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云出岫(4)
不一时,萧玉翎听得房里传来呜咽声,不由发起恼来,骂道:“死呆子,你干
么这样较真,让他抓住一回,会少了你一块肉吗?”梁文靖道:“这孩儿太过好强,
不磨磨他的性子,日后遇上当真厉害的人物,怎么得了?”玉翎气道:“要磨他的
性子,也该由我来磨,谁要你多管闲事。”晚饭也不做了,恨恨返回卧房,将门重
重摔上。梁文靖没奈何,这一夜只得睡在客房。
次日凌晨,梁文靖还在梦里,忽听到有人敲门,披衣一瞧,却是梁萧。小家伙
二话不说,拖着他就到了院子里,说道:“我来抓你。”便退开两步,猛然扑上。
文靖只得旋身闪避。就这般,父子二人便在疏星残月下,闪转腾挪,足足斗了一个
早晨,梁萧固然免不了摔跤,但摔的次数比昨日少了。梁文靖不由暗暗称奇:“这
小家伙虽然顽劣,但也是个鬼灵精,一夜工夫,就明白了留有余地的道理,嗯,今
日摔他,难了些呢!”再瞧儿子鼻青脸肿的模样,心头一软,缓下身形,让梁萧一
把抓住衣襟,叹道:“萧儿,你赢啦,爹爹输了。”
哪知梁萧小嘴一撇道:“爹爹故意让我的,我要学你的本事,我要学不动手就
能摔人的本事……”眼圈儿一红,便要哭出来。梁文靖深感意外,继而喜之不胜,
忙道:“好啊。不过,我跟你说,要学好这门功夫,就得好好念书。萧儿,你受得
了么?”梁萧道:“若能学这么好玩的本事,我就受得了!”梁文靖暗喜,竭力绷
着面皮道:“那就先从基本学起。上个月村里请来了夫子,你真想学,明天就去跟
夫子念书。”梁萧道:“爹爹,我要跟你学。”梁文靖道:“我还要耕田种树,哪
有闲功夫教你?我今天就去告诉夫子,明日你就上学去。”
梁萧无奈,第二天苦着脸前往私塾。临行前,梁文靖把他叫到身前,连哄带吓,
让他尊师上进,爱护同学云云,玉翎站在一旁含笑不语,心道:“呆子就是呆子,
你让他去读书,不是自讨苦吃么?”她有心瞧热闹,一时也不点破。
梁萧进了学堂,同学的小孩大都吃过他的苦头,瞧他落座,同桌的小孩顿时哭
起来,嚷着要换座位。其他孩子也都躲躲闪闪,不肯与他同座,夫子是从外村请来
得,不明究竟,瞧这情形,甚觉奇怪,但见梁萧生得俊俏精乖,先有几分喜欢,便
叫来书桌边坐着。
夫子安排好座位,便拿起书本讲解。梁萧初时兴致勃勃,本以为这夫子定会讲
授九宫图里的高深学问,不想尽是说些伦理纲常,孝义仁德。梁萧听得莫名其妙,
深感与父亲所言大相径庭,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不觉渐渐分了心,听着那抑扬顿
挫的诵读之声,睡意渐浓。
且说那夫子讲诵半晌,忽听得轻细鼾声,低头一看,却见梁萧趴在桌上呼呼大
睡。顿时怒从心起,二话不说,抓起戒尺,劈头便打。梁萧睡得神志迷糊,忽地吃
痛,想也不想,便跳了起来,使个小擒拿手,一把抢过夫子戒尺,掷在地上。那夫
子未料他胆敢反抗,勃然大怒,“小畜生、小杂种”乱骂,一手便将梁萧按倒,脱
他裤子,要打屁股。
梁萧扔了戒尺,神志已清,心里原也有些害怕,但听夫子骂得恶毒,又觉气恼,
现如今这糟老头竟然得寸进尺,强脱自家裤子,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瞧他手来,
便依照母亲所教拳理,左手卸开来势,右掌顺势一勾。那夫子虽然饱读诗书,但这
等高妙拳理却是从没读过的,当即一个收势不及,蹿前两步,砸翻了三张课桌,昏
厥过去。
众小孩素知梁萧顽劣,见夫子打他,稍大的便偷偷溜出门外,报与梁文靖。梁
文靖正在赶牛犁田,一听消息,直惊得目瞪口呆,鞋也顾不得穿,光着一双泥脚便
赶过来。一进门,便见梁萧站在桌边,神色茫然,那夫子则委顿在地,人事不省。
梁萧见老爹目光凌厉无比,心里害怕,方要开溜。已被梁文靖一把揪住,挥掌欲打,
恰好玉翎也闻讯赶来,一把拉住丈夫。梁文靖拗不过,只得叹了口气,救醒夫子,
连声道歉。但想儿子万不能留在这里,无奈带回家中。
大宋礼法最严,三纲五常深入民心,梁萧打了夫子,那还了得。那夫子蹭掉了
一层油皮,又痛又怒,更觉丢了老大的颜面,言明若不严惩梁萧,便辞馆走人。村
中老人纷纷上门,要文靖交出梁萧,当众严惩。但萧玉翎却放出话来,谁动儿子一
根汗毛,她就要那人的脑袋。梁文靖深感两难,只好来个闭门谢客。
经过这事,村中人对梁家分外冷淡,曾给梁萧接生的稳婆当初被萧玉翎殴打,
怀恨在心。此时趁机风传梁萧出生时只笑不哭,是个怪胎。村人们平日也受够了梁
萧的闲气,当即以讹传讹,渐将梁萧描绘成邪魔转世,以至于有人趁黑在梁家门前
泼倒污血粪便。
梁文靖只怕玉翎母子火上浇油,不许二人外出。娘儿俩禁足在家,闲着无事,
萧玉翎便教梁萧说蒙古话,讲蒙古的传说故事,母子二人用蒙语对答,倒也自得其
乐。
这一日说到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景象,梁萧悠然神往,说道:“妈,反正这
里的人都讨嫌我们,我们去蒙古好了。”这一说,也勾起了玉翎故国之思。待梁文
靖回来,萧玉翎便向他说起这个意思。梁文靖忖道:“这孩儿性子与玉翎相近,顽
皮胡闹,不爱礼法拘束,长此以往,必不为世俗所容,闯出大祸……哎……无论我
受些什么辛苦,只要他娘儿俩过得平平安安,不受委屈就好……”想到这里,摸着
梁萧的小脑袋,笑道,“大漠里风沙吹打,日子艰苦,你不怕么?”
梁萧拍着胸脯道:“不怕,一百个不怕、一万个不怕呢! ”梁文靖又看了看玉
翎,见她也含笑摇头,便道:“好罢,我们在此地已无立锥之地。以你二人的性子,
只要身在大宋,便不会让我过安生日子,与其如此,不如去大漠好啦……”梁萧一
听,乐得抱住爹爹的脖子,而后高高兴兴,帮母亲收拾行礼,准备远行。梁文靖也
张罗着变卖田产,并向邻居告辞,那些村人听说他们要走,个个欢天喜地,还放了
一挂子鞭炮,名为驱邪。梁文靖瞧这情形,也没了言语,带着妻儿背上包裹,灰溜
溜往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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