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星换斗(2)
阿雪神不守舍,走了半途,忽地脚下一绊,踢中梁萧足颈。她重伤未愈,顿然
向前扑倒,鼻子撞中一块大卵石,鲜血长流。阿雪既悲且痛,却又不敢大放悲声,
只得含泪啜泣。韩凝紫见她久不起身,焦躁起来,冷声道:“蠢丫头,倘若一个桔
子都买不来,便不用来见我了!”阿雪一惊,眼见那三个农夫挑上担子,便要离去,
慌忙挣起,岂料内腑隐隐作痛,怎也爬不起来,回头望去,却见阿冰、阿凌均是漠
然,全无援手之意,阿雪只觉五内俱冷,一颗心便似掉进冰窟里,恨不得就此死了。
正当她悲苦欲绝的当儿,侧里忽地伸过一只手来,攒袖给她抹去眼泪。阿雪心
头一暖,痴痴望着梁萧。阿凌见状,微有醋意,冷笑道:“窝囊废倒会讨好,常言
道:歪锅配扁灶,一套配一套。窝囊废与蠢丫头,倒也相称。”阿雪听得红透耳根。
梁萧却默不作声,左袖仍给阿雪拭泪,右手却运指如飞,背着众人,在泥地上刷刷
写道:“六温,十绿,八十四匾。”一待阿雪瞧完,便即抹去。阿雪迷惑之际,梁
萧已将她扶起,手指远处。阿雪举目望去,只见三个农夫已挑担走了一程,顿时慌
道:“老伯伯,大哥哥,我……我要买桔子。”
三个农夫诧然回头。阿雪此时性命交关,也顾不得梁萧写得真假,脱口便道:
“我要温柑六个,绿桔十个,匾桔八十四个。”此话一出,韩凝紫神色倏变,站起
身来。那老农夫掐指一算,不禁笑道:“这位姐姐买得巧,一百个桔子,不多不少,
正好一百文呢。”阿雪惊喜交集,忙赶上去,将钱塞给老农夫,一个后生见她行动
不便,便匀出一个竹筐,装好百枚柑桔,递到她手里。
阿雪一迭声道谢。众农夫见她欢喜得不近情理,都觉惊讶。阿雪抱了桔子,喜
滋滋回到韩凝紫身前。韩凝紫却不看筐内,只盯着她,秀眉紧蹙。阿雪被她瞧得心
慌,哆嗦道:“主人,难道买错了吗?”
韩凝紫冷道:“错倒没错,你怎算出来的?”阿雪偷瞧了梁萧一眼,双颊绯红,
韩凝紫柳眉一扬,蓦地抬脚踹翻竹筐,厉声道:“蠢丫头,谁教你算的?”眼里寒
光突出,利若刀剑。阿雪不由倒退两步,但不知为何,心里却不似先时那样慌张害
怕,暗暗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决不说出梁萧。韩凝紫见她非但不答,眉间隐然
透出倔强之色,心中益发恼怒,抿嘴瞪眼,缓缓抬起掌来,莹润润的右掌之上,竟
凝了一层白霜。
阿冰、阿凌见她抬掌,皆有惧色。阿雪虽然害怕,却始终咬着牙关,不出一声。
韩凝紫瞧她半晌,忽地厉笑一声:“蠢丫头,你有胆。” 手掌疾起疾落,还未拍
下,忽听梁萧叫道:“且慢!”韩凝紫掌势一凝,转眼笑道:“怎么?你有话说?”
阿雪大惊失色,冲着梁萧连连摇头。梁萧却只当不见,一拍衣衫,站起身来,淡然
道:“桔子是我教她买的,要打要杀,冲着我来。”韩凝紫目光闪动,淡淡地道:
“想逞英雄么?好啊,你且说说,你又怎么算出来的?说不出来,休怪我手狠。”
梁萧屈下一膝,以石子为算筹,说道,“以三因为三百文,内减共数一百枚,
余二百枚为实。三因温柑价,得二十一,内减一,余二十分……”他不急不徐,一
步步解来,阿雪只瞧着心糊涂。阿凌却心中惊怒:“臭小子竟会说话,蠢丫头胆敢
骗我?”狠狠瞪视阿雪,恨不得用这目光剜下她一块肉来。梁萧将题解罢,抛开石
子,道:“因题有三元,此法名为‘三分身术’。另有数种解法,繁杂难言,不说
也罢。”蓦觉手腕一痛,已吃韩凝紫扣住。抬眼一瞧,只见她目透厉芒,森然道:
“小子,你是天机宫的人?”梁萧吃痛,高叫道:“你儿子才是天机宫的人?”韩
凝紫眼中凶光更盛,声音忽地拔高,变得又尖又细: “还不承认?除了天机宫的
数家,谁能解出这道难题?”
梁萧双眉一皱,淡然道:“这也算难题么?难题未免太多了些。”韩凝紫脸上
时青时红,一双美目死死盯着梁萧,梁萧对“天机十算”耿耿于怀,从不肯自认出
身天机宫,是以神色始终坦然,韩凝紫瞧不出破绽,眼中怒意渐消,代之以茫然之
色,忽地放开梁萧,冷笑道:“想来天机宫自命清流,也教不出你这等泼皮小子!”
三名农夫眼看再无生意,二度挑起担子,便要走路。不料韩凝紫忽地俯身,拾
起三枚石子,挥手掷出,只听“哧哧哧”三声闷响,三名农夫似被打了一拳,纷纷
仆倒,脑浆混着血水流出,柑桔骨碌碌滚落一地。韩凝紫一拍手,漫不经意地道:
“任这三人走脱,岂不泄漏我的行迹。”梁萧心中惊怒: “这女人喜怒生杀全无
征兆,真是一个疯子。”阿雪想到全因自己出言挽留,才给三人惹来这场灾祸,心
中歉疚无比,转过头,偷偷流下泪来。
韩凝紫走了两步,蓦地回首,向梁萧嫣然一笑,懒声道:“阿凌,你好生看顾
这小子,若有半点闪失,仔细你的皮。”她说的本是极狠毒的事儿,语气间却极为
柔媚动听。阿凌面色发白,一迭声答应。梁萧心中暗讶:“这黄脸婆怎地转了性儿?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须得加倍小心。”
阿凌转了一副笑脸,将梁萧扶上车,还给了个锦枕,傍阿雪坐着。阿雪侧眼望
他,久久也不说一句话。梁萧被她瞧得忒不自在,忍不住道:“看什么?”阿雪面
涌红潮,低声道:“多谢啦!”梁萧冷冷道:“没什么好谢的?”他心情低落之极,
适才与韩凝紫斗智,全因一时义愤,事情过去,又觉兴致索然,了无生趣,是以倒
头便睡。阿雪瞧他恁地冷淡,满嘴的感激话儿再也说不出来,也只好闷闷睡倒,可
是心潮却起伏不定,偷眼觑看梁萧,却见他闭着眼,泪水不绝如缕,顺着面颊滑落,
在木板上渍出斑斑湿痕。阿雪只觉胸中隐隐作痛,不由恨起那个柳莺莺来。
停停走走,马车又行半日,猝然停住。阿雪怪道:“阿凌姊姊,到家了么?”
阿凌压低嗓子道:“蠢丫头噤声,蒙古人来了。”话音未落,忽听寒鸦惊飞,扑棱
棱作响,接着便听轰隆隆的马蹄声自远而近,地皮也似随之起伏。
阿雪俏脸发白,眼里露出惧色,梁萧瞧她一眼,握住她温软小手,只觉她手心
温热湿润,满是汗水,只当她心有畏惧,便道:“不用怕,有我!”阿雪见他神态
从容,竟也忘了他内力尽失,红着脸点了点头。梁萧凝神听去,只闻马蹄声中,夹
着蒙古语的吼叫;虽然人喧马嘶,却杂而不乱,仿佛一阵疾风,倏忽去得远了。过
了好一阵,方又重归静寂。
又过片刻,韩凝紫吐了口气道:“这里是襄樊之地,宋元两军追亡逐北、兵马
往来甚多,大伙儿还是多加小心,一头撞上,徒惹麻烦。”
梁萧放开阿雪的手,马车再度启动,时而上行,时而下行,行了许久,骤然停
住。梁萧忖道:“莫非又遇上劳什子大军?”忽见帘子掀开,阿凌探首笑道:“到
家了,下车吧。”梁萧弓身下车,只见前方苍山如黛,抱着一所庭院,绿竹含烟,
画阁滴翠,委实是个清幽的去处。却听阿雪在耳边低声道: “这就是残红小筑了。”
说话间,一名年轻道士行出院门,脚不沾地般来到车前。他面如冠玉,眉目疏
朗,眉间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分外醒目。他面上一团和气,向韩凝紫拱手道:
“羽灵见过主人。”韩凝紫冷道:“有事么?”羽灵笑道:“陇西九寨的首领俱在
厅内,前来交割例钱税粮。”说罢眼角乜斜,与阿冰对视一眼,便又转过头去,向
其他二婢招呼,言辞谦谨,面面俱圆。
韩凝紫道:“羽灵,我有要事,懒得与那些粗人唠叨。你和阿冰自去打理,只
须记得,少钱少米的,五百贯以上砍手,一千贯以上砍头,勿要乱了规矩。”羽灵
笑道:“小人理会得。”韩凝紫转过头来,瞧了阿雪一眼,露出嫌憎之色,道:
“阿凌,你带这蠢丫头去歇息,不要再寻她麻烦。”阿凌恼恨阿雪欺瞒自己,本意
下来后好好折辱她一番,此时听韩凝紫一说,忙赔笑道:“我待阿雪亲妹子一般,
爱她疼她还来不及呢!”阿雪听她一说,顿有感动之色。韩凝紫更觉厌恶,转向梁
萧,冷笑道:“小子你随我来!”梁萧踌躇不前,却被阿冰狠推一掌,摔倒在地,
这才悟及自身内力已失,只得爬起来,随在韩凝紫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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