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替天行刀
雷泣的“伤神指”，一向是先伤神，再伤意，终伤人心。
莫悲欢的剑，却是先斩悲，再杀喜，漠视生死。
如今这使人心碎神伤的指力对上了漠视生死的剑法，谁优谁劣？谁胜谁强？谁
赢谁败？
答案是：不知道。
因为两人只交手两招，还在胜负未明，生死未分之际。
莫悲欢却已走了。
在“惊雷堂”的主力和城中的官兵赶来之前，即仗剑飘然而去。
他的目的已达成，雷泣座下的得力干将“一箭双雕”给他杀了两个，包括“罗
网”在内的近百名“惊雷堂”精锐高手也尽丧在他剑下。
他不过是为“天道盟”先来探路的前哨、先锋，能凭一己之力挑了“惊雷堂”
当然最好，挑不了那也无妨，反正盟里的实力不日就将赶到，那时再重建“吼派”，
与“惊雷堂”放手一战。
他也不欲杀伤那些官兵。
有些事，暗中能做，明着来便不行了。
杀一两个贪赃枉法的狗官，没人知道是你做的。就算知道是你，反正也没有证
据。
但要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与官兵动手，只怕立刻就会被扣以“谋逆”、“反贼”
之名，不但自己以后行事诸多不便，更会连累亲人、朋友。
所以武林中人虽然常常以武犯禁、以武犯法，但大都是在暗中悄悄地做。
——等到摆明车马，大张旗鼓，弄得惟恐天下不知的时候，那就是真的要“造
反”了。
因此他只与雷泣交手两招，情知不能速胜，即立刻遁走，毫不拖延，绝不犹豫。
他说走就走。
如果硬要为这一战判定一个结果，那就是：两败，俱伤。
莫悲欢神、气、心、意俱已为指力所伤，他生了悲，失了意，伤了心，更险些
落泪。
——悲意一起，心中必然就有了牵挂，再使不出漠视一切的剑法。
雷泣则是满腔的喜乐悲欢、雄心壮志甚至七情六欲，俱给莫悲欢斩尽杀绝，整
个身心空空如也，茫然不知继续出手的意义何在。
——到底是因何而战？为何而战？
——还要不要战？
眼见莫悲欢已在一片人仰马翻的嘶叫声中去远，雷泣方始闭眼，深深深深地长
吸，然后以口、以鼻、以身、以心、以五脏六腑七经八脉历经九难十劫，百世千生
般的狂喜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
吐出了这口气，他的眼里才如枯木逢春般重新发了光，恢复了神采。
雷鹏第一句话就问：“大哥，你怎来得这么晚？”
雷泣苦笑，声音象是被极力压抑在喉咙里的哽咽声：“常婉那丫头不知道什么
时候来了四平，为了‘大清洗’的事缠着我不放，我好不容易才打发了她。”
能让权倾一方的雷泣也所有顾忌，不得不延误如此重大行动的，竟然只是一个
女子？
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那是个秀美温婉的女子，带着一把秀美温婉的刀。
她还有着一个和秀丽、美艳、温柔、婉约这些词都丝毫沾不上边，但却威风凛
凛的绰号：“替天行刀”。
她是常婉。
就在雷泣收拾停当，正准备带着一众虎狼也似的手下赶去“解决”莫悲欢的时
候，却被常婉堵在了堂中。
那女子昂着头，骄傲得象一只刚刚浴火重生的凤凰。
她旁若无人地穿过宽大的厅堂，径直走到雷泣身前，用一种与她那温婉的外表
极不相称的口吻大大咧咧地问道：“你就是雷泣？”
然后自己也不敢确定似的再追问了一句：“雷泣就是你？”
尽管她极力想装出一副江湖气，还板着一张粉脸作出凶巴巴的样子，可是说话
时那娇憨的神态，却实在招人怜爱，惹人疼。
清丽之中，别有一番动人的风韵。
那是吹皱一池春水的柔，拂动一树杨柳的秀。
可是面对着如此美人，雷泣却只感到：头大，而且疼，伤脑筋。
因为他认得她。
她是个别人招惹不得，却偏偏喜欢去招惹别人的女子。
她的父亲常荣是雄据一方的封疆大吏，麾下猛将千员，雄兵数十万，是朝廷抗
拒外敌的重要门户。
母亲常娥却是江湖中赫赫有名“大小通吃”常家的家主“不老松”常青的掌上
明珠。
有这样的家世，她的背景之大，靠山之硬，武功之高，也就可想而知了。
无论在朝在野，谁想要惹她，都不能不先量量自己的尺寸，掂掂自己的分量。
——看看够不够格，压不压的住秤。
这样一个含着金匙出生的女子，本该深藏闺中，每日对镜梳妆，颐指气使，最
后嫁个如意郎君，无风无浪的安渡一生。
可是她偏不。
不但抛头露面不辞劳苦地奔走于江湖，还要管不平，铲奸佞，除恶人。
她做这一切，乃是受了“天道盟”总盟主“逆天行道”公孙不倒的影响。
公孙不倒，十六岁创“正气堂”，十八岁建“惩恶党”，二十五岁立“同心会”，
三十二岁组“失败阵线联盟”。
其间历经几起几落，数度沉浮。
他曾被自己最信任的兄弟出卖过；被最深爱的女人欺骗过；被路遇山贼为他救
下的客商反诬是贼人；被误信谣言的乡民当面辱骂、吐口水。
他风光过，也窘迫过。甚而还坐过牢，下过狱，挨过饿，受过穷。最潦倒的时
候，为了充饥不得不攀上陡峭的悬崖采撷野果，在大雨滂沱的夜晚露宿街头。
在风云奇诡的江湖中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他为之奋斗的事业还是无一成功。
到他三十二岁的时候，已不知道失败过多少次了。
但仍是不能灰他的心，冷他的意，夺他的志，灭他的豪情。
他依然雄心万丈，斗志昂扬。
甚至还联络了许多有担当、有抱负，却象他一样一直为挫折所困扰的人共同组
建了“失败阵线联盟”以自嘲。
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失败。
能从失败中吸取教训，汲取经验，认识到自身的不足并及时加以改进、修正、
完善的人最后终将站上成功的顶峰。
所以说，如果懂得利用，失败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一笔可贵的财富。
公孙不倒就是这样，凭着“失败阵线联盟”起家，最终成为统辖数万豪杰，号
令半个武林的白道魁首，天下第一大帮“天道盟”的总盟主。
这时他已有足够的财力，足够的人手，足够的实力去一展他的抱负，一现他的
理想。
他上任总盟主的时候，说了这样一番话：“天道即人道，贵乎民意，在乎民心。
如今天高云远，听不见民间疾苦，看不到人世沧桑。我盟既名‘天道’，自当以彰
扬人道为己任，拯众生于苦难，救万民于水火。倘上苍仍不为所感，下体民情，我
辈就算与天为敌，又有何惧。”
然后食中二指戟指向天，一字一顿地象在许下一个永不背弃的誓言：“如果苍
天无道，我便要逆天行道！”
这番话似乎意有所指，只是在旁观礼的人都不敢把他的话与另一层意思联系、
联想起来。
——那可是要杀无赦，诛九族的大罪！
及至公孙不倒执掌了“天道盟”，仍然遭遇了数不尽的艰险：
一年之内，他给人暗杀了七十六次，为此身受十一道外伤六处内伤。
不到三年时间，当初与他一同在“失败阵线联盟”中并肩而战的挚友、亲朋便
在一次次大小战役中陆续战死，其中还包括他视若己出的两个义子。
四十四岁时的一场大病，更是几乎就要了他的命。
在“情”之一字上，留给他的也只有铭刻一生的痛苦。
可是所有这些创伤、孤独、病痛，他都奇迹般地一一扛了下来，撑了下来。
什么样的惊涛骇浪也不能让他倒下。
他是个击不垮的男人，打不倒的领袖。
常婉就是敬仰公孙不倒那些被江湖中人奉为传奇的事迹，才不顾家人反对，一
个人偷偷溜了出来，想成就一番大事业，成为江湖中人人称颂的“女侠”。
甚至还仿效公孙不倒“逆天行道”的名头，替自己起了一个同样威风八面的绰
号：“替天行刀”。
她带着那把如她一般秀美温婉的刀倒也的确做了几件大快人心的事，可是在这
期间，她闯下的祸、惹出的麻烦却更多。
与她的刀法相比，她的江湖经验实在差的可怜。
面对关于城中惨状的诘问，雷泣几句话就打发了她。
——当然是好言好语，态度诚恳地“打发”。
“前几日来了一股流寇，与我堂中一些败类勾结，在城内大肆烧杀。当日我属
下高手经过浴血苦战，已将匪寇全歼，所有通敌的奸细，也已经全部就地正法。”
“出了这等事，我也很难过。而且驭下不严，管教不利之责在所难逃。对所有
受害百姓，一定会亲自登门谢罪。”
“我已加派堂中人马协助官兵加强城中巡守，维持本地治安，并严令所有帮众，
再有暗通贼寇者，无论为本堂立过何等大功，一律格杀。”
给他这番话一说，原本气势汹汹的常婉顿时泄了气，没了脾气。
雷泣自然知道常婉必是没有什么证据，只凭着一些道听途说的闲言碎语就找上
门来，要蒙她这么一个江湖阅历奇缺的大小姐，那实在太容易了。
——谁敢对常婉指证他“惊雷堂”就是杀得城内血流成河的凶手？那要不要命
了？还要不要父母兄弟亲朋子女的命了？
——就算真有那么一两个不怕死的光棍，难道会把真相说出来，然后指望这么
一个娇滴滴的大姑娘能替他们报仇？
雷泣虽然心中感到极是窝囊，却也不能不编出这么一段谎话来过关。
因为他不想和她翻脸，至少现在还不是可以翻脸的时候。
“惊雷堂”的势力，还没强大到可以独步天下，藐视一切的地步。
要成大事，最重要的不是敢“拼”，而是能“忍”。
既要能忍气吞声，还要能忍辱负重。
小不忍则乱大谋，忍得一时之气，才能熬到扬眉吐气的那一天。
所以他看到常婉露出因为没能早来几日，错过了除暴安良机会的不快后，不但
没有丝毫的不耐烦，还主动告诉她一个让她“感兴趣”的消息：“听说附近的‘三
合镇’最近发生一起血案，一户姓富的人家在光天化日之下惨遭灭门，凶手至今仍
未抓到。”
常婉果然立刻来了兴致：“咦？有这等事？”
雷泣故意露出为难的神色：“可是听说凶手的武功极高……”
眼前乍然一亮，却是常婉已抽出了她那把纤细秀气，亮如一泓秋水的刀：“邪
不胜正，这等大凶大恶之徒，就由我来替天行刀。”
就这样打发走了兴高采烈前往“三合镇”的常婉，雷泣才急急赶来与雷鹏等人
会合。
但等他赶到的时候，莫悲欢已击破了“罗网”，“惊雷堂”的人手已死伤殆尽。
如果他早些赶来，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
这问题谁也回答不了，因为时光不能倒流。
雷鹏带着满心的不甘问雷泣：“咱们就这么放过莫悲欢？”
雷泣脸上现出怨毒之色：“放过他？就算咱们放过他，可有人也不见得会放过
他吶。”
“什么人敢去对付他？”
“至少有两个，一个是‘毒步天下’唐三脏。”
雷鹏一惊，后喜，再忧：“三脏和尚？只不知他对不对付得了莫悲欢。”
“还有一个是莫家的高手，‘万夫’莫敌。”
雷泣眼中渐渐蒙上一层雾气：“有这两人出手，我们大可坐山观虎斗，任他们
去斗个你死我活。要是能同归于尽，那就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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