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炭加身(9)
梁萧明了缘由,不由得长叹一口气,抱起阿雪,入观为她疗伤。阿雪经过这一
日一夜的折腾,疲倦已极,疗伤未毕,便已沉沉睡去。梁萧将她置于枕上,小心盖
好被子,傍着坐下。想到此次死里逃生,暗自庆幸;但想到父母之仇未报,又觉惭
愧茫然。
梁萧悲喜交集,心潮难平,低头望去,只见阿雪睡态娇憨,惹人怜爱,不由伸
出手,轻轻抚着她乌黑的秀发,心里却不知为何,浮现出花晓霜的影子。他当初争
夺纯阳铁盒,全是为了她的痼疾,而今阴阳球已毁,只怕对晓霜痊愈大为不利。梁
萧想着,忧心忡忡:“莫非老天弄人,真要让晓霜永受寒毒之苦么?”痴痴想了一
阵,定神再看时,只见阿雪嘴角含笑,浓密的睫毛便似一面小小的镜子,微微颤动,
想是梦里见了叫人欢喜的物事。梁萧不觉莞尔,想起那夜在船上,柳莺莺的睡姿也
仿佛如此,情状依稀,人却已非了。刹那间,他只觉胸口似被千万根钢针刺透,眼
泪不争气地流下来,不由忖道:“也不知莺莺随了云殊,可还欢喜么?睡梦里还会
带着笑么?”
此时屋外风雪更急,狂风夹着雪花,扑打着窗棂。闷沉沉的雷声,自北方滚滚
而来。梁萧怵然惊觉,长长叹了口气,以入定洗心之法,盘膝静坐,渐渐的,耳边
风雷远去,只余落雪的声音。
阿雪醒来时,心中还满是欢喜,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坐着船儿,跟梁萧一
起唱歌钓鱼,摘菱采莲。她痴痴想了一阵,忽听屋外传来呼啸之声,便忖道:“雪
还在下么?”掀开被子,走出观外,却见红日高挂, 瑞雪已晴。梁萧在雪地中纵横
腾挪,进退间恍若闪电,双掌起落之间,发出怪异啸声,但奇的是,他手足挥舞甚
剧,身边冰雪却未激起一分半分,似将劲力尽皆蕴于体内,并不泄出半点。
梁萧身法越变越快,阿雪初时尚能看清,但不一阵,便见他一人幻出双影,再
一晃又变出四个影子,人影越变越多,至得后来,雪光映射中,竟如有七八个梁萧
在场上奔走。阿雪看得头晕眼花,失声叫道:“哥哥,别走啦,我眼都花啦!”突
听得梁萧大喝一声,双掌齐出,咔喇一声巨响,一株合抱粗的松树折成两截,树冠
轰然堕地,搅得积雪漫天。
阿雪拂开眼前蒙蒙细雪,却见梁萧凝立雪中,两眼望天,若有所思。她奔上去,
只见那株大树断裂整齐,有如刀砍斧劈一般,不由惊喜道:“哥哥,你变厉害啦?”
梁萧点头笑道:“是变厉害啦,方才走到‘九九归元步’,三才归元掌也算大成了。”
阿雪笑道:“那恭喜哥哥啦。”梁萧望着她,眉间透着怜意,温言道:“你伤好些
了么?外面风大,可别凉着。”阿雪见他眼神温柔,不觉双颊火红,心儿剧跳,忙
低头道:“哥哥饿了吧,我……我做饭去。”飞也似跑回观里。
梁萧看她背影,哑然失笑,他盘膝坐下,拾起一根断枝,在雪上画出九宫图,
寻思道:“易数有云,九乃数之极,走到‘九九归元’之境,已臻这路掌法的极致,
但我为何总觉有些遗憾,莫非是多心了么?”他想了一阵,忽又忖道:“所谓九乃
数之极,不过是古人之言,难道九九之外,便无其他?”一涉数术,梁萧灵思捷悟,
层出不穷,当即试着推演,哪料推了半个时辰,竟被他推出“十十”百子之数来,
这一百个数字,纵横斜直,十数相加皆为五百零五,梁萧推到这里,吃惊之余,又
觉茫然。
此时阿雪叫他吃饭。梁萧只好暂且放下。用过饭,又到雪地上推演。阿雪从旁
看了许久,全不明白,她大觉无趣,便烧化冰雪,让梁萧脱下衣衫,自行洗涤去了。
梁萧苦思半日,又推出个奇特“四四图”。依照九宫之义,四四图只能一行数、
一列数、对角之数相加之和相等,而他这个四四图,却不论纵横曲直,任何四个数
之和均为三十四,与九宫之义大相径庭。梁萧称其为“无所不能图”,而后又陆续
推出五五数、六六数的“无所不能图”。到此之时,梁萧蓦地跳出九宫图的拘绊,
纵极神思,当真无所不能了。(按:九宫图这种巧妙的数字集合,现代数学沿袭阿
拉伯数学的称谓,统称为“数码幻方”。古代中国则叫作 “天地纵横图”,在这
方面,中国成就最大的是宋朝大数学家杨辉,他推演到“百子图”,但却没有脱离
九宫图的模式。总的说来,幻方的推演,阿拉伯数学家成就最高,文中的“无所不
能图”被现代数学家称为“4 阶全对称形”,就是出自与梁萧同时代的阿拉伯数学
家之手。)
梁萧解开难题,微微叹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数术何尝不是如此?数术
之道,本就是无穷无尽,这便叫做道无涯际么?”他想起当日在苏州郊外,九如的
那番言语,自语道:“老和尚曾说,有个无大不大的圈子缚着我,若明白它是什么,
便可乘雷上天,若不明白,便是练一辈子,也无法技进乎道,总是在圈子里转悠。
这个圈子,莫非就是九宫图么?嗯,不对,石阵武学包容数术,可不全是九宫。况
且老和尚武功比我厉害多多,说到算数,可是算不过我,更不会知道这‘无所不能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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