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现在，他手中的刀成了她的终极，架在她的脖颈上俨然是绝路。她感到刀的冰
凉弥散着髑髅的残酷和黑色的绝望，这就是她的宿命吗？一种惋惜的哀情让她的心
中涌起一股凄凉。

　　他在等待她的抉择，她应该明白他想要得是什么，他认为。这一刻，在他，没
有想到会发展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们之间的情谊已经四分五裂，一如一尊精
贵的青花瓷瓶坠地，他看到心痛碎片般崩裂，瞠目的同时还萦绕着揪心的苦楚。

　　恰在这时，一声呼唤令他手中的刀抖索了一下，像一道闪电划过他尘封已久的
心田。那声音太熟悉好像超过了他能够接受的力量，这声音曾经牢牢地印在他脑海
中，仿佛烙铁烙过，既痛苦又深刻，尤其重要的是声音里熟稔的内容，好象是他的
名字，又不象，因为那如晨雾般的乳名几乎都湮没在大漠的风沙中，以致他都不敢
确定。

　　“不敢”是他一生最鄙夷的词语，那是懦弱的象征；但现在，他却感到了它的
坚硬和阴沉。第一次被不敢虚弱，这力量取代了他以往所向披靡的勇气，莫名的他
有些心慌。他无法明确这种情绪来自哪里，一种踌躇让他的疑惑呈现出徘徊的状态。

　　这时他看到了她，刚才呼唤他乳名的女人，她站在不远处气质令人不由想到卓
尔不群。这主要源于，一方面，她天生就拥有动人的魅力；另一方面，由于经常享
受优裕，使她能在养尊处优中潜移默化地造就出雍容华贵。虽然岁月无情，但精心
地保养呵护顽强地抵挡住了时间对她的磨蚀，让她依然光鲜亮丽，风韵十足。

　　她叫了她一声：妈！象受了多大的委屈，他仿佛骇了一跳退了一步，目光在两
个女人之间迅速地游移，一时间他被错愕钉住，这到底怎么回事？一个架在他的刀
下楚楚动人，一个伫立在大厅里风姿绰约。不同的姿态却有同一种力量，让他惊恐
骇然，是天崩地裂的惊恐，是石破天惊的骇然。

　　记忆在时光的大道上奔驰，他听见它咔嚓作响掠过他一片懵乱的大脑，那些破
碎凌乱的片断越过曾经，迅速拼凑成一个他不愿接受的现实。他仿佛又望到了那间
土屋，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伫立在时间的彼岸，一个和他一样无助的孩子兀
立在土屋前正向他眺望，隔着岁月的迷雾向他传递着秘不可宣的信息，他一激冷，
难道……，他不敢去想，不敢相信。

　　又一次“不敢”袭击了他，他趔趄了一下，从没有过的的恍惚，让他心里掠过
一阵秋风般的萧瑟，他打了一个寒噤。这时，那绰约的女人，商铺的夫人踏着他的
恍惚一步步向他靠近，他感到自己的心正一块块被切割，有种苦不堪言的难受。

　　逝水流云般的往昔无法替掉血脉的亲情，记忆被放大，清晰可辨。她依然能辨
认出他的容貌，是因为他是她的血她的肉，是她孕育了他，虽然时间把他的脸刻出
冷峻，但她还是用她的双眸撩开了岁月的帷幔，抹去时光的蒙尘，解开了他们之间
那把尘封已久的秘密之锁。

　　她闪烁晶莹的目光透出女性的温情，那是母亲的；执著而又明亮，那是对他的。

　　他的表情证明了她的确认，也表明了他们的关系。一切昭然若揭，他感到她的
目光已经经过时间的磨砺，有种抵挡不住的力量，特别在此时此刻，它正穿过他模
糊的灵魂，就要抓住他心里最脆弱的那根神经。

　　可与此同时，他心里汹涌的那股千愁万绪正逐渐化成涛天的愤怒，和她的百感
交集碰撞，顿时她感到冰凉。意识告诉她，他的陌生和仇恨正耸成一座高山，那是
敌意的反映，她将被隔在山的那头独自承受蔑视和凄楚。他凌厉的目光像箭一样射
向她，她不寒而栗，她知道那是为什么，青春的荒淫除了造成自己的丑陋还芥蒂了
他的伤痛，这是她一生都无法纠正的错误。要想得到他的原谅此刻也许只有一条，
就是迎接他手中的那把钢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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