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求亲创举
燕飘零的梦中丝毫没感受到,此时他从小长大的西岐神殿,已笼罩着一片浓黑
的战云。仍在为平生第一次“艳遇”,一阵阵地激动兴奋着……
不禁十分恼恨自己在紧要关头,居然如此不争气地昏了过去。万一再睁开眼睛
之时,已经物是人非了怎么办?他在这坚强的意念支持下,竟昏迷中仍留了一丝神
智,卯着力气想要快点醒过来,好把下半截要紧话说完。
终于,身上那种昏沉的感觉消退,神智得以渐渐凝聚起来。他似乎躺在一张温
暖的床上,耳边隐隐有说话的声音,而手上的触感更令他敏锐的心灵一阵惊喜。虽
然微微有些凉意,但那种丝缎般的柔滑肌肤,分明是有个女子正把着他的手腕。
太好了,机会还在!
燕飘零以他正在复苏的身体,不断地储蓄全身力量,这一次一定要成功。他的
嘴角已露出那种阳光般的笑容……
忽听耳边一声清柔的轻叹:“好了,他醒了,料来已无大碍。”
那少女连声音都那么美,竟比她的相貌更醉人!
随着那一声美妙的叹息,燕飘零身上陡觉彻底轻松。此时他已再也按耐不住,
一把抓住那刚要从他腕间抽离的柔荑,随后翻身跃起跪在床头,朗朗然的笑声中说
道:“好姊姊,你我缘定三生,就嫁给了我罢!”
但他的笑声还没完,忽然发现有点不对。
第一眼看见自己正在一个宽畅的房间。
第二眼发现周围男男女女,竟有十余人之多。而他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
如此怪异绝伦地看着自己,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之色。
第三眼居然找到了,不远处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她那一对杏目瞪得溜圆,眼
珠子都快掉了出来,赫然便是他自以为正在求亲的对象!
那么自己握着的这双,又是什么人的纤纤玉手?
直至此时此刻,燕飘零的目光,才瞬间转回到面前。只不过不看好好些,一看
之下,他的心神便完全痴迷了起来……
以燕飘零特异常人的心灵而言,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和情感,都会点燃他与生
俱来的热情。更因他非凡的好奇之心,以求与对方心灵不断接近。尽管他的这种
“好色”,还远远没有开发到生理上的反应。但是他眼中的炽烈光芒,却足以融化
任何人心里的冰霜。
而眼前那女子风华绝代的容貌,顿时令他的热情周身沸腾。他从没见过有人这
么美,更难以想象,当柔情与刚骨、智慧与忧伤、坚强与寂寞掺揉在一起,可以形
成如此特殊的女性魅力!
事实上燕飘零此时跪膝求婚的对象,正是与他曾祖燕辞归,同为道界一代宗主
的南宫夫人秋流霜……
她虽是琅玕无双谱中的仙姝之一,但更是天下敬仰的七族领袖,自十六年前孀
居以来,暗中对她寄予痴心遐想的英杰人物,不知有多多少少少!
然而别说喧诸于口,履之于行地向她当面提亲,就是能赤裸着满眼热情,这样
凝视她双眸,都从未有任何人敢做过。就连李纲、种师道之流,才俊榜中的姣姣者,
在她的面前也要自惭形秽。
但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村野少年,竟敢当着众人的面向她提亲。天知道,以
这少年的岁数,比她的女儿还小了些!
盈香更是早已急红了眼,她无法想象夫人受到如此冒犯,会有什么样的发作。
而这莫名其妙的疯子,更是自己带了回来,求夫人替他疗治尸毒。一旦城门失火,
必然累及她这条“池鱼”。
但是,她却眼见夫人的脸色,由怔愕而讶异,由讶异而肃然,可渐渐地却撑不
住露出一丝笑意……
“对不住得很,你的求亲似乎晚了十八年。”秋流霜眼中孕着那丝略带揶揄,
但又十分慈和平易的笑意,居然这么说了一句,“在你尚未出世之前,我便已经嫁
了人了,却不知你与谁缘定三生?”
其实她刚才一楞神的功夫,便已在智慧过人的心中,意识到这莽撞小子弄错了
对象。
面对这样阴差阳错的冒犯,她非但没有感觉到气怒,反而产生一种久未出现的
轻松。这举止荒唐的少年,却有一双真挚热情的双眸,在他阳光普照的眼睛里,找
不到任何纷扰与阴霾。
虽然燕飘零原本的求亲对象,乃是林中救了他的少女,但当他第一眼见到秋流
霜,早已因她的惊人美貌,将原来的打算忘在了云霄。如今听说对方比自己大了一
倍有余,看来是绝对没戏了!
“啊?”大吃一惊之后,燕飘零满怀失望,不禁脱口道,“原来你已经这么老
啦……”
什么?在场众人更为惊骇!
哪有这样说话无礼之人?他这么说,比起刚才的求亲,虽然冒犯方式截然不同,
但程度却更为厉害。
天,我究竟救了一个什么人回来?盈香的五官都急得要错位,恨不能一把拎起
这少年,快马加鞭把他丢回刚才救他的树林里。
老于事故的种师道,更在心里叹了口气,天下有哪个女人愿意听人说这句话呢?
尤其还是以那种失望的语气!再说以南宫夫人的天生丽质,独特风韵,无论如何也
和“老”字搭不上关系呀……
但就在所有人又惊又气,不知如何让南宫夫人下这台阶之时,却已听她放声笑
了出来,而那种欢快舒畅的笑声,可知她是真正地被逗乐了。十来年挣扎在刀锋浪
尖,各种势力勾心斗角的氛围下生存,令她格外享受这赤子之真带来的轻松与快乐。
也让所有在场的其他人,第一次领会到燕飘零的神奇,因为在这之前,他们从
没想过,有人能使这样的笑容出现在秋流霜的面庞。
“是啊!”秋流霜笑后的双眸,荡漾着余漪,显得格外亲切慈爱,“真的很老
了,我的女儿都比你大了两岁呢!”
燕飘零目光闪闪而动,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便笑了笑说道:“我从没见过我
娘,听说我出生没几日,她便死了。但是我想,她长得一定没有你好看呢!”
“是吗?”秋流霜听说他初生失母,目光微微一颤,有些情不自禁地,伸出白
晰修美的手掌,抚了抚燕飘零的面颊,声调显得无比轻柔,“那——你想她么?”
盈香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实在不明白夫人为何非但不生气,还似乎对这少年青
眼有加,要知道即使对大小姐南宫黛,夫人也极少流露这般母亲的情怀。
“想啊,小时候多点,现在便少了。”燕飘零仍是一脸开朗,笑嘻嘻地说道,
“因为老燕说,噢,就是我的曾祖父。他说天道无常,而人间有情。所以她虽是死
了,却非抛弃了我,乃是信法自然的循环,不必为此伤怀。”
但秋流霜的目光却颤地更厉害,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竟连声调都有些变了:
“如果,你娘不但抛弃了你,还曾经想杀了你,你,你——你还会想她吗?”
秋流霜此言一出,不仅燕飘零被问呆了,连旁边站的种师道、姚平仲、杨可世
三人,脸上全都一起变色,因为他们想起了一件被禁忌的传闻。
十六年前,道界七族因煞刃寒遭了一劫,而一年之后,又遭受了另一劫难。据
说道界南宫氏族的宗主未亡人,也就是今日的南宫夫人,因为一粒妖异的朱果受孕,
而诞下的那个孩子,据说将会毁灭中原道界。最后在妖孽生产之日,被南宫夫人亲
手杀了。但是这个传闻却被七族长老,和七位宗主以“格杀令”严禁,所以十多年
来,从没有任何人敢打听,或者谈论此事。但作为列氏一族的中坚种师道,和姚、
杨两位老江湖,还是隐约听说过。
而此时,一向以冷静决断著称的南宫夫人,所流露出来的失常之态,难道说明
了那传闻是真的?
怎地又听到这般令人毛骨耸然之事?燕飘零宽阔的眉心,也难得地皱了起来。
原来他想起了河滩所遇的乾兵行,心道:“他二人一个说丈夫杀妻子,一个又说母
亲杀儿子,真是天生的一对!嗯,改天倒要介绍他们彼此认识。”
秋流霜似乎已意识到自己失了神,于是淡淡地一笑道:“我真是问得傻了,若
真如此又怎会想念,只有怨恨罢了……”说罢神色萧索,从床沿站起身来。
“会叫人觉得难过的事,我从来不去想,夫人你也不要去想罢。”燕飘零却从
她轻描淡写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一丝深藏的伤痛,他忽然抬起头,眼中闪动着真诚
的关切之意。
“这少年好敏锐的心啊!”秋流霜讶异之后,却没有再说话,只是向他微微一
笑,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种师道身边之时,她停下脚步向他说道:“此子乃雨师燕氏的传人,请种
先生好好照顾于他。”
“咦?”种师道尚未及搭话,燕飘零已叫了起来,“夫人如何知道?”
秋流霜回过头来,向他笑了一笑答道:“能让曾孙儿对自己以老燕相称,天下
除了西岐神殿的燕师之外再无旁人。”
说完这话之后,她便转身而去,离开了房间。
“她可真聪明!”燕飘零望着那墨玉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树阴处,忍不住
又加了一句,“而且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她究竟是谁啊?”
“道界七族的南宫宗主呀!”秋流霜的背影消失后,种师道豪迈不拘的笑声,
立刻响了起来,走到燕飘零的面前,怪趣地向他挤了挤眼道,“这可是你方才求过
亲的女子啊,你不会不认识吧?”
“妈呀!”燕飘零大叫一声摔倒床上,一头撞到了床柱之上。
房中瞬间寂然之后,猛地爆出一阵阵轰然笑声。其实他们早已忍了很久,而这
时谁都再也憋不住……
秦凤指挥府内笑声阵阵,西岐神殿却笼罩一片阴云。
这座简朴古拙的茅亭,看似立于岌岌可危危的山壁之上,却已经历了千年的风
雨。亭后的山涧飞瀑奔流,充满了反璞归真的悠远意境。但这一切都因为尸鹫的身
影,掺入了一种格格不入的肃杀之气。
谈话已成了僵局,燕辞归慈和的面容,有着不可动摇的坚决。
“燕师未免太过固执了。”尸鹫凝视着他,以冷冷的语气道,“就凭神殿的安
魂结界,对于九星贯珠之日来临,恐怕也无能为力罢?太师已在王气聚集的帝都,
以八庙异宫结成上古祭魂大阵,唯如此方能镇住战魂。燕师不可能不知道,你们已
经别无选择!”
“九星贯珠乃仙师的预言,也是天下无法避免的浩劫。”燕辞归慈眉深锁着有
虑,并没有掩饰心中无奈,“我燕氏传到第一百零七代,等的就是那浩劫来临的一
天。随着那一天的接近,战魂的戾气确实难以用安魂结界抚平。可是太师所建的八
庙异宫,果然是为了挽救这场浩劫么?”
尸鹫面对燕辞归睿智的双眸,知道无论自己如何掩饰,太师对帝鼎的居心叵测,
也难逃这位一代宗师的胸怀,他不由一时间为之默然。
“我倒想让鹫将军,向太师转达一句话。”燕辞归见尸鹫无言,于是微微一晒
说道,“太师想得到帝鼎,无非借助战魂的力量,继续攀往权力的巅峰。然而,他
今日手握天下兵马,操纵皇室于掌心而不满足,就算真的得到战魂,就可以满足了
吗?太师想以绝对的权力,取代一切神魔的信仰,这条路一千五百年前的汤纣便曾
经走过。不惜为此挑起三界的战乱,最后却葬送了盖世的武功与才华。所以燕某也
想劝太师一句,请他也不要太过固执了,以免重蹈汤纣的复辙!”
尸鹫闻言凛然而惊,他做梦也想不到,燕辞归看似隐居西岐不问世事,但对从
未谋面的童贯,竟有如此深刻不凡的洞悉!而更令人惊异的是,在燕辞归的言语之
间,对童贯似乎不含敌意。他这番意味深长的规劝,反是因为对童贯的理解与尊重。
这位百岁高龄的道界宗师,一片光风霁月的慈怀,竟已修为至不染半分尘埃!
当这样的感悟升起心头,令尸鹫已属妖类的元神,亦要为之肃然生敬。在这一
瞬之间,他想要做最后的一次努力,来避免与这位可敬的宗师开战。
“燕师战意已决,难道就不惜全族弟子,数百条性命了吗?”他话中并非威胁,
而是一阵感叹,“太师对于帝鼎已志在必得,倘若尸鹫无法以言语说服燕师,唯有
以武力灭燕氏全族!”
燕辞归眼望他的唏嘘,却是十分平静地一笑:“若果真如此,便是燕氏命数使
然。但天道有其自然的法则,我们每个人也有生来的使命。不做任何抗争而屈服,
乃是懦夫所为。是故,西岐神殿自燕某而下,不会双手奉上帝鼎。太师如想为此开
战,那就来罢!为了天下人的命运,也为了我们自身的命运,西岐将会抗争到最后
一刻!”
尸鹫妖异的双瞳不断变化,终于将一切人类的情感,排除在了心灵之外。与西
屺神殿的这场战争无可避免,现在他应该考虑的只有如何取胜……
“燕师,法坛已经准备就绪。”一位神殿弟子,从山径走来小亭,向燕辞归肃
然行礼。
“好,你去吧。”燕辞归向他温和地点点头,然后转向尸鹫,目光闪出一片慈
辉,“虽已势成敌我,但自古开战不斩来使。所以如果鹫将军相信我,就请即刻带
手下退出岐山。否则一柱香的时间后,你们仍在岐山百里之内,恐怕难逃元神尽毁
的下场。”
什么?尸鹫不由悚然而惊,他毫不怀疑燕辞归,知他不会虚言恫吓。但他将要
凭什么,将他们驱逐出岐山之外?燕氏作为道界七族中,唯一以灵力传世之家,燕
辞归很可能将启动结界。但是想要启动威力足以封山的结界,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
神话,除非燕辞归的实力,已经达到了旷世仙流的地步……
就在尸鹫心中疑云四起,惊恐不定之时,燕辞归的身影,已消失在山间小径。
山巅,祭坛之上,供奉着三尺高的帝鼎。
周围法华经幡,风中猎猎飞扬。
两侧,轩辕、蚩古两位长老盘膝而坐,神色间一片肃然。而在法坛的外围,三
百名神殿弟子手牵着手,以同心圆站了九圈。
燕辞归拾阶而上法坛,目光从台上向众弟子望来,带着慈祥的笑容:“勒令下
山的弟子都走了吗?”
“是。”轩辕长老向他行礼,然后正容答道,“凡是家中的独子,或有妻小之
人,都已被逐下山去,不会被卷入此战,请燕师可以安心。”
燕辞归点了点头,但仍向众弟子们微笑道:“好生恶死乃人之天性,若你们之
中有人心怀尘世牵挂,也可在此时出列退去,这绝非惹人耻笑之事。否则思扰纷纷,
于流光结界也有害无益,听明白了吗?”
他温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庞,却只见他们脸上的毅然,而不见一人离开队列。
“明白!”台下弟子正色而答,眼中俱是一片澄澈:“弟子们已以‘净尘’心
法,拂拭了灵台。除帝鼎之外,再无其他牵挂,请燕师结界吧!”
反是轩辕、蚩古两位长老,此时面容尚有隐忧。
“燕师,听说——南宫夫人也在潼州。”蚩古长老想着燕飘零,忍不住略分心
神道,“我知你不愿这场战争牵入旁人,但同为道界一脉,如果我们需要帮助,她
应当不会袖手旁观……”
“我们并非要南宫驰援。”轩辕长老面冷心热,一听燕辞归闻言皱眉,连忙为
蚩古补充道,“只是飘零孤身在外,对于如今的危机毫无所知,可否请南宫夫人代
为照应。飘零他,他关系着燕氏存亡绝续之任啊!”
说道这里,这位以严峻闻名的古稀长老,声音不由微微颤栗。而与燕飘零最为
得宜的蚩古长老,连连点头之下,眼中竟已泛起泪光……
其实,说到对燕飘零的疼爱,和对他寄予的无比厚望,又有谁能与燕辞归相比?
他遥望着山下的方向,慈和深远的目光,透露出无比亲情,牵挂着唯一的孙儿:
“飘零啊,你现在何方?”
“守护帝鼎,乃是我们燕氏的使命,南宫夫人亦有她的使命。”燕辞归深深地
一叹,收回了深情地遥望,向两位长老说道,“至于飘零,我相信他……”
说到这里,燕辞归敛尽笑容,脸上焕发出圣洁的光芒!
怀抱的“玄光拂”凝聚了百年灵力,在空中幻作银河流转般奇景,散为一点点
闪耀的星光。法化华经幡受灵力驱使,符咒的图案不断地闪烁,直欲脱离经幡飞向
空中……
二位长老心知流光结界已被启动,心中再也容不得杂念,当下两把桃木剑直指
空中,各自射出一道金色的光芒,汇聚了他们数十年的修为,与燕辞归的灵力融合
在结界的中央。而三百名神殿弟子,亦以百劫绦织就护法网阵,笼罩在祭坛的上空。
“玄光拂”灵力所至之处,以西岐众人元神的力量,将空中的点点星光,汇成
汹涌的白色波涛,一道道流光自祭台中央处,四面八方地向山下奔泻,瞬间将整座
岐山围绕其中。
从远处看来,岐山仿佛已经凭空遁去,只余一片无比神圣的光芒,在云雾般的
幻化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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