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初见(2)
恍惚间,秦伯符感到身子轻飘飘的,一会儿似一羽鸿毛,飘在空中,一阵子又
如一条小船,在浪涛中起落,不时撞着礁石。他浑身痛楚,偏又迷迷糊糊,无法睁
眼。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终于有了些许神志,秦伯符睁眼一瞧,却见四面都是原
木,成排矗立。再一揉眼,才发觉自己身处一间小屋,茅草为顶,原木结墙,似是
守林人住的房舍,只是空空如也,大约已被废弃。
秦伯符心中诧异:“谁将我带到这里?难道是那小鬼?”沉吟片刻,忽觉浑身
疼痛,掀衣瞧去,浑身淤青,他恍然有悟,暗忖必是梁萧将自己拖来这里,自己身
子沉重,一路上必然磕磕碰碰,没被撞死,已是万幸,但转念又想,或许被这小子
趁机殴辱,也未可知。一时越想越气,恨不得将那小子擒到手里,狠揍一顿。思索
一阵,秦伯符定下心来,闭目行功。他内力精深,那日若非被何嵩阳扰乱,早该痊
愈。秦伯符玄功九转,出了一身透汗,料得伤势好了三四成,即便何嵩阳寻来,也
可自保。正要起身推门,却听门外脚步声响,似有人来。
秦伯符心念一动,便听梁萧笑道:“白痴儿,你吃慢些,我把好肉都给你吃,
只留了鸡屁股给那个病老鬼。”秦伯符听得大怒:“岂有此理,臭小鬼将敢老夫与
猫狗并提? ”忽又忖道:“是了,老夫不妨也来糊弄他一回,瞧这小子如何折腾我。”
于是横身躺下,做出气息奄奄的模样。他本就一副病容,如此正好省了伪装。
过得一阵,只听柴门“嘎吱”作响,梁萧探头探脑,抱着一个油纸包,走进屋
内。秦伯符冷眼瞧他,梁萧见他睁眼,似乎吃了一惊,再见他软弱不起,又胆大许
多,嘻嘻笑道:“病老鬼,你醒啦?来,吃东西。”走到他身边,摊开纸包,里面
竟有一只腊鸡、两条熏鱼,更有一葫芦酒水。秦伯符见那腊鸡不过少了一只翅膀,
一条鸡腿,不禁心头一热:“原来这小鬼只是胡说八道,对老夫到底比对狗儿好些。”
正要探手去抓,忽又生出疑窦,沉着脸道:“小鬼,这鸡鱼哪里来的。”梁萧撅嘴
道:“你管哪里来的,只管吃了就是。”他越是不说,秦伯符越是怀疑,厉声道:
“是你偷抢来的,是不是?”梁萧被他说中,顿觉恼怒,高叫道:“是又如何?你
吃不吃,不吃我都拿去喂狗。”秦伯符厉声道:“志士不饮盗泉之水,我秦伯符何
等人物,岂会吃你的赃物。小鬼,你从哪里偷的,全都还回哪里去!”
梁萧瞅他一阵,神气十分古怪,忽地冷笑道:“你了不起么?还不是躺在地上,
被我拖到这里来。好呀,你说什么赃物,我偏要给你吃,叫你没脸。”他欺负秦伯
符伤势未愈,扯下一条鸡腿,便往他嘴里硬塞。哪知还没扑到,便觉背脊一紧,蓦
地头重脚轻,被人离地提起。他定神一瞧,大惊失色,心道:“糟糕,病老鬼装病
诈我?”秦伯符愤怒至极,将他重重掷下。
梁萧痛极而呼。秦伯符双眉一扬,厉喝道:“你还有脸叫?”梁萧挣起来叫道
:“你欺负人!”秦伯符想到昏迷时被这小子拖来这里,只怕什么可笑姿态都被他
瞧见,没准还被踢了两脚,打了几拳,端地风度无存。他越想越怒,厉声叱道:
“欺负人?若不是瞧你乳臭未干,老子非揍扁你不可!”说着心头火起,反手将梁
萧提过来,噼里啪啦,几乎将他屁股打烂。谁料打了半天,却没听到哭声,大是奇
怪,便将他放下,问道:“臭小鬼,你怎么不哭? ”
梁萧恨恨瞧他,咬牙道:“你就想老子哭,老子偏偏不哭!”秦伯符一愣,又
听梁萧恨声说:“我记得清楚,一共五十七下,现在我打你不过,等我将来练好了
武功,也要把你横在腿上,一下一下打回来!”秦伯符心道:“好家伙,难为他一
边挨打,一边还记得数目!”想到这儿,便道:“好啊,来日你若真有那个本事,
秦某认了!记好了,老子名叫秦伯符,别打错人了!”
他瞧得梁萧背后那把宝剑,劈手夺过:“这就是砍伤猪屁股的剑么?”扯开那
些破烂布絮,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秦伯符不由喝了声彩: “好剑!臭小鬼,你从
哪里得来的?”梁萧瞪眼道:“病老鬼子,你想抢我的剑?”秦伯符一愣,怒道:
“放屁。”将剑掷还给他,冷笑一声,又问道:“你似乎会点儿粗浅功夫。哪个教
你的?”梁萧撇嘴说:“你爷爷奶奶教我的!”秦伯符不解其意,一时愕然。梁萧
暗里占他一回便宜,心头窃喜:“我爹是你爷爷,我妈是你奶奶,我当然就是你老
子了!”
秦伯符耐着性子,细问梁萧身世,但梁萧始终东拉西扯,十句中有七八句假话,
剩下两三句都是挖苦人的废话。过不多时,秦伯符终于失了耐心,发起怒来,瞪眼
咬牙,揪过梁萧痛揍一顿。梁萧浑身淤肿,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继而伸手抹了泪,
内心打定主意:“死老鬼,你又打得我好。从今往后,老子跟你誓不两立。你说东
我就往西,你说黄金我说狗屎,除非你打死老子,否则我处处跟你拗气。”秦伯符
内心里实已将梁萧当作衣钵传人,只是自重身份,不好明言。但他深信“棍棒出孝
子”的古训,故而拿出师父的威严,疾言厉色,动辄出手惩戒,本指望敲打一番,
便能叫这小子老实服帖,将来做一个威震天下的大侠,将本门发扬光大。却不料梁
萧天性倔强,宁死不屈,秦伯符打骂越狠,梁萧反抗越烈。
两人在木屋里呆了两日,秦伯符内伤好了七分。这一日对梁萧道:“小鬼,我
伤势已好,要去临安,你也跟我一起去。”梁萧这几日里始终想着逃走,但秦伯符
武功既高,盯得又紧,委实难以脱身,听得这话,顿时怒道:“不去。”秦伯符给
他一巴掌,叱道:“由得你么?”不顾梁萧哭闹,硬是将他拖着,向东行进。
梁萧恨得咬牙切齿,沿途迭施诡谋,逃了不下十次。但秦伯符武功太高,江湖
经验又足,即便逃出一二十里,也免不了被他抓回。秦伯符见他如此悖逆,大觉纳
闷,但冥思苦想却想不通此中关节,每次抓回,都给他一顿好打。但今日打过,梁
萧明日又逃,而且这小子狡黠多智,长于算计,以致一回比一回难抓。秦伯符每次
费尽心力将他抓回,偏又无法令其服帖,除了揍一顿解气,再无他法。这般反反复
复,秦伯符收徒之心大挫,情绪越发低落,一路上阴沉着脸,少言寡语。
二人一路斗气,渐入江南地界,只见丘山隐隐,细流纵横,人人皆是吴音软语,
腻人心腹。梁萧胸中本就郁愤,倘若燕赵慷慨之士,高歌一曲,倒也能消愁破闷,
抒发胸臆,但此刻四周皆是软曲腻语,真叫烦上添烦,愁里更愁,动辄便跟秦伯符
撒泼放对。
这日,二人拉拉扯扯,终至临安郊外,离得城门不远,便听得前方传来打斗声。
秦伯符料得必是江湖人了结仇怨,他心中烦闷,不欲生事,本想绕道而行,但梁萧
存心扰乱,听秦伯符说要绕道,他便道:“放着大路不走,偏要走小路,太笨了些。
我知道了,你定是害怕遇上老和尚那样厉害的高手,比不上人家,没得丢人显眼。”
秦伯符皱眉怒道:“胡说八道,那位大师是天下间屈指可数的人物,岂是这些货色
可比?”梁萧扳起手指道:“屈指可数,这么说老和尚的武功该是天下十名之内了。
老和尚你是打不过的,故而你的武功必在十名之外。这样好了,我把脚趾也算上,
“屈趾一数”,或许有你一个也说不定。”秦伯符面色铁青,怒极反笑道:“你这
小鬼算是老几?老子何等人物,轮得到你来评说?好,我倒要瞧瞧,那里有什么了
不得的高手?”当即他打点精神,一把拽起梁萧,朝着打斗处大步行去。
二人走了二百来步,遥见两人正在路边厮打,其中一人秃头黄袍,袒臂露胸,
一派藏僧装束,另一人却是个蓝衫老者,头发花白,足下踉跄。那藏僧面带谑笑,
出手忽快忽慢,既不令老者脱身,也不轻易取他性命,颇有猫儿戏鼠的意思。
秦伯符瞧得怪讶:“这大和尚什么来路?这老人的鹰爪力不弱,遇上这和尚,
却好比遇上克星。”眼见老者势危,不觉步子加快,赶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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