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第一章闯关东(2)
闯关东,实在是吾国近代一个充满血泪和不堪回首记忆的历史名词。
至咸丰十年(1860年),禁关令已名存实亡,加上当时俄国人老是不怀好意
地在黑龙江边上移来蹭去,清廷便采纳黑龙江将军“移民实边”的建议,正式打
开了柳条边。一时间,关内“闻风踵至”,几乎把东北变成了一个“移民社会”。
到我们的主角登台亮相的时候,作为已经得以立足的新移民,他已经不再需
要拼着性命“越过那堵墙”了,但为了生活,他还必须继续“闯”下去。
活着
如果不是家庭遭遇变故,老张的人生完全可能是另一种样子。
他的父亲名叫张有财,可实际上家里一贫如洗,并没有什么财。店面是有一
家,只不过有财老爸并无半点经商的才能和热情,他另有一个兴趣爱好,叫做
“设赌抽红”,虽然偶尔也能赚点钱,却终非致富之道,所以家里就只好一直
“无财”下去。
那个年月,读书考取功名是大多数人的梦想。张作霖也是如此,他甚至曾对
识文断字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求。由于家里实在无钱供他读书,这小子就趴到私
塾馆窗户上偷听,一来二去,把个塾师都给感动了,答应可以不收学费,让他免
费跟读。
翻翻史书,穷孩子靠着这种虔诚得以走上仕途的还真不老少,大约从古到今,
吾国吾民都是这么穷苦着熬过来的。这才有了范仲淹食粥划块,欧阳修芦苇习字
的典故,他们后来也都学而优则仕,成为一代贤相名臣。可惜身逢乱世,张作霖
却没了诸如此类的好运气。
光绪十五年(1889年)。老张应该对此刻骨铭心,因为老爸就在这一年被仇
人给害死了。一夜之间,本来已经漏风透雨的家自此再也支撑不住,哗地一声全
塌了下来。
那一年,光绪十九岁,将要亲政,他已经在考虑怎样治理天下,而张作霖十
四岁,他面临的最大问题,却是怎样把自己的肚子给填饱。
无论我们现在怎么看,都不能否认这段经历对张作霖的重大影响。其实,在
民国人物中,并不是他一个人这么倒霉。后来的蒋介石、黄郛,都是从小不是失
去老爸就是失去老妈,这在无形中造就了他们性格中的一个独特之处,那就是一
方面夹缝之中求生存,在激烈无比的角斗场中能够一拼到底,绝不回头,另一方
面,在受到挫折时也不免时时触景生情,感伤身世,具有非常浓厚的悲剧情结。
不过那个时候,拜将入相与张作霖的距离实在太远,对于彼时的他而言,就
算做个普通读书人也已经成为一种奢求。活着才是硬道理,当年闯关东的祖辈们
留下的人生信条,再次交到了老张手里。
靠老妈一个寡妇显然是没法养活自己的,十几岁的张作霖便跟着一伙生意人
到了高坎镇讨生活。
可是一个未成年人,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他能干什么呢?
答曰:像武大郎一样地去卖烧饼。
这个活实在太乏味了。既然没有书可读,老张也像他老爸那样学着开始耍钱
玩。这下可好,大饼没卖出几张,老本却全给赔个精光。
那就换一个行当吧,学木匠。
老张捡起大锯,呲牙咧嘴地拉了几下,然后——
扔了。
这是人干的活吗,太累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没有乐趣。人的一生,怎么能在
这样无趣的生活中度过呢?
这大概就是老张之所以为老张的特别之处:我要吃饱,但我也要幸福,我的
幸福人生在哪里呀?
更现实的问题是,究竟哪一行适合于自己。
老张找啊找,终于找到了一样,那就是去跟动物世界的小朋友打交道:学兽
医,具体来说就是相马和医马。老张发现这才是他喜欢而且擅长的,据说,他曾
经把一部牛马经的要诀背到烂熟,一般病马在他手上都能做到药到病除。这之后,
他就得到了一个在大车马店当佣工的机会。
东北的车马店就和沙家浜里的春来茶馆差不多,无非是“垒起七星灶,铜壶
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只不过来客对茶没兴趣,他们只对马有兴
趣,而这些客人中自然少不了旁门左道、三交九流。老张在这些人中间跑来跑去,
识马相马的本事固然长了不少,识人相人,包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水平
也在不断见涨。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以小伙子的聪明能干,假以时日,是颇有些做车马场老
板的潜质的,那就是另外一个类似于胡雪岩的故事了——后者也是从钱庄小伙计
开始干起的。
然而人生的各种偶然性实在太多了,外面的大环境不许可,老张藏于骨髓深
处的个人性格也不允许。
有一段时间,因生活所迫,张作霖曾给一财主家放马,结果一不小心,马跑
了,他自己却跑不了,被财主一顿死揍,打得有出气没进气。完了一看,没气了
正好,趁着晚上,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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