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佛争锋(3)
九如一听,禁不住眉开眼笑,一拍大腿,叫道:“说得好,原本无一物,何处
惹尘埃!哈哈,说得好,说得妙!”柳莺莺诧道:“和尚,你疯了么?”九如笑道
:“若世上都是疯子,突然出现一个不疯之人,你说怎么样!”梁萧笑道:“那可
惨了,疯子们都会当他是疯子。”九如拍手笑道:“贼灵,贼灵。”
柳莺莺抓起一块干柴,在地上狠狠一敲,生气道:“你们两个什么时候串通一
气,变着法儿骂我!”她望着九如手中的红葫芦,叫道:“老和尚,你只顾着自己
喝,也不请我?”九如笑道:“和尚倒忘了。”说着将葫芦抛过去,柳莺莺喝了一
口,只觉喉舌间好似刀割,不由皱眉道:“好烈的酒。”九如笑道: “这可是和
尚的宝贝,轻易不给人喝的。”
梁萧冷笑一声,道:“贼丫头你还敢喝?”柳莺莺舔了舔红菱也似的嘴唇,笑
嘻嘻地道:“我偏要喝,喝醉了还要你背!”梁萧劈手夺过葫芦,说道:“不许喝
了!”柳莺莺脸一沉,道:“你是我什么人,我喝酒你也管?”伸手来抢,梁萧退
到一旁,嗅了一下,浓烈的酒气直钻鼻孔,忍不住也喝了一口,顿时苦了脸,吐了
一大口气道:“好像一团火呢!”柳莺莺趁机夺回葫芦,大饮一口,抿嘴而笑,笑
靥美艳不可方物,她也不顾什么淑女风度,手抓狗肉,嘴饮烈酒,与九如一道大吃
大喝。梁萧站在一旁瞧,反觉手足无措。
九如摇头笑道:“你这小子,说到洒脱,却远不及这个女娃儿了。”梁萧哼了
一声,道:“谁不洒脱了!”一屁股坐下,割块狗肉,大啖起来。九如摇头道:
“你是假洒脱,不是真洒脱。”梁萧一呆,却听九如又道:“你能身兼三家之长,
际遇之奇,悟性之高,武功之博,除了东海释天风,只怕当世无人能及了。”梁萧
心中暗讶:“老和尚竟看出了我的底细?”随口问道:“释天风是谁?”九如淡淡
一笑,道:“可惜,你也和他一般,为人太多拘束,是以今生今世也达不到绝顶的
境界。”梁萧听得憋闷,冷笑道:“鬼才信你。”九如白眉一轩,哈哈大笑,将手
中大红葫芦抛给柳莺莺, 乌木棒一扬,点至梁萧心口,梁萧大惊,双手搏地,一个
筋斗向后翻去。
“好!”九如声如洪钟,长身而起,一抖手,乌木棒已到梁萧头顶。他无甚花
招,可一旦出棒,便如天河堕地,威不可当。只听“扑”的一声,梁萧头顶挨了一
棒,九如出手虽轻,仍打得他头皮发麻。梁萧大惊,方要抬手,手臂上又挨了一棒,
方要抬脚,小腿上再吃一棒,那支棒子如影随形,无论梁萧如何闪避,皆是枉然。
叱咤间,只见两人一棒迅若闪电,在破庙中飞旋起落,令人目不暇接。柳莺莺看得
佩服,心道:“小色鬼武功练到这样,已然不错,老和尚却真像神仙啦!”手托玉
腮,怔怔瞧着,不觉出了神。
二人以快打快,拆了百招,梁萧恰好也挨满百棒,一棒不多,一棒不少。纵然
九如手下留情,打得不痒不痛,但在柳莺莺眼前,他的脸面也丢得半点不剩,待得
又挨一棒,忽地站定,气呼呼叫道:“不打了!”
九如将棒一收,笑道:“服气了么?你的武功学了一箩筐,却没一样管用。”
说罢坐回火边,喝了口酒,招手道:“来来来,你坐下!”梁萧却站着不动。
柳莺莺心知九如要指点梁萧,梁萧却挨了一通打,拉不下面子,便半嗔半笑,
拽着他道:“小色鬼,过来坐。”梁萧挣了一挣,悻悻坐下,九如啧啧道:“还是
美人计管用。”将葫芦抛给梁萧,笑道,“还敢喝么?”梁萧道:“你儿子才不敢!”
捧着又喝一口,烈酒入肚,十分难受,面上却不肯示弱,竭力苦忍,又喝两口。
九如笑道:“你悟性是不坏的,可惜贪多勿得,一味跟着别人转,练来练去,
始终是别人的功夫,却不是你自己的本事!”梁萧奇道: “什么是别人的功夫?”
九如笑道:“这话问到点子上。学别人的功夫,便总是囿于别人的道理,只知模仿,
不知超越,故而有迹可循,练来练去,也只是‘武技’ 的境界,遇上厉害的,一
招之内,便能瞧破你的虚实。”柳莺莺听得有趣,插口道:“和尚,那自己的功夫
又是什么啊?”
九如笑道:“自己的功夫,就是你自己的道理,只有你明白,别人无从知晓,
故而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无拘无束,变化不拘,此乃‘道 ’之境界,技有止,
而道无涯。”他瞧着梁萧,笑眯眯地道,“你武技也不算差,却有个无大不大的圈
子缚着你,明白它是什么,便可乘雷上天,恣意变化,若不明白,练一辈子,也难
以技进乎道,总在圈子里转悠。”
梁萧奇道:“那圈子是什么呢?”九如道:“和尚不能说。倘若说破,便是和
尚的功夫,不是你的功夫了。道之境界,若明月当空,水银泻地,无处不在,任其
自然,和尚今日所言,不过种下一粒菩提子,至于生出万朵般若花,哈哈!可不是
和尚的事情!”
九如乃是禅林巨擘,一言一行,暗蕴禅机,禅道讲究不拘成法。即便是西天佛
祖的道理,也是过了时的东西,不足法取,超佛越祖,才算本事。故而在武功之上,
也力求青出于蓝,自创新境。这实在是惊天动地的大智慧,梁萧急切间如何领悟得
到,一时托腮苦想。柳莺莺饮了口酒,咯咯笑道:“和尚啊,你说这样境界,那样
境界,那我问你,你又是个什么境界?”
九如微微一笑,道:“和尚的境界么?”他接过酒壶,大大饮了一口,蓦地以
棒敲地,朗声道:“棒打十方世界,张口吹破天关,只手搅翻东洋海,呔!一脚踢
倒须弥山!”柳莺莺此时也有几分酒意,听到这话,掩口笑道:“见你的大头鬼,
我瞧你是张口吹破牛皮。”九如拍手笑道:“好个吹破牛皮。”
他话音未落,门外也有人道:“好个吹破牛皮。”九如哈哈笑道:“应声虫,
你也来了!”那人道:“老酒鬼,我也来了。”九如呸了一声,敲地唱道:“野狐
狸学狮子吼,九曲黄河锁纤流,天上人间雪纷纷,冻死二郎啸天狗。”那人嘿然一
笑,也唱道:“天地茫茫似所有,回头一看有还无,四足踩破琉璃瓦,狐狸跳进狮
子窟。”歌声未绝,一个青衣峨冠的老者挥袖而入,其面白如玉,长须似墨,凤眼
长眉,清奇萧疏。柳莺莺瞧得芳心一动,忖道:“这人年少时,必是个极俊朗的人
物。”瞥了梁萧,不觉莞尔:“比小色鬼可俊多啦。但不知怎地,我还是觉得小色
鬼顺眼些,总叫人心里欢喜。”梁萧见她盯着自己,神气古怪,顿觉浑身别扭,心
中胡乱猜测:“她这般瞧着我,是我脸上有炭灰,还是什么事做得不妥?”
只听九如啐了一口,道:“干么不是‘狮子跳进狐狸窟’?老色鬼,你做惯了
骚狐狸,改都改不了?”这“老色鬼”三字出语奇突,梁、柳二人均觉讶异。那峨
冠老者却淡淡一笑,道:“哮吼四维,杀伐十方,那是你和尚的境界,楚某独善其
身犹为不可,如何当得了狮子。”九如呸道:“拉屎放屁。”峨冠老者笑道:“好
臭好臭。”九如哼了一声,道:“未交手便自损气势,无怪你老色鬼只做得天下第
二剑,怎也做不了天下第一。”梁萧听得微微惊奇,打量那峨冠老者,心道:“这
老色鬼是天下第二剑,却不知那天下第一又是谁?”却见那峨冠老者微微一笑,道
:“老和尚这话说得无味。做人切忌太贪,何必定要做天下第一?所谓身临绝顶,
进则悬崖万仞,退则地迥天高,大成若缺,此之谓也。”
九如笑道:“哈哈,去他妈的大成若缺,和尚最爱上天入地,唯我独尊。”峨
冠老者淡然道:“拾释迦的牙慧,又算什么本事了?”九如哂道:“释迦牟尼胆敢
如此说,也叫和尚一棒打死,喂了狗吃。”梁萧与柳莺莺听得面面相觑,皆想:
“这和尚连释迦牟尼也不放在眼里,未免太过狂妄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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