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异客西来
松柏场内的比武渐入佳境,周围众人的心神再难转移,仿佛遇到磁石般被牵引。
只见耶律长天卓然而立,仍然未动自己的兵器。此时艳玉妃对他的攻势,已由
下盘转为上盘。轻盈曼妙的身躯,几乎始终半悬空中,与他斗在了一处。而她的绿
色长裙,在劲风激荡下不断翻卷,真如风卷莲叶般美妙。
裙下,修长雪白的一双玉腿开合间,显露种种香绝旖丽之姿,更是挑起了在场
所有男子,阵阵心神迷醉的快感,早已忘了暗藏其中的夺命危机!
相信若换了他们中任何一人下场,早已于三合之内,在那双美腿下做了风流鬼。
但是耶律长天的心,却真象是铁石铸就的一般,脸上的神色仍是那种漠然。只
是那双冰封般的湛蓝双瞳,似乎有了一丝隐隐光芒,艳玉妃如此奇特的轻功与腿法
结合,连他也是头一次见。
所以他仿佛存心,要让这三套“莲步回旋舞”施展完。每当艳玉妃的莲足来到
近前,他便屈指弹在鞋尖利刃之上。艳玉妃却会因此微微弹开,随后更迅速地使出
下一招。而耶律长天的指力总是恰到好处,从不阻碍她的舞步继续展开。
但是无论艳玉妃的身法如何快,也总是快不过耶律长天的双手。那双手好象被
施了魔法一样,无论她的双足攻到哪里,他的手指就会出现在哪里。
这令整个场景变得奇异至极,在旁观众人远远望去,艳玉妃仿佛正在耶律长天
的双掌之上,疯狂地翩翩起舞……
然而,艳玉妃此时心中的惊骇,已再也难用语言来描述。
她乃是久战江老将,也遇到过武功比自己高强之人,但此时的感觉却全然不同。
她并非仅仅感到不如对方,她甚至感到完全被对方掌握着。“莲步回旋舞”的节奏
在由对方双手控制,但他不要自己的攻势慢下来,而是要让自己的速度,比本身可
以达到的更快!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他不是在求胜,而是在求败。希望对手可以更强,强
到能战胜自己的地步。
但艳玉妃实在不能快了!
浑身的血液,已在无法忍受地压迫着心脏。在第一重天,力的世界里,她所发
掘出来的潜能,仅此而已。如今已到了极限,再这样下去,必将心脏爆裂而亡。她
恨不得放声尖叫出来:“我不打了,不打了,让我停下来……”然而事实上,她却
只能涨红了脸,继续香汗如雨地起舞。
耶律长天已知求之不得,漠然双瞳内的光芒,因为失望而黯然隐退了。三套连
环,一百一十七招的“莲步回旋舞”,接近了尾声。而耶律长天也终因失望,变得
不再耐烦。
就在艳玉妃觉得舞得快要窒息之时,耶律长天已在一声清啸之中,猿臂轻舒穿
透了艳玉妃的重重绿色身影,一把揪住了她背心,另一只手掌居然拍向她的丰臀,
在围观众人的一片惊呼声中,将她击得远远飞了出去。
“你到底打不打?”耶律长天已懒得再看她一眼,微蹙着眉头望向石南羽,
“如果不打我就走了。”
为了知道对手的深浅,石南羽没有阻止这场比武,他一直在旁默默观看,眼中
的光芒却变得越来越肃然。因为在这场比斗中,他不仅看到了耶律长天惊人的武功,
更看到了他完全超乎凡人的胸怀。
耶律长天的挑战绝非为名,他也并不嗜杀。而是出于如此纯粹的,全心全意地
对武道追求,除此之外,对这不满二十岁的青年而言,天地之间再没有能引起他兴
趣之事!
他再也不奇怪,年纪如此之轻的耶律长天,已经在武道上有这样高的修为。因
为他在这般全情地奉献下,再神圣的殿堂,也会向这年轻人敞开……
作为超一流的武道高手,石南羽也被他的胸怀,挑起了对武道的热情。出于一
名到了他这级数的习武之人,早已深入骨髓的骄傲,更使他几乎脱口而出接受挑战。
但是一个听来和悦,却深透着阴寒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话。
“恐怕今天不行,因为石堡主还有不得不办的要务,耶律公子改日再来如何?
我可以担保,这场必将精彩绝伦的双钩之战,一定会在三日之内有分晓。”
场中不知何时竟已多了一人,而此人怀中所抱暖玉温香,鬓发凌乱,香汗淋漓
的那个娇躯,却正是方才被耶律长天,一掌拍飞的“莲步荡心”艳玉妃。她此刻目
光仍栓在耶律长天的脸上,但早已不复起初的风情,而是惊惧、恼恨、羞愤百感交
加。
而抱着她那男子,却是一种鲜明的对比。他衣履洁净整齐,容貌清癯出尘,脸
上含着似笑非笑的悠然之色。
石南羽听到他的声音之时,便没有再说话,似乎默认了此人的话,就是自己的
意志。而耶律长天始终漠然的眼神,却因此人的出现闪出一道异光。
“怎么?”那神态悠然的中年男子,眼望着耶律长天,微微一笑说道,“莫非
耶律公子对石堡主的兴趣,因为我而转移了?”
耶律长天没有答话,向此人凝目了良久之后,眼中的光芒逝去,恢复了一片漠
然:“我从不向妖物挑战,因为它们不配!”
他冷冷地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转身向门外而去。
耶律长天不仅武道修为,完全超出了他的年纪,眼光更是犀利之极。一眼便看
出这中年男子,并非一个完整的人类,他正是五大亲随之一,鬼狐!
而此时,尽管耶律冷傲的言辞,已经深深激怒了鬼狐,令他的眼中异芒大起。
但他却望着耶律背影远去,并没有出手阻拦。他已经知道岐山发生之事,在权衡利
弊之下,现在不是招惹耶律长天,这个劲敌的时机。
但,注视背影消失处,鬼狐眸光一闪,心中冷笑不已:“耶律,你我总有再见
之时……”
尽管面对的此人,乃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童贯五大亲随之一“鬼狐”。石南
羽仍对他刚才自作主张,内心存在着不满。但顾忌他身后的童贯,加上此人诡计多
端,阴狠狡诈的为人,到现在才终于出声。
“狐将军。”石南羽疏眉皱起,忍不住问道,“所说石某另有要务,不知乃指
哪一件事?”
鬼狐仍然怀抱着艳玉妃,似乎很享受她丰盈的肉体。尽管后者此时胆战心惊的
样子,半点也没有那卖弄风情的兴致。
他眼中光芒闪烁,淡淡地说了一句:“燕辞归以流光结界封山,尸鹫、毒蟒受
伤率三堡主等人,退出了西岐百里之外。”
什么,结界封山?
石南羽、艳玉妃同时失惊变色,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数十年来他们对燕氏
顾忌,只因它乃道界七族之一。但谁会想到燕辞归百岁高龄,竟仍有如此可怕的力
量。结界封山绝非易事,那几乎是个神话传说……
石南羽想到这里,眼光一阵不定,显然已心存忌惮,口中沉吟着问道:“狐将
军想让属下驰援鹫将军他们么?”
“这却不必。”鬼狐知他怕了燕辞归,却并没有点破,只是淡淡地一笑道,
“妖狼和乱虎都已去了,但我料他们破不了结界!”
“将军的意思是……”
“因为他们看不到西岐最弱的一环。”鬼狐阴沉地笑着,森冷的目光从二人脸
上扫过,“那个从尸鹫手下逃脱,雨师唯一传人燕飘零,他才是解破流光结界的唯
一方法!”
就在鬼狐将心神转向燕飘零,要用他来威胁燕辞归,破解流光结界之时。那个
天塌下来只当被子盖的少年,也正在房中烦恼不已。只不过他的烦恼,却与此事毫
不相干。
好不容易来了一趟潼州,居然连个房口都出不去。只因南宫夫人说了话,他身
上的尸毒虽已清除,仍然需要在房内静养。实则秋流霜为了避免他担忧,不愿告诉
他西岐神殿正面临危机,却以这个借口将他留了下来。
但燕飘零哪里会知道?
他天生闲不住的脾气,“静养”二字比尸毒更能要他的命,以至此时抓耳挠腮
地犯愁。
“你就好好待着吧!”盈香冲着他一笑,在椅中坐了下来,“夫人说的话,一
定有她的道理。就算你敢不听,我们也不敢啊!所以有我看着你,你就哪里也别想
去。”
燕飘零一骨碌坐了起来,凑到了盈香的面前,忽然笑颜展放地问道:“如果盈
香你答应嫁了我,我便哪里也不去。我发誓,就算尸鹫那妖怪来了,赶我都赶不跑!”
“去你的。”盈香“噗哧”一笑,将他举着发誓的手,一掌拍了下来,“你的
求亲一文不值,方才府里的丫头来送水,你还拉着她们求了半天,结果吓得人再不
敢来了,害得我们现在连水都没一口喝。”
说着她举起空空的茶盏,故意在燕飘零面前一晃。
“怎么不值钱?我都是认真的!”燕飘零看了看后,仍然老脸不红,理直气壮
地说道,“结婚生子,开枝散叶,乃天之常道,所以生机得以源源不绝,这些可都
是老燕说的。那些小丫头不明事理也罢,亏你出身南宫氏族,也算一个道界中人,
竟说这至高理论不值钱?”
“谁说结婚生子,开枝散叶不对了?”盈香被他歪理一搅,气得放下了杯子,
认真同他理论道,“但你这般到处求亲却是不对。”
“到处向人求亲不对?”燕飘零一愣之后,再次凑到盈香的面前,露出恍然大
悟之色,道,“原来你的意思是,要我以后只向你一人求亲,这样就肯嫁给我了!”
“什么,谁要你只向我一人求亲?你,你真是……”盈香顿时为之气结,被他
说得好象自己看上了他,还在为他吃醋似的,当下瞪了他一眼道,“你就是求一辈
子,我也不嫁你这小鬼!”
“还是的。”燕飘零大为扫兴,站起身来叹气道,“既然你死活不嫁我,我不
去向别人求亲怎么办?为你打一辈子光棍不成?要知道,我可是燕氏一百……”
“好了,好了。”盈香一听知道他又要来了,赶忙捂起了耳朵,呻吟了一声说
道,“知道你是燕氏一百零七代一脉单传,担负族中存亡绝续的大任——求你饶了
我吧,随便你向谁求亲,赶快去,赶快!”
“这可是你说的,嘻嘻。”燕飘零得她一言,脚跟不着地往外溜。
“你回来,喂!”盈香这才回过味来,立刻追了出去。
好小子,真奸诈!她咬着牙关恨恨不已,千错万错还在自己,听夫人的话不多
管闲事多好!救了这么一个让人气又不是,笑又不是,不管也不是的人回来。好在
她的轻功比燕飘零高明得太多,还没出房外转角,便已手到擒来扯住了他。
“你——”她刚想说话,却被燕飘零一个手势止住。
“嘘!”他指了指墙角那边。
原来在转角那头的树下,有两个男子正在说话,看装束都是种师道府内亲卫军。
燕飘零向盈香挤挤眼,示意她先别出声,和自己一起来偷听。盈香看着他那精怪样,
不由抿着嘴儿笑了,也因好奇心听了起来。
只听其中一个问道:“那女子到底什么模样,脸蛋长得美不美?”
“美不美?唉,你真是有脑子也不会使。”另一人失神落魄地叹了口气,语气
充满了无限遐思,“也不想想,这小丫头在城里‘彩睛择婿’三天,全潼州城的男
人都好象着了魔。你说她美不美?”
“真是?”另一人仍似怀疑,不由笑骂着道,“你小子的眼光我还不知道?见
个母的就会流口水!”
“嘿,你,你不信?”头先一人顿时急了,咬牙跺脚地说道,“妈的!老子向
天发誓,见了府中作客的南宫夫人没有?她美不美?好家伙,她看我一眼,老子连
爹娘叫什么都忘干净了。可是那小妞,我不敢说别的。你就照了南宫夫人想,再把
她的年岁减一半。”
说着,他停了下来给对方时间想象,然后信心十足地等对方反应。
“天!”那人脑海里一转之下,果然张大了嘴巴道,“那——那不是成了仙女
下凡?”
“可不就是。”头先一人这才满意地笑了,可随后又长叹一声,“我真不明白
这么美的少女,怎么会将终生大事,让那么一只鸟来作主?说是不管这鸟挑了谁,
哪怕是个老头,是个残废,总之挑了谁她就嫁谁。可他妈老子一连去了三天,那头
该死的扁毛畜生,偏偏连望都不望老子一眼!”
另一人也已大感兴趣,此时不由干着急道:“再怎么一只鸟也是畜生啊,就不
能想个法儿逗引了它,比如说弄些吃食什么的……”
“废话。”他还没说完,便已被打断了,“你小子猪脑想到的,谁还能想不到?
你自己看看去吧,铜雀牌楼那边,都快成了鸟食一条街。多少人在那儿想着法子,
要叫那扁毛畜生选了自己。可是,唉,不知那是头什么鸟,整整三天下来,我看它
连个屁也没放过……”
到了此时此刻,连盈香都已越听越奇。
她行走江湖颇有年头,而且跟在南宫夫人左右,更是见识过不少大场面,但这
“彩睛择婿”之事,却是从来闻所未闻。而他们对话之中谈及,那少女竟能与夫人
媲美,更是令她既不相信又不服气,真想亲眼去看看,到底有没有他们说得那么神。
低头一看,却见燕飘零一边眉飞色舞,一边杀鸡抹脖子地向她比划,显然想要
她一起去见识这场热闹。盈香也是好事的角色,此时忍不住暗自动心。夫人虽说燕
飘零还需静养,但看他如今活蹦乱跳那样,哪有半点儿“养”的必要?
燕飘零何等敏锐的心灵,感应之下立刻跳了起来,指着盈香哈哈大笑道:“行
了,别装着板了一张脸。瞧你这眼珠子转得,我一看就能知道,准是比我还爱凑热
闹呢!”
“去就去。”盈香果然被他说得绷不住,已是咬着嘴唇笑了出来,“可是看了
热闹,就得马上回来,否则让夫人知道,我可就大事不妙了。”
整座岐山在结界内消失,如此惊人的消息,一样瞒不过秦凤指挥府。
姚平仲、杨可世一路急奔而来,此时虽然满头大汗,脸色却都是无比兴奋。趁
着姚平仲向种师道、秋流霜述说详情,杨可世端起茶盏,也不怕烫嘴,一口喝了个
干净。
等姚平仲话音刚落,他才喘过了气来,已是乐呵呵笑道:“痛快,痛快!燕师
简直是个神仙中人,我们为他担心纯属多虑!童贯豢养的那两个妖物,被流光结界
打了个屁滚尿流,据说受的伤势还不轻。老子看他们日后还敢猖狂?”
“灵力世家,厉害,厉害!”姚平仲也连连赞叹,情不自禁地挑起拇指,“看
来驰风堡暂时难以逼入岐山,就算合五大妖兽之力,也只能徒叹奈何罢了。想不到
燕师百岁高龄,一直隐居深山不出,实力却可直追三大仙流。这么一来,我们大可
以先对付金戈三十六骑,待摆平了他们那头,再以全力支援岐山神殿不迟!”
秋流霜身为道界七位宗主之一,她对燕辞归的判断丝毫不差。种师道也是惊喜
交集,他虽在潼州十余年,与岐山不过是一水之隔。但出于对老人的尊敬,没有燕
辞归的招唤,从未敢上山冒昧拜访,至今尚无缘一睹慈颜。本以为燕辞归固然德高
望重,但是到了他那个年岁,怎么还能和人动手?如今才知自己一叶障目。
“既然没有了后顾之忧,随时都可整装出发。”种师道此时站起身来,双目放
出炯炯神光,“去双屏山,迎战金戈三十六骑!”
姚、杨二人齐声应诺,正要各自回去准备。但此时门口的亲卫兵,却匆匆地奔
入大厅。
“大人,外面来了,来了一个人,可是,又不象是个人……”这亲卫兵脚步虽
急,神色却显得有些痴愣,说起话来也莫名其妙。
“什么乱七八糟的!”种师道为人随和恢谐,平日常和手下将士说笑,此时一
听便笑骂起来,“我看你说的才不象人话,不然怎叫老子听不懂,定下心来再说一
遍。”
那亲卫兵红着脸,咽了几口唾沫,这才说了下去:“外面来了一个人,看他的
装束不象咱们汉人。可他长得,长得更不象个人——要不然,属下从没见过,男人
能长得这么美法。但是那个人说,他要找元帅你挑战,所以——”
“找我挑战?”种师道不由心内大奇,他还从没有遇到这样的事。
武林高手之间的挑战虽然常见,而他也确是身列才俊榜的高手之一,但他同时
也是名重一时的将领,在官方具有特殊的身份,所以这种江湖味十足的挑战。数十
年来,还是头一次落在了他的头上。
“走,看看去。”他高大的身躯一抬,大步往外院而去,口中意兴昂然地说道,
“这不象个人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姚平仲、杨可世紧随其后,一同去见识这不速之客。而南宫夫人秋流霜,却似
乎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瞬间凝住了她的脚步。
一个异族的挑战者?
秋流霜眸内光芒陡变,在记忆瞬间卷袭之下,纤瘦的身躯微微颤栗。就在十六
年前,也是一个不象人的异族挑战者,来到江宁府的南宫氏族,从此改变了她一生
的命运……
她不由自主地走出了大厅,来到指挥使府的外院。
只见院中满架的蔷薇花前,站了一位身披银裘的异族青年。他高大而笔挺的身
姿,傲岸而漠然的神态,以及眼中对武道炽烈的追求,无不令秋流霜阵阵茫然,几
乎以为岁月流光偷换,又回到了十六年前,锥心泣血的那一日……
因为面前的这个青年男子,与十六年前的那人,实在太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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