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只是因为交通便利,从静逸的乡村到繁华的都市竟是如此的快捷,这让鬼龙
一行多少感觉到了一些不适应。在高原基地训练新兵,或在国外执行那些不为人
知的隐秘任务,几年中接触到的人竟然还不如眼前多。站在燕京街头,所有的人
都感觉到了一丝不知所措的彷徨。
熙熙攘攘的人群、往来穿梭的车辆、大幅的霓虹灯和广告宣传画,以及游走
于街头的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这些普通燕京人眼里司空见惯的情景衬托着燕京的
繁华,更是隐隐地体现着大唐的心脏正在蓬勃地跳动!
一辆挂着燕京牌照的进口小汽车载着卞和一行向郊区飞快地驶去,风驰电掣
地开进了一个挂着金属研究所牌子的大院中。
站在大院主建筑台阶上的是一个挂着大校军衔的武装警察,看到从车上跳下
来的李文寿,大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激动,声音却显得相当威严冷静
:“回来了?”
李文寿一改往日的跳脱,一本正经地回答大校的问题:“哥,我看您来了”
鬼龙从车上跳了下来,接过了话头:“这次李文寿来燕京看哥哥,秦椋的师
父也在燕京,可算是一举两得。大家都赶了一天的路,早就饿了,有饭吃吗?”
李文寿好像早已知道有好吃的东西,此刻正跃跃欲试地看着大院中的厨房:
“我知道我哥从家乡带了腊肉什么的,好久都没有吃过了,哥,今天就都拿出来
吧,我亲自下厨!”
大校看看眼前的李文寿,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你好歹也是进三十的人了,
怎么还像小时候那样,听见有吃的就得意忘形啊?腊肉和豆豉、干辣椒,还有从
家里带来的一些干野菜都在厨房里,你自己去做好了。”
看着李文寿直奔厨房而去,大校苦笑着与鬼龙打招呼:“我们家的这几个兄
弟可算是各有特色了!我是老大,文寿是老三,是按照福禄寿喜四个字排的名字。
我从小就喜好武术,所以当年招兵很轻松就进了武装警察。文禄和文喜他们两个,
一个喜欢钻研机械,进我们当地的工厂当了技术员,一个喜欢写两笔字,画几张
画,在我们家乡也算是小有名气了,可唯独就是文寿,别的不好,就好吃!我也
没法子啊……”
看着李文福那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几个从车上下来的人都嘿嘿地笑了起来,
连历来不多话的向正也在一旁打趣:“一家四个兄弟,撰文习武玩技术的都有了,
还有个好厨师,也算是个可以自给自足的家庭了,关起门来不出去,也可以熬三
年啊……”
伴着从厨房里飘散出来的辣椒味道和热油烹炸的声音,几个人都在院子里的
石桌边坐了下来,李文福从房间里端出一壶香喷喷的绿茶,几个人点上香烟开始
闲聊起来。
喝着清香的绿茶,闻着渐渐飘散过来的饭菜香味,晁锋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
下移动着,眼睛一个劲瞟着厨房的方向,嘴里也开始嘟囔起来:“厨子……你手
脚快点,光闻香味不叫人吃饭,这不是折腾人吗?”
卞和轻轻吹着茶杯上袅袅升起的蒸气,慢条斯理地品味着茶水的芳香。
看看专心品茶的卞和,鬼龙不禁笑了起来:“我说卞和,你就别装出那副不
关你鸟事的表情了!我们是军人,不是老百姓,我知道让你入狱的人在燕京,但
是你的仇也只能先放一放了,我保证你会有机会拿着昭示你清白的证明文件,在
你那含恨而逝的老父亲灵前磕头尽孝的!”
喀嚓声中,卞和将手中把玩的茶杯捏成了碎片,手指和手掌都被划破了,流
出了殷红的鲜血。一旁的李文福叹息着摇摇头,见怪不怪地站起身来朝房间里走
去:“我这地方,不管什么时候茶杯或其他的瓷器损耗量都是最大的!能在我这
里出现的人几乎都有那么点暴力倾向,还都有那么几把蛮力气,可怜我的茶杯茶
壶啊……”
嘴上吆喝着,手脚却很麻利,不过几分钟时间,李文福已经拿着一个小巧的
医疗急救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熟练地为卞和包扎起来,嘴里还是不闲着:“我
说兄弟,有什么事情,别老放在心里。我不了解你曾经遭受过什么样的痛苦,可
当初文寿坐牢的时候,我也感觉到了那种心痛,甚至是怒其不争的感觉!可话又
说回来了,不管文寿犯了什么错,他终究还是我的亲弟弟,血浓于水,这一点是
永远都无法改变的!或许你父亲在临终的时候还没有了解事实的真相,可我敢说,
老人家的内心深处还是记挂你,相信你呢!该放下的就放下吧……我老家的俗话
说,没有包袱好赶路,你们马上有任务要完成,平心静气才能冷静地思考,打仗
可不光是靠力气,更重要的是靠脑子!”
一动不动地让李文福包扎好了伤口,卞和轻轻朝李文福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迟疑了片刻,又郑重地看着鬼龙:“头儿……谢谢!”
鬼龙慢慢合上笔记本电脑,顺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其实你不必谢我!我们
都一样,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名誉、荣耀、财富甚至生命都可以不要,还能在
乎什么?可我们毕竟不是石头缝里窜出来的,我们也有家人,也想让自己的家人
幸福快乐,至少是平静地生活,不必为我们担忧,不必为我们牵挂,但我们……
竟然做不到这些,最起码的都做不到!
枪林弹雨中冲杀,刀山火海中打滚,我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在支
撑着我们完成一个又一个极其艰难而又危险的任务?效忠我们的国家自然是首位
因素,但真的就是这么一个原因了吗?
其实我们也在乎名誉、荣耀、财富和生命!我们也希望能拥有一个耀眼的光
环,让我们的至亲能因此骄傲;我们需要有万众瞩目的瞬间,让我们体会到所有
人对我们的承认和敬仰;我们希望我们的亲人衣食无忧,甚至是锦衣玉食,因为
那相对于他们为我们所付出的并不过分。我们是杀人的专家,因此我们比任何人
更了解生命的脆弱,也更清楚生命的可贵!
不止一次,我在战壕中、掩体后幻想着能够在我的面前出现一个小小的花园,
而我穿着整洁的衣服,牵着我爱的女人在其中漫步,枪弹的呼啸声幻化成鸟语虫
鸣,呛人的炸药硝烟变成清雅的花草清香,手中冰冷的自动步枪换成情人温暖柔
顺的纤手……
可惜,我们不可能得到这些!我们手里有技术,可那不是我们的私人财产,
严格来说,连我们的生命都不完全属于自己!这次回乡省亲,还真带着点了断身
前事,此生付中华的意味!前路坎坷,或许是荆棘丛生,甚或是万丈深渊,可为
了我们所深爱的国家不再遭受磨难和屈辱,为了我们深爱的亲人不必在将来的某
个深夜里惊恐地聆听着炮弹划过屋顶的声音,我们必须去走,没有路,我们去开
路,有艰难,我们去承受、去化解!我们是国之长城、龙之爪牙,我们必须去面
对危险,我们别无选择!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们可以活着回家,宁静地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生活,
在闲暇时回忆我们曾经战斗过的那些地方,思念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面对
夕阳叹息着喝下一杯自酿的浊酒,也就够了!“
静默之中,鬼龙一口喝干了杯中早已冰冷的茶水,轻轻地将杯子放在了石桌
上:“可以开饭了吗?我饿了……”
大盘的清炒干野菜、豆豉辣椒蒸腊肉,还有普通人家中最常见的邵阳大曲放
在了桌子上。没有奢华,只有深深蕴含着浓厚乡情的家常菜肴;没有客套,只有
静默中的酒到杯干。
明天就是集结的日子,要去接受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命令,要去面对那些隐藏
在暗处的危险,甚至要去用自己的生命填平前进道路上的沟坎……
可是心里的事情真的都了结了吗?都放下了吗??真的不会再想起来了吗???
闷头喝酒的秦椋突然将满满的一杯酒洒在了地上:“我看过我师父了,骨癌
晚期……一米九的大汉,不到七十公斤重了!没钱治病给拖成这样的,家里什么
都卖了,还欠了一身的债,我手上的钱能为他还债,可他的两个儿子还小,老婆
又跑了……今后……”
李文福一把撕开了衣领,狠狠地将一杯酒灌进了嘴里:“今后有我!我一个
大校,工资虽说不多,养活两个孩子还是富余的!等他们到年龄了,就叫他们当
兵,我找最好的教官狠狠地训练他们,不出几年,就是个好兵了!你们要出去干
活了,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要我照顾的,在这里就说了,别拿我不当兄弟!”
鬼龙放下手中的酒杯,稍稍看了看向正:“你……真的不回去看看?不过是
十几分钟的车程而已,你儿子,还有你老婆可都在……”
向正抬起左手,止住了鬼龙的话语:“不必了!都这么多年了,一直是我以
前的几个兄弟在照顾他们,没有我他们也好好地,现在我出现,反倒是……再说,
看了……我怕分心!”
颤抖着手将一杯酒倒进了嘴里,向正转头看着鬼龙:“你呢?她就在燕京,
你真不想去看看她吗?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她还是在干她的老本行,现在在燕京
一个夜总会表演舞蹈。”
鬼龙的手颤抖了一下,杯中的酒都洒了出来:“还有必要去吗?说来可笑,
我也只是打算在远处看看她就可以了,并没有让她看见我的打算。”
李文福猛地站了起来,将一把车钥匙扔给了鬼龙:“婆婆妈妈的干嘛?想见
就去,不就是不想让人家看见你吗?你好歹也是个城市作战的专家,连这一点都
做不到,还吹什么牛。拿上车钥匙,赶紧走人吧!”
华灯初上的燕京分外美丽,在整齐有序的车流中,鬼龙独自驾驶着车朝夜总
会驶去。尽管曾经经历过生死,看淡了一切,但此刻的鬼龙竟然有了一种莫名其
妙的慌乱,以至于没有开出多远,就险些连闯了好几个红灯。
她还好吗?还是原来那个留着一头齐腰长发,带着甜甜的笑容的模样吗?还
是拉着自己的胳膊,非要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拥抱穿着军装的自己,没有达到目
的还要拉着路灯柱子耍赖的小女孩吗?还是那个能用舞蹈叫人心魂俱醉,然后用
那清澈的眼神让人冷静下来的精灵吗?
从后视镜中看看自己的脸,岁月已经悄悄地在自己脸上刻下了浅浅的年轮。
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也不再那么容易激动了,可为什么心跳会随着接近那个夜总
会而不断加速跳动呢?
是因为她吗?
恍惚之中,如果不是越野车上的GPS 定位系统发出了鸣叫声,鬼龙几乎错过
了那个显而易见的夜总会。以往的习惯让鬼龙不假思索地来了个急刹车,在车还
没有停稳的瞬间,鬼龙已经熟练地换上了倒档,干脆利落地将车倒进了路边的停
车位。几个被鬼龙吓到的司机从车窗中伸出头狂骂:“孙子,你丫他妈怎么开车
的?当这马路是你们家院子呐?嘿,孙子,说你丫呢,装什么聋子啊?”
夜总会的门童识趣地为鬼龙引导着前往包厢的路,凭着以往的经验,眼前这
个仿佛梦游般的男人是惹不得的!不说别的,光是倒车的那手艺,还有走路的姿
态,甚至是不经意间露出的手指骨节上的疤痕,要说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不是军
人,打死这门童都不信!
小心翼翼地带着鬼龙找了个隐蔽些的包厢,看着门童那带着几分敬畏的眼神,
包厢里的侍应生也恭顺地弯下了腰,将一份制作考究的酒水单送到了鬼龙眼前:
“您好!请问您需要些什么?”
鬼龙稍微适应了一下夜总会幽暗的光线,抬手朝酒水单上随便指了指:“就
这个好了,其他的你看着办吧,古典舞蹈什么时候开始?”
侍应生愣怔了片刻,疑惑地问道:“您是问夕虹小姐的古典舞蹈吧?真是不
凑巧,夕虹小姐的舞蹈刚刚结束,但我们这里还有另外几个舞蹈组合跳得也很不
错,尤其是午夜两点以后的钢管秀,可是相当吸引客人的!”
鬼龙愣住了,连侍应生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只是呆呆地喃
喃自语:“已经结束了?她……现在叫夕虹了吗?”
侍应生看着鬼龙带着几分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得暗自好笑!几乎每天都会
有那么几个痴迷于某个演员的人出现,送花、请吃饭、求人家答应约会,不一而
足,可痴迷到这个程度的还真是少见!一般来说,为了追求某个演员,那些痴迷
者是相当舍得花钱的,今天的这位……应该也是个送钱上门的主儿了!
更加地弯下了腰,侍应生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几分诱惑和暧昧:“您如果想
见夕虹小姐一面的话,可以在这里买一些鲜花送去。夕虹小姐刚刚退场,应该还
在化妆间里卸装呢,如果您动作够快的话还来得及……”
不等侍应生说完,鬼龙已经从口袋里抓出了一把钞票,看也不看地塞给了侍
应生:“我要你们这里最好的鲜花,快点给我拿来!还有,化妆间怎么走?”
抱着一大把鲜花的鬼龙几乎是冲进通往化妆间的走廊的。有了丰厚的小费,
侍应生自然与看守化妆间的保安打好了交道,只是那些急匆匆赶着上场的演员们
用不屑或妒忌的眼光看着鬼龙,嘴里也发出了艳羡的惊叹或轻蔑的讪笑。
鬼龙没有注意到这些,或许是着魔了,或许是被从前的美好回忆所吸引,鬼
龙的心中只有一个声音,或者只一个念头在作祟——去见她,有什么大不了的?!
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还怕见一个女人吗?何况……这个女人是那么地爱自己!
即使她改了名字,即使这么多年没有见面了,即使自己明天就要去一个连自
己都无法确定的地方……
那又如何?
化妆间的门打开了,她就在那里!
还是那样的长发,还是那样的巧笑迎人,就连眼神都还是那样的清澈透明!
岁月似乎额外恩赐于她,在她的身上只能看到美丽,只能体会到青春……
她走过来了……
清了清干涩的喉咙,鬼龙尚未来得及说话,她已经微笑起来,露出了两颗可
爱的小虎牙:“怎么才来?我都等好久了,要罚你噢……”
该怎么回答?
颠沛海外,但心里一直记挂着你?生死一瞬间,脑海里仍是你的模样?即将
远行,归期不定,所以前来道别?
身后传来的声音相当好听,带着男人的磁性和温和,还带着那种掩藏不住的
宠溺和娇纵:“还要我怎么样?每天都是救火似地来接你,每次都被你说来晚了,
不是罚我装猫扮狗就是拉着我找个最好的饭店狂吃,就是当年打土豪也没你这么
狠的吧?”
化妆间门口的夕虹娇笑着迎了上去,丝毫也没有注意到被大把鲜花挡住了面
孔的鬼龙:“不管!今天我看见一件好漂亮的衣服,你要买来送我!还有,你答
应我学会开车了就把你那辆宝马送我的,我昨天可是拿到驾驶执照了哦……”
靠着墙站立的鬼龙眼睁睁地看着夕虹从自己的身边走过,带着一股曾经无比
熟悉的香味。夕虹从来不用任何香水,却喜欢用茉莉花泡水洗头,有她走过的地
方,都会泛起一股清幽的茉莉花香,那是任何味道都掩饰不了的……
而今,香飘何处?
站在鬼龙身后的男人显得温文尔雅,无论从气质或衣着上都无可挑剔,手中
正拿着一件雪白的披肩,体贴地搭在了夕虹的肩头上:“也不知道照顾自己,外
面天气总是有些凉的,刚刚跳完了舞就这么走出去,不怕感冒吗?”
鬼龙静静地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个男人温柔地拥着夕虹走远,直到消失在走
廊尽头。手中的花很新鲜,还带着些泪珠般的水滴,正一滴滴地掉落在雕刻着茉
莉花花纹的地板上,点缀出一个个圆圆的小斑点……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恨君生迟,君恨我生早!
奈何?奈何???
她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小女孩了,不是那个只要一支冰激凌就可以满足地微笑
的孩子了……
跑车、豪宅和钻石,也许远远比一束廉价的鲜花更能吸引人吧?
君已陌路……
苦笑着将鲜花塞到侍应生的手中,鬼龙大步离开了那家夜总会,却没有听到
侍应生的自言自语:“我说这主儿不是有毛病吧?以往送花的哪个不是借着认识
夕虹小姐再去认识她表哥,追不着夕虹还能认识个财团首席执行官呢!今天这两
个人都送上门来了,这爷们怎么就不会说话了呢?是不是缺心眼啊?”
抓着手里的大把鲜花,侍应生熟练地将鲜花送回了柜台,顺手从柜台上拿起
一支香烟,就着柜台上摇曳的烛火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再朝柜台里的女侍应
生喷了一口:“我说姐姐,今天这束花卖了几次了啊?我那提成可惦记着点,别
忘了给我!”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