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炭加身(7)
但凡事有利也有弊,口鼻阻塞一久,梁萧渐然忍无可忍。到此之时,要么窒息
而死,要么拔出头来,再无第三条路子。但梁萧方才所吃苦头,较之眼前窒息之感
还要难受百倍,不由打定主意,双手深入雪中,直抵土石,即便指甲尽裂,血染冰
雪,也不肯拔出头来,受那阴阳龙战之苦。
如此这般,又过了七八十息的功夫,梁萧奄奄欲毙,气绝在即,但便当此时,
他蓦觉身子一震,异样知觉涌上心头。刹那之间,遍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悉数洞开,
窒息之感倏然烟消,丹田一起一伏,眼前大放光明,如开仓见诸麻豆,五脏六腑历
历在目。梁萧惊诧万分,不明所以。
阿雪正自无计可施,坐地哭泣,忽见梁萧浑身雪花倏然四散,似被无形之力冲
开,不觉大吃一惊,啊地叫出声来。就当这时,梁萧六识豁然开朗,气如江河流淌,
畅快无比,猛地抬起头来,叫道:“没事啦!”但刚叫一声,又觉经脉错逆,气血
乱冲,心道:“不好。”双手踞地,又一头扎进雪里。
阿雪刚听他说:“没事了。”大为惊喜,不料梁萧才叫了一声,又钻进雪中,
不觉奇怪,叫道:“哥哥,雪里有什么东西么?”梁萧哭笑不得,细想缘由。但他
哪里知道,方才他强闭呼吸,体内旺盛气机无法宣泄,反复冲决,终于在生死之间,
冲开他周身毛孔,形成炼气士梦寐以求的“龟息”之境,即不以鼻孔呼吸,而以毛
孔吐纳。这本是极高明的境界,寻常人仅凭自身修炼,或许一生也无法达到。而达
到这一境界的高人,也俱都有法可依,循序渐进,不难化解体内阴阳之争。但梁萧
达到这一境界,全凭误打误闯,故而一用口鼻,体内真气便又各行其是,再度作起
乱来。
梁萧思索不透,一时别无他法,只好将头插进雪里,再不拔出。阿雪莫名其妙,
怔怔坐在那里观看半晌,猛然思及:“人若闭气这么长久,还能活么?难道、难道
哥哥已然死了……”想着这里,心头大骇,轻轻推了梁萧两下,梁萧只顾思索方才
的奇事,无暇理会,阿雪顿觉自己所料不差,一时抱住梁萧,伤心大哭起来。
梁萧心头大奇:“笨丫头抱着我哭什么?”但又不敢拔出头来问她。阿雪痛哭
半晌,寻思道:“哥哥一定已经死啦!我跟他相识一场,怎么也不能让他暴尸雪地。”
拭去眼泪,正想抱起梁萧,忽觉他肌肉柔软,触手生温,大觉奇怪:“哥哥身上怎
么软软的,热热的,照理说,人死了,应该冰冷僵硬的才对,是了……他刚断气不
久,身子还没及冷……” 她一念及此,好生后悔,痛哭道:“都怪我笨,阿雪笨
死啦,若是早些想起,拼命拉你出来,你也不会死了……”一时越想越觉难过,越
想越觉后悔,号啕大哭,恨不得也随梁萧一起死了。
梁萧听得又好气又好笑:“混账丫头,竟然咒我死。”却听阿雪哭了半天,站
起身来,欲要搬动他的身子。梁萧心道:“这笨丫头真要埋了我么?当真岂有此理。”
忽觉阿雪又放了手,呜咽道:“我埋了哥哥,永也见不到他了,须得在他身上寻个
物事,好好放在身边,时时记挂。”说罢又觉伤感,嘤嘤哭泣,梁萧心口一热,寻
思道:“她待我当真太好,我今日若能脱险,将来一定好好待她,永不相负。”
阿雪抽抽搭搭哭了好一会儿,伸手探入梁萧怀里,掏出其中物事,翻了一阵,
忽地看到一只红铜墨盒,掀开一看,却见其中盛着一包油纸,不由心中大奇:“这
是什么?”展开一看,但见一张玉版素笺,上书文字。阿雪生来笨拙,没有一目数
字的能耐,看书总是边看边念,当下也一字字随口念道: “《紫府元宗》小序:
念宇宙之初,天地本无,无中生有,始有混沌,混沌中开,阴阳乃成。是以天有日
月,地成虚实,人分男女,兽为雌雄。阴阳轮转,永无止息,因之四季有寒暑,日
月有亏蚀。向日圣人为《周易》,至阳中生阴,老庄为《道德》,至阴中见阳。阴
阳和合,乃为之气,气者混沌之本体,道德之根源。余修炼半生,略有所得,乃作
紫府十二篇,留赠有缘……”
阿雪念到这里,哽咽叹道:“唉,古古怪怪的,也不知说什么?但这个东西,
不大适合作为纪念……”话未说完,忽见冰雪纷飞,梁萧猛然跳起,阿雪吓得失声
尖叫,却听梁萧大声叫道:“继续念,继续念!”只叫了两声,气机忽乱,又一头
扎入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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