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辘轳吱吱扭扭往上爬，从井里，一路发出单调枯涩的声音。从声音痛苦而又无
奈的表层可以判断，内在的结果只能是又一次失落。果然，现实又一次印证，过去
那种湿润，凉爽和快意已经从此从他的记忆中殒灭，此时此刻，他的记忆被层层叠
叠的腐烂，沤臭的淤泥覆盖。

　　他的记忆开始变脆变皱变得坑坑洼洼，他听见他的记忆正在破碎，稀里哗啦，
散了一地。一种叫失望的情绪清晰地踏上他紧缩的眉头，在眉宇间凝结出一个大大
的“川”字。心中原有的希望的意识逐渐变得荒凉，他不想回头，让自己的尴尬被
失魂落魄渲染，同时烙在身后那孩子的眼中，因为这兔崽子的双眸里总刻着坚硬和
冷漠。有时他都怕碰见他的目光，虽然他还是个孩子。

　　这孩子，摆着一副不屑的态度，冷漠中不时溢出戏谑的表情。他实在忍不住这
别有意味含沙射影似的嘲弄，胸脯开始剧烈的起伏起来。

　　水桶恹恹地躺在地上，滑出一大滩淤泥，像臭鸡蛋似的，弥漫着腥呕之气，软
腻腻的还带着讥讽嘲笑的模样，他心里不自由地骂了一句：操！与此同时，一种无
名之火终于腾地燃起，他踅转身，大踏步奔向那孩子，像抄一根木棍一样把他拎起
来，夹在腋下，冲进屋里。哐啷一声钩上门，用他那只粗糙的大脚。

　　他没有穿鞋，他一直就没有穿过鞋。

　　那孩子没有做任何反抗，也许他被吓傻了，忘记了挣扎，一动也不动，任由他
把他摔在土炕上。他的脊背自始至终带着倔强的固执。他哗啦一下扯开他的裤子，
一对瘦小的屁股无遮无掩地暴露出来。他毫不顾及，愤怒像蛇咬住了他的意识, 他
只顾一顿狠揍，手在空中机械的来回挥舞，根本不理会那孩子的表情和感受。

　　打击绷在弦上，一次次捶在那孩子消瘦的臀部上，他知道这个野蛮的汉子正被
气不打一处来折磨着，惯性不停是因为气不消。他一声也不吭，顽强地支撑着，仿
佛他习惯了这种暴力行为，或者已经麻木了。

　　“他妈的，自从有了你，老子就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你个祸害！”他气喘咻
咻骂骂咧咧。

　　一会儿，大概疲倦了，冲劲松懈下来。他扔掉孩子，走到门口，一脚把门踹开，
撕开嗓子冲着外面的天空咆哮出一串怒吼：“婊子养的，有本事你永远别回来！”
然后，他抱着头，一屁股蹲在地上，像泄了气的皮球，垂头丧气，脸上同时涌起一
片委屈。

　　也许是伤痛烧灼了他的记忆，他使劲揉搓自己的头发，带着难以抑制的郁忿和
痛苦。一会儿，又不知怎么，感情起了变化，竟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突然的变化，让那孩子措手不及。他兀立在屋子当中，怔忡地望着蹲在地
上的那魁梧的汉子，裤子垮在脚背上。大概是这汉子莫名的样子影响了他，他的脸
上呈现出一片忧郁的神情。他拖着裤子，慢吞吞地挪动身体，小心翼翼地靠近他，
样子有些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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