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抗日集会
军服的事情既然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只好先留下军装回去等消息。高崇民亲
自送出来,“……宣传部正在隔壁剧院举行东北事变周月纪念会,朱先生可否愿意
参加?”奉天会馆的东院儿就是哈尔飞剧院,近的很——这对我倒相当有吸引力,
于是高兴的答应下来。高崇民还有事情要办,因此只是送到了门口便告辞回去。
大厅里此时已经站满了人,男女都有,看衣着打扮,大都是学生和教师。西服
革履,一身光鲜的反倒只有自己一个,大概是象个“阔少爷”,这让我在人群中显
得有些孤立。
“枪口对外,齐步前进!多少老百姓;多少自己人……装好子弹,瞄准敌人!
恢复中华民族,永做自由人!……”此时台上台下众人齐唱进步歌曲。接着台上的
学生合唱队又齐唱了一首“满江红”,同样得到了台下的应和。这两首歌自己都不
会唱,只好静静听着啦。
……掌声中,一位身穿学生裙装,留短发的女生走到前台,向台下深深鞠躬:
“同胞们!兄弟姐妹们!东北的国土正在沦丧,父老乡亲正遭受奴役和屠杀。但我
们有故土的决心!此时,英勇的义勇军将士们正在浴血战斗!将士们缺粮少弹,却
要与敌人的飞机大炮进行搏斗。我们每一位有爱国之心的人都不应坐视旁观,请贡
献出一份力量吧!只要捐出一点点钱,就是对前方将士的支持。谢谢!谢谢啦!”
众人纷纷上前解囊,我当然也随着人群往前挤(怎么身后有人故意挤我?)。
捐款箱里大都是铜板、角子之类,在周围人的注视下,我从里面马甲兜里抓出一把
银圆扔进去。
“这位先生一次捐了二十元!”台上的女生显得相当兴奋,明亮如秋水般的眸
子忽闪着问道:“请问先生贵姓?上来给大家讲几句话吧!”说着就要把人往台上
拉。
站在带钢丝圈的麦克风前,我一时还真不知说什么好。清了清喉咙,“为了抗
战,尚且可以不惜生命,出一点钱又何足道?不如让鄙人为大家唱一支歌吧……”
河山只在我梦萦,祖国已多年未亲近,可是不管怎样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
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烙上中国印!长
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心中一样亲。流在心里
的血,澎湃着中华的声音!就算身在他乡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
虽然没有伴奏,但却渐渐投入——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直到此时面对台
下陌生但却充满热情的人们,心里竟然有了一种游子归家般的感觉……突然,靠近
门口的一个男子将手一扬,一个圆柱状的物体划着弧线冲台上飞来!
“手榴弹!”心里一紧,我竟冲动地向落点扑去。手榴弹并没有落到台上来,
因此我扑到了台下的人群之中,人还在半空,心里就后悔:“哎呀!这回小命可真
的玩儿完了。”
“啊!~”“有炸弹!~”“卧倒!……”“快抓特务!”“抓汉奸呐!”会
场内顿时大乱。而因为我瞬间的犹豫,手榴弹砸在了一位教师模样,带眼镜的男人
头上。这人被我一扑,两个人滚在了一起不说,手榴弹也没有接到。“假的!”没
想到这人第一句话却是这个。等抓起这枚“手榴弹”一看,果然是一截涂黑了的硬
木头,上面还刻着字——“下次就是真的!”
扔假炸弹的人终究没有捉到,好好的一次集会就这么被破坏了。在场的学生们
气愤不已,纷纷痛骂。我一边揉着疼痛的膝盖,一边艰难的从地上爬起,而被自己
扑倒的男子仍旧捂着额头坐在地上。
“怎么样,受伤了么?”伸手把他拉起来,我心想这人不知是倒霉还是幸运—
—要是被真手榴弹砸上,脑壳还不开花啦?
“没事儿……眼镜掉了,能不能帮我找找?”头上起了个大包,但显然此人并
不太在意。
低头一看,一副破碎的眼镜正被我踩在脚下……
我提出要替这人重新配一副眼镜,可他却坚持说不用。看这中年人身上的棉袍
又旧又脏,脸上胡子喇碴,头发又乱,也不象是个有钱的主儿——怎么让我好意思
不管呢?
“先生!刚才您唱的歌叫什么名字,怎么从来没有听过?能不能把歌词抄给我
……谱子呢?”正在我俩争执不下的时候,刚才主持募捐的女学生跑了过来。看到
我手中的破镜框,当即转身:“唐国栋!你家里不是开眼镜店的嘛,能不能带我们
去?”
“好!好!好!”跟在女孩儿身后的男生连连点头应道。看来“公主”的垂青
令这位样貌敦厚的“奴仆”感到受宠若惊啦。
四人一起出了奉天会馆,来到街上。原来摔眼镜的人名叫杜黉、字文轩,四十
七岁,是留洋回来的清华教授。这让我惊讶不已,这年头儿大学教授可是高薪阶层,
比县长工资高多啦!真不知道这钱都花到哪儿去了。(可不像现在,赶不上个卖茶
叶蛋的。)至于“学生妹”尹依萍,家在长春(此时已经改称“新京”),当真是
孤苦伶仃。如今住在北师大宿舍,难得还能表现的如此开朗。唐国栋虽然是北大学
生,但师大和奉天会馆两头跑,自己的学校和家里都很少回了——其中的原因不问
可知。
顺利的为杜文轩配好眼镜,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在我的提议下,大家找了个
卖驴肉火烧的饭铺坐下。尹依萍在条凳上还没坐稳,就嚷嚷着求我把“我的中国心”
再唱一遍。
身边的杜文轩沉吟着说道:“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好词
啊!可惜,纵有凌云之志,却是报国无门……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唉!”
听了这话,尹依萍顿时眼泪汪汪。唐国栋在一边儿不知如何劝才好,着急的挠
头。
“嗨!道路曲折,但前途光明。咱们每个人都尽自己的力量,终有一天能够胜
利!”看如此下去这饭要吃不成了,我只好劝道,“杜先生学贯中西,自应在学术
研究上一展所长。至于上阵杀敌的事情,还是由我们年轻人去好啦!”
“在英伦六年、美国近二十年,鄙人几乎这一辈子搞的都是冶金制造。多少年
了,做梦都想着祖国能够建立起自己的钢铁工业!好不容易等到国家不内战了,希
望回国可以一展抱负,可日本军队又打进来。唉!多灾多难,多灾多难呀!……”
原来这位杜博士曾经在美国钢铁公司任高级工程师!这让我心里又活动开了,
“先生想必家里负担很重吧?”
“嘁,内人在美国享福,根本不愿回来。还有个女儿,一出生就跟了娘家姓‘
伍’,入了美国籍啦!”杜文轩摇头苦笑,“其实鄙人如今也算是美国公民,嗨!
惭愧、惭愧……”
在美国排华法案尚未废止的三十年代,要想在美国落籍,简直“难比登天”!
看来自己头一回装“海龟”,这假李鬼就碰上真李逵啦!想到这里,不禁脸上一热,
但还是说道:“先生为了国家民族,竟作出如此牺牲,令人佩服呀!”
“朱大哥!你也不是如此么?” 尹依萍在一旁道,听我说家里再没别的亲人,
自是大为同情。
“我哪有那个本事,只能靠家里留下的资产干一点抗日的事情……”
“喔?朱大哥在做什么?干脆加入救国会,人多力量大嘛!”
“呵、呵、惭愧呀……只是在热河组织了个民团,准备拉到东北抗日去。”
听我这么一说,尹依萍、唐国栋连同杜文轩都投来的敬佩的目光。尹依萍更是
兴奋的说道:“朱大哥!你的队伍上收女兵么,我跟你去关外抗日可好?”
眼里的余光注意到一旁的唐国栋脸色愈发难看,我笑着摇了摇头,“队伍还小,
有女生在不方便……再说你留在北平参加抗日宣传工作更能发挥长处呀!抗日救亡
不仅是东北一地之事,我们整个民族的危机意识都急待提高。”说道这里,深深叹
了口气,“如今的中国就像是个神经麻痹却在熟睡的病人,被狼咬了一口却没有感
觉的到已经大难临头。狼得了便宜,当然要继续咬下去,等到危及生命之时即使醒
来,却也晚啦!”
一番话令三人都陷入了沉思。天色不早,尹依萍不得不依依不舍的告辞。我看
杜文轩并没有急着离去的意思,不禁微微一笑:“杜先生,既然您我如此投契,何
不暂且到鄙人所住的酒店继续聊?”经过一天来的所见所闻,一个想法在脑海中逐
渐成型——洞库中那些堆积如山的机器设备如果能够充分利用起来,虽然在短期之
内得不到效益,但从长远来说却可以发挥出更大的作用啊!
——品书——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