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孙(4)
原来,陆渐比过一轮剑,越发饥饿,他正当成年,食量本大,此时身子便如掏
空了一般,提不起半分力气,直待小兰用树枝捅了两下,他才勉力提剑,但不出三
招,就被小兰敲掉木剑,抵住咽喉。
小兰不喜反怒,将树枝一掷,叱道:“陆渐,你不耐烦陪我练剑么?好呀,我
寻别人去。”说罢眉眼泛红,掉头便走,陆渐慌道:“小兰,我……我……”情急
间脱口而出,“我没吃饭,没,没气力呢。”
小兰骤然止步,回头瞪了他半晌,忽地扑闪双眼,咯咯咯笑了起来。陆渐羞得
手足无措,怒道:“有什么好笑?”
小兰喘息已定,才说道,“傻哥哥,你别生气,既然饿了,怎么不早说?”陆
渐道:“我若说没吃饭,不比剑,岂不扫了你的兴?”小兰道:“你大可先吃饭,
再比剑呀。”陆渐咬了咬嘴唇,摇头道:“我没饭吃。”
小兰望着陆渐,秀眉微颦,她出生豪富之家,从不知食不果腹是何滋味,但见
陆渐神态可怜,芳心一软,叹道:“罢了,你随我来。”陆渐道:“去哪里?”小
兰将那只白鹦鹉招来,说道:“你别多问,随着我便是。”
陆渐不敢多问,随她走了里许,出了密林,遥见飞檐耸壁,不觉讶道:“这不
是姚家庄么?”小兰道:“你呆在这儿,哪儿也别去。”陆渐答应,小兰走了几步,
又回头道:“你须得记住,与我相会练剑的事决不能告诉别人,若然说了,我一辈
子也不理你。”
陆渐笑道:“这话你说了一百遍了,我对天发誓你还不信吗?”
小兰微微一笑,绕过一带围墙,消失不见。陆渐闲着无事,便坐下来,想到小
兰临走时的笑靥,心中温暖,忽又想起,认识小兰已有两年,记得还是前年中秋,
陆大海喝多了酒,早早睡熟。陆渐独自一人,百无聊赖,顺着海滩漫步,忽见海边
有一道人影晃动,定睛看时,却是一名冲龄少女,在圆月之下,迎风舞剑,姿态曼
妙无比。陆渐瞧得入神,忍不住也拾起一根枯枝,学着她纵跃刺击。
这么一个舞,一个学,蓦然间,那少女收剑转身,嫣然一笑,佯嗔道:“臭小
子,你若再偷瞧我练剑,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哩。”
陆渐原本只是童心偶发,随意玩耍,但那少女笑容之美,竟是他生平未见。一
时间,只觉圆月失色,群星黯淡,大海波涛也似悄然无声。陆渐所能做的,便是那
么呆呆站着,望着那少女,久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一晚,陆渐知道了少女名叫小兰,喜欢练剑,却苦于没人拆招。陆渐听了,
头脑一热,便自告奋勇,陪她练剑。从此之后,小兰的剑法越来越好,和陆渐比剑,
总是胜出。久而久之,陆渐也并非没有取胜之机,只是即便发觉小兰的破绽,也不
忍将木剑加诸其身。
如此多则月余,少则数日,两人总要相会一次。初时,总是小兰趁陆大海不在
来寻陆渐,后来她养了一只白鹦鹉,取名‘白珍珠’;临会时,便让鹦鹉来唤。而
陆渐也慢慢明白,小兰与自己不同,她出身豪富,每次出现,总是华服灿烂,珠玉
满身。只不过,这妮子口风极紧,从不吐露家在何处,家有何人;她既不说,陆渐
也不便多问。
想到这里,陆渐伸手摸着怀中项链,心头不觉忐忑起来,寻思道:“小兰见惯
了珠玉宝石,这条贝壳项链不值一文,她若见了,会不会笑我呢?”一念及此,他
暗暗发愁,几乎忘了饥饿,直待有人拍他肩膀,方才醒转。抬眼望去,却是一个小
丫环,见他抬头,便将手中朱漆食盒重重一搁,努嘴道: “诺,给你的。”
陆渐奇道:“小兰呢?”
“谁是小兰?”小丫环见他衣衫破旧,面露嫌恶之色,退后两步方道,“这是
厨房的朱大婶让我给你的。”
陆渐莫名其妙,又问道:“是小兰让朱大婶托你给我的?”
“小兰小兰?”小丫环啐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朱大婶就是朱大婶,不是什
么小兰。还有,这儿是姚家庄的墓园,庄外人不许久待,当心胭脂虎把你当成盗墓
的小贼,打断你的狗腿。”
陆渐掉头四顾,果见许多土冢石碑,心头没的生出一阵寒意,忍不住问道:
“你是姚家庄的人么?”小丫环道:“是又怎么着?”陆渐心一热,几乎问出一句
:“小兰也是姚家庄的么?”但终究忍住,眼瞧着那小丫环一溜烟跑了。
陆渐揭开食盒,香气扑鼻而来。细瞧时,鸡鸭鱼肉菜蔬俱全,鸭子涂了蜂蜜,
鳗鱼雕成花瓣,做法考究,生平未见,正想动箸,忽又想起祖父,一时忍住,提盒
向庄前走去,还未走近,便见一群闲汉围在庄门前,陆大海也在其中,只是年老体
衰,被众闲汉挡在外面。
陆渐扯住他衣角,叫了一声。陆大海回头见他,怒道:“作甚么?”陆渐道:
“还没坐上席么?”陆大海怒道:“坐个屁,姓姚的狗眼看人低,不让我进去。”
陆渐道:“残羹剩饭也没有?”陆大海道:“筵席还没开,哪来的残羹剩饭?”说
到这里,一吹胡须,瞪着陆渐道:“你这猴儿,是来瞧我的笑话么?”
陆渐笑道:“我哪里敢,我是接你回家吃饭的。”陆大海露出狐疑之色:“不
是说没饭吃吗?”陆渐举起食盒,陆大海两眼发亮,夺过一瞧,垂涎三尺,撕下一
块鸭肉,放在嘴里大嚼,几个相识的闲汉回头瞧见,发声喊,便围上来。陆大海慌
忙抱住食盒,拔腿便跑,没跑两步,忽被人在脚下一勾,扑地便倒,食盒尽数打翻。
陆大海摔得鼻青脸肿,但望着一地佳肴,心中之痛更胜脸鼻,不由吼一声:
“贼厮鸟,绊你祖宗。”一骨碌爬其来,正要挥拳,忽地目定口呆,拳头停在半空,
再也送不出去。
陆渐赶将上来,只见前方六个青衣庄丁围着一个体态丰满的浓妆妇人,那妇人
容貌平常,颌下生一颗豆大黑痣,三角眼精光游移,透着浓浓戾气。
陆大海被她一瞥,顿时软了,弯腰笑道:“管家奶奶,您好。”
“你倒是骂呀。”那妇人笑眯眯地道:“谁是贼厮鸟,谁又是祖宗了?”
陆大海忙笑道:“贼厮鸟自然是小人,祖宗不用说,正是奶奶。”那妇人道:
“我有那么老吗?”陆大海笑道:“奶奶怎么会老,刚才乍一晃眼,我还当遇上谁
家的大闺女呢。”那妇人失笑道:“你倒会转圜。”
陆渐识得这妇人是姚家庄的总管,方圆百里内第一个跋扈人物,刁钻蛮横,无
所不为,因她待人狠如老虎,故而人称“胭脂虎”,叫得久了,至于她本身姓名,
竟是无人记得了。陆渐虽知这胭脂虎的厉害,但见祖父一副奴才嘴脸,深感气闷,
一拽陆大海,低声道:“爷爷,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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