地问老人:“那里有
几座碉堡呀?”张老爹说:“这条路我熟,年轻时候经常过的。至于碉堡,是新修
的,我并不曾看见,是听我儿子他们讲的。所以闹不清有几座,好像说只有一个。”
方志敏说:“莫管碉堡啦,一个也得过,两个也得过,总不能在山里困死。快下命
令吧。”刘畴西又有点踌躇。王如痴也不高兴,瞪了他一眼,说:“已经无路可走
啦,好不容易捡着一条道,还拖拖拉拉地做什么。”刘畴西说:“那就走呗。”张
老爹听见他们说要走,用胳膊撑起身子一面要起来一面说:“这条路埋在草丛树林
里,难寻得很,我来给你们带路。你们自己走不到,又要花许多工夫。”此时能有
向导带路,真是如同绝途中铺出一条生路来。这正是方志敏他们所急需急求的。也
没有什么好客气的了,方志敏立即叫人扎一条担架来,很坦诚地对老人说:“老爹,
天寒地冻,本是不该惊动你老人家的。可不瞒你说,我们真是需要您带路呢,几千
条红军兄弟的性命都在这里啦。”老爹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个微笑,一边躺在担架上,
一边说:“我都晓得的。你就只管跟我走。没想到老了老了快不行了,还能立上一
功呢。”部队的行进速度明显加快了。干部和战士听说找到一位老向导能带着队伍
通过封锁线,精神都为之一振,几天来的紧张与疲劳仿佛都丢在了脑后。
天黑时分,已经走到了金竹坑的坑口,前面也望得见几座黑黝黝的碉筑爬伏在
夜色之中。
大已经完全黑了。敌人确实也听到了动静,但是并不敢出来,连连叫喝了几声,
无人应答口令,立即就开起枪来。头一阵子枪声挺密,一下子打伤了刘畴西惟一的
那只好手,通信员、警卫员一把扶住了他就往回撤。前卫部队也撤了下来,后面就
乱了,不知道敌情究竟如何。连日来见敌就绕仿佛成了习惯,这次又打都不打就撤
了下来。后面的部队稀里糊涂也就跟着撤了下来。方志敏、王如痴他们仓猝间只听
到一阵密集的枪声,又看见刘畴西负了伤被架了下来,只好带队撤回了源头。给张
老爹留了十块银元,把他送了回去。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撤,便是封死了自己惟一的一条生存之路。当时把守
金竹坑的敌人只有一个排,又因天黑,敌人根本不敢出来,只会在碉堡里乱放枪。
千余人要打退这一排敌兵,应该是有把握的。可是,这个机会,已经错过了。部队
终于陷入绝境之中。
国民党军的几个旅调兵遣将,纷纷向怀玉山这块不大的地盘压来。包围圈日益
缩小,几次组织突围都被打散。这支饥饿、疲惫、寒冷、残缺不全的红军队伍不断
地被分割、被冲散,伤亡已是不可计数。
1 月23 日,方志敏将身边的部队整编为一个团,把司号员、饲养员、通信员、
担架队员全部编到连里。直到这时,方志敏也没有丧失求得一线生机的信心,他仍
然是想着要把这支部队带回去,带回老区去,哪怕是只剩下一个人。
其实差不多已经完全出不去了。敌人把这几块山头封锁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蚂
蚁爬过都要检查一番似的。果然,中午行至八际,便遭到敌人拦阻,刚一接火,后
面的追兵又至。这一下便被敌人纠缠住,打了五个多小时,子弹所剩无几。刚刚撤
下,又遇另一部敌兵,再打,已是精疲力尽,只有再退。
队伍就无目的无秩序地满山乱跑,躲到树林山沟里去了。
夜色如同扯开了漫天无际的黑色丝网,慢慢地覆盖住了山脊、谷底和丛林,一
轮微露黄晕的月亮挂在了冬天枯静的树枝上,白天呼啸不停的北风仿佛也吹乏了,
此时不知钻到哪里去了。白雪辉映着月光,四周的景色显得这般朦胧宁静,没有了
风声,没有了枪声。细细地透着月色看去,山野仿佛成了一张很美的画儿。
夜已经很深了。方志敏从隐蔽的地方缓缓地走了出来,叫着身边的几位战士,
捡了两堆枯枝干柴,在山顶上点起了两堆篝火。月夜的雪地上,这两堆跳跃欢舞着
的火焰透出一股熊熊的暖意来。方志敏攒足了劲在山顶上四下呼唤。敌人暂且远去,
他想把白天打散了的队伍再齐集起来。此时的方志敏连冻带饿,站都站不稳了,不
知他哪里来的这股子气力,拼命地呼唤着:“同志们,靠拢过来呀!快出来靠拢过
来——”一声声的长嘶不断地在裸露的山崖上碰撞、跌荡,激起一阵阵回音。
附近凡是能动弹点的红军战士听到这熟悉而沙哑的声音都搀扶着慢慢走了出来。
有许多战士负了伤,体力已经衰竭,又加上几天没有吃到一点东西,倒在了灌木丛
中就昏睡了过去。方志敏清点了一下人数,能够行动的不过只剩下八十多人了。就
这八十多人,也因疲乏饥饿,走起路来如同踩在棉花堆上一样打晃,差不多完全丧
失了战斗力。
此时的方志敏,头脑依旧很冷静。他一面鼓励大家要咬紧牙关忍受下去,坚持
到突出重围;一面指挥着身边的机要人员和警卫员把所带着的文件、密码都找出来
烧毁,决不能泄露给敌人。方志敏和战士们商定,天亮后再寻路突围。
谁知天亮后,敌人也改变了战术,由包围封路转为了搜索烧山。敌人逐山逐垄、
逐树逐草地搜,搜完了又遍山漫野地放起了大火,一时间山谷里浓烟滚滚烈焰腾腾。
许多干部战士就这样一个一个地被敌人捉了去。到后来,刘畴西被捕了。王如痴也
被捕了。
这就回到了开头出现的那一幕上。
方志敏在狱中所写的《我从事革命斗争的略述》中真切地述诉了当时的心情:
我躲在树林里,真是心痛如刀割!几次想拿起枪向自己脑壳上放一枪自杀,但
转念:自杀非共产党员应取的行动,这次遭了失败,就悲观不干了吗?
不!还是要干!损失了这部分队伍,凭着我们半年一年的努力,仍是很快可以
恢复起来的,怕什么!悲观什么!总要记住这次血的经验教训,努力地干!
忘餐废寝地干!不怕不成功的!本来我是可以到白区去暂避一下,但念着己有
一部分队伍回赣东北,中央给我们的任务又刻不容缓的要执行,所以决心冒险很快
转回赣东北。一方面接受中央的批评和处分,开会总结皖南行动,作出结论;同时,
整顿队伍,准备再出。因此,我与刘畴西同志冒雨冒雪,不分昼夜地爬山越岭,要
偷过敌人封锁线!虽然七天没有吃饭,饿得两脚走不稳,打破脚;虽然整天冻得发
抖,虽然每晚不得睡眠,人是疲劳到万分,但我总是咬紧牙关,忍受下去!吃不得
苦,革不得命,苦算什么,愈苦愈要干,愈苦我愈快乐。想至此,我独自微微地笑
了。“反动派呀!反动派!这次,我们若能逃出罗网,我们要与你拼一死命!不打
倒你,我们是不会停止的呀!”我躲在树林中冻得浑身发抖的时候,总是独自细声
的自语!
1935 年1 月30 日的《中央日报》上赫然印出了一道黑体大字:《俞济时生
擒方匪志敏》。电讯如下:
本社29 日上海专电:杭电,俞济时晚急电省府,28 日在怀玉山西暖水村之
程家湾获刘畴西。29 日晨7 时半,俞督部搜山,方志敏率四匪徒逃于程家湾,被
俞生擒……
这则短短的消息中有两处严重失实。一,方志敏被捕的准确地点是在德兴与玉
山交界处的陇首村附近的山上;二,方志敏并非“逃至何处被生擒”,而是由于警
卫员魏长发的叛变告密,敌人复又搜山而被俘。
此时此刻,粟裕带着突围出去的八百将士已经在苏区焦急地等了快七八天了,
音信全无。“大约经过一个星期,闽浙赣省委告诉我们,从截获敌人无线电通讯中
得知:先是搜山的敌情报告‘清剿’已基本结束,要求撤回休整;以后蒋介石下令,
说方志敏、刘畴西等仍在山上,在搜到以前,凡要求撤出休整的‘杀勿赦’。”粟
裕他们苦盼苦等的一线希望就这样破灭了。方志敏是在傍晚时分被两个搜山的国民
党兵偶然发现的。方志敏从隐蔽的草窝里站起身来,拍落了肩上的尘土草屑,从从
容容地走下山去。太阳已将落山,天色又变得阴暗起来,灰色发黄的云霭中包裹着
的雪花,又开始慢悠悠地铺天盖地般地洒落了起来。
“那是太阳——”方志敏扭过脸眯起眼远远地望去。眼前只有茫茫的天与地。
这是1935 年的1 月29 日。
当日,中央红军分三路开始一渡赤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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