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7)
陆渐没得心头一乱,他有生以来,从未遇上过这种情形,不但赌约关系自身自
由,抑且对手使诈弄鬼,存心要让自己大败亏输,一时委屈至极,双眼酸楚,微微
泛红。众倭人见状均想:“输了就哭,到底是小孩子。”纷纷相顾大笑,放声嘲讽。
陆渐虽听不懂倭语,但瞧众人神情,便知在笑话自己,不由将心一横:“你们
都想瞧我哭,我偏偏不哭。”展袖抹泪,继续垂钓。此时鹈左卫门已钓上八条大鱼,
胜券在握,望着他嘻嘻直笑,陆渐只当不见,专注精神垂钓。蓦然间,他心头微动,
生出怪异之感,握竿的双手分明感到:海水幽邃,摇光掠影,鱼群斑斓如锦,在饵
边徘徊不定。
这种景象并无奇特之处,奇的是,这景象并非陆渐双眼所见,也不是他心中所
想,而是来自双手的感觉。大凡人等,若想在心中浮现种种情景,要么是眼睛瞧见
的,要么是凭空想象出来的,而用手去“瞧”一副图景,却是常人永生未有的感受。
这种感受怪异绝伦,无法以言语形容,陆渐初时惊诧,继而不敢相信,待他惊醒时,
鹈左卫门已钓起十条大鱼,胜券在握,望着陆渐满面笑容。
陆渐此时即便钓上鱼来,时间也已不及,当下吸一口气,闭眼凝神,倏忽间,
他的双手又“瞧见”了海中情景,千真万确,历历分明。陆渐忍不住微微晃动虾饵,
送到一条海鱼嘴里,饵既到嘴,那只海鱼张口便吞,陆渐急忙举竿,哗啦一声,一
条尺许鲷鱼跳浪而出。
陆渐垂钓已久,钓起一条鱼来,也不足为怪,群倭有心捣乱,纷纷发出嘘声,
想扰得他钓不上第二条。
陆渐却是又惊又喜,再度挂上鱼饵,抛入海中,控饵递到海鱼嘴边。鱼类乃无
知之物,口边之食无有不吃之理,须臾间,陆渐连连得手,钓起三条大鱼。鹈左卫
门瞧得目定口呆,咕哝几声,专注精神,欲要再钓几条,拉开二人差距。
陆渐见状,灵机一动,将浮子栓得更高,并取下发髻上的一支铁簪,系在钩上,
如此一来,鱼钩便可沉得更深。他将钩饵远远抛出,沉在鹈左卫门的钩饵附近,但
凡有鱼要咬鹈左卫门的饵,陆渐便抢先控饵,送到海鱼口中,钓走该鱼。
原本鹈左卫门用的活饵,更易吸引海鱼,但不料陆渐忽然身具控饵神技,鹈左
卫门所用的活饵,尽都变成了陆渐的诱饵,来吃活饵的海鱼越多,落入陆渐圈套的
也就越多。反之鹈左卫门再难得手,半个时辰也没钓起一条,眼睁睁望着陆渐不断
钓起大鱼,心中大呼邪门。但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是何缘故,眼见陆渐身边鱼
数渐多,超过自己,不由焦躁起来,骂道:“小孩的,你用了什么诡计。”
陆渐笑道:“有什么诡计,鱼儿爱吃我的饵,不爱吃你的。”鹈左卫门听得一
愣,心中纳罕:“莫不成这些鱼转了性,瞧着又蹦又跳的活虾不吃,专爱吃发臭的
烂虾?”欲向陆渐借饵,又觉无法开口,但想既然鱼挑诱饵,莫如转个地方,以免
与陆渐的鱼饵犯冲,方要起身,忽又想起立下的规矩:“只许坐在原地,起身走动,
那便算输。”若是起身,岂非输了。
焦虑间,忽听同伴在耳边低声道:“一个时辰已经到啦,怎么办?”鹈左卫门
忙道:“拖延一阵,容我再钓几条。”他二人均用倭语对答,陆渐听不明白,也不
去管,他既已有了办法,时间拖延越久,钓起的鱼也就越多,鹈左卫门却仍是难有
所获。此消彼涨,初时鹈左卫门还只输三尾四尾,随着光阴流逝,已输了十尾之多,
眼见己方作弊,仍是无力回天,鹈左卫门心中绝望,终于按捺不住,骂声“八嘎”,
将钓鱼竿一扔,起身去了。
倭人面色均很难看,默然散去,陆渐见鹈左卫门发怒离开,颇是怔忡,他数了
数双方所钓之鱼,方信自己当真胜了,不由大大松一口气。
他大获全胜,心中喜悦,转回舱中,见宁不空坐在桌边,正想告知喜讯,宁不
空已开口道:“你今日赢得蹊跷么?”他未卜先知,陆渐好不惊讶,迟疑道:“是
呀,我还当输了呢,不想竟然赢了。”
宁不空道:“你钓鱼之时,身上可有什么古怪。”陆渐心想你怎么知道我身上
有古怪,当下定一定神,才将自己钓鱼时的奇特感觉说了。
宁不空双眉拧起,久久不语,忽而叹道:“原来你不过是个‘四体通’的坯子。”
话中颇为失望。
陆渐奇道:“什么叫四体通。”宁不空自觉失言,掉转话头道:“你赢了鹈左
卫门,固然是好,但祸福相生,只怕他输红了眼,动了杀机。”
陆渐哼了一声,道:“他自己要跟我赌的”
“少说废话。”宁不空森然一笑,“你最好随身带刀防范,省得落到大海里喂
鱼。”陆渐不信,一笑置之。
是夜宁不空又传授陆渐“白虎七脉”的心法,只是说话度气,远不如以前那么
热切。陆渐却贪求练功时那分快感,学会心法,便苦练不已。
练到半夜,宁不空不耐,自顾睡去。因有前车之鉴,无他护法,陆渐也不敢贸
然修炼。躺了片刻,但觉尿急,便出门来到船舷边,正想方便,忽觉脖子骤紧,被
一双青筋暴突的大手从后掐住。
陆渐欲要喊叫,但气息受阻,叫喊不出,不觉两眼翻白,双手乱抓,凑巧抓住
那双手,四手一触,陆渐便觉出那人双手软弱之处,两手奋力一扳,咔嚓一声,身
后那人右手小指竟被折断,蓦地松手,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
陆渐转过身来,面门一痛,先挨了那人一拳,满面流血,几乎昏了过去,他情
急低头,双手前伸,扣住那人双肩,只一扣,便觉出来人肩头最为薄弱处,
那人正想运劲将他摔开,忽觉肩窝剧痛,陆渐十指好似钢锥,死死扣住他肩井
穴,那人浑身酸软,几乎瘫在地上,急起左腿,踢中陆渐小腿,虽然要害被制,气
力大减,仍令陆渐十分疼痛,松手后退。
那人一声低喝,纵身虎扑,将陆渐按倒在地。陆渐一心自保,双手乱抓,他虽
不懂点穴,手上触觉却异于常人,黑暗之中目不能视,益发灵敏,一碰那人身子,
便知何处软弱,何处要害。两人只一交,那人便惨哼一声,被陆渐扣住腰眼“气户
穴”,又痒又痛,气力尽泻,身子一软,反被陆渐挺身压住。陆渐十指所向,尽为
要害,左手扣住他脖子,右手则抠向他的双眼。
那人双眼剧痛,不由骇然大叫:“饶命,饶命……”却是生硬华语,陆渐一愣,
住手道:“你是鹈左卫门。”那人道:“是我,是我,你的饶命,我下次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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