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麓山寺
腊月二十五,天下着大雪。上官苍找来郭泰,说要去西郊岳麓山谒佛。郭泰极
力劝阻。然而上官苍只是摇头,根本不听,执意要去。
首先因为禁锢了很久,身心不自由,人都快憋死了,想去放松放松。另一原因
是他信佛,既然诚心向善,路途上佛会开眼,能保佑他的。
留下二当家葛大平在帮中处理事务。郭泰紧急布置片刻后,有溜车马从西大门
出来,渡过湘江,向西郊蜿蜒而行。
好大一场雪,还在不停地下。风回旋着,雪在空中缓慢舞动,纷纷扬扬,大地
全是素白。
到了岳麓山,到了红叶村,到了爱晚亭。
车在溪边停住。
片片雪花在天空飘飞,如柳絮那样,被风刮着落入溪水中,立刻消融。泉水中
石头的上端却全是白的。
溪旁的矮树披着素装,亭亭而立。
众人在漫天的风雪中下得车来,百十人吆喝一阵,拴住了车马,留下些人来看
守,其余的开始登山。
地上的雪很深,有半尺厚,踩下后重提起来都有些费力。山道狭窄,路边长木
壁立,白雪森森,空山静寂,耳边只有沙沙的雪响。
风从侧面刮来,好不寒冷!上官苍口中冒出热气,艰难迈着步子道:" 原次席
带了讯来,他已经赶到了后羿府。"
郭泰没出声,在听。昨天夜里他刚好有重要事情外出,没在上官苍身边,所以
不知道原北斗的消息。
上官苍听任雪花扑面,缓缓道:" 原次席带人走进后羿府问罪时,大力神殷开
山起初执意不肯见。于是原次席击退了三重护卫,闯入内堂,硬逼着要见他。"
郭泰道:" 结果怎样?"
上官苍叹了口气,接着道:" 后来殷开山受逼不过,终于出来。等到见面后才
发现,他的左臂早已在四年前就已萎缩僵硬,全部变成黑色,瘦得只剩皮包骨头。
你知道,无论怎样一只手的残疾是开不了弓的!"
郭泰脸上终于有了反应,他的神色透着厚重悲悯,静静地道:" 这样一来却在
无意中揭开了后羿府隐私,从此殷开山的仇人便无所顾忌了。"
" 是啊," 上官苍接过话道:" 所以原次席就以天网名义允诺,殷开山的恩怨
都由同盟进行仲裁。任何人有事要跟后羿府了断,先得来找天网同盟调处。如果擅
自找殷开山寻仇,便是与天网同盟为敌,由天网同盟负责出面解决。"
离泰抖了抖衣襟上的雪道:" 盟主怎么看?"
他没有喊称呼惯了的大哥,而是叫盟主,话中自是有深意。至少认为原北斗滥
用了权力。开此先例,天网将来不知会卷入多少江湖门派的恩怨争夺。救火都救不
赢,这样有可能改变天网同盟单纯为追捕天下第七而设立的初衷。门派相争这些事
情完全可以移交到武林领袖黄少龙哪里。
但是上官苍道:" 只好这样了。"
郭泰看着远方,默默无言地踩着石阶前行。半个时辰后,远远望见前边地势平
坦之处出现了一个亭子。
半山亭!
树在雪海中婀娜,亭在风幕里迷离。
近了,可以看清这里还没有人来过,因为地上平整如镜,没有任何脚印。连野
兔山鸡都躲在窝里,不肯出来。
在这种天气,这么大的风雪,除了上官苍等人,前来登山的几乎没有。郭泰有
些苦笑。
雪越来越大,他们决定在亭中休息片刻。刀客们立刻散开,各自寻找自已的站
立位置,拉开着距离。片刻间,百步以内岗哨密布。
上官苍眼晴看着林梢,不紧不慢聊着:" 根据信报,附身也来了讯。当他赶到
神农府时,黄庭玉尸身已失踪了。"
郭泰听在耳里没有任何惊讶表示,似乎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意料之中。见多了,
就不为怪了。
两人坐了片刻,听那风声在近处轻啸,彼此相对无语。就在这时,亭身" 咯嚓
" 轻微震响,忽地向上官苍和郭泰头顶压下来。上官苍直觉是大难临头了,脸色顿
时变得苍白如纸。
郭泰挟着上官苍蹿出,左手抽出靴里的刀,空中一个旋转,滚落在远方。亭旁
护卫的刀客也猛然吃惊,同时伏身拔出了手中武器。
" 嚓嚓……" 几声闷响,四根立柱倒地,夹杂着梁木毁损断裂的声音,整个亭
子垮了下来,之后就没有了动静。
亭子没有人,四周也没有。
原来是场虚惊,众人却出身冷汗。
胆子小些的,恐怕连下面都湿了。
上官盟主的脸变得发白,惊疑不定。
亭本完好,为何无缘倒塌!
也许是年久失修,也许因为积雪太厚,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到了它应该倒塌
的年代极限。
有人笑出声来。
左近刀客中的石野,握住刀把笑得正开心,惹得其他人都乐了。聊以解除些寒
冷。这个时候,亏他们笑得出。
其他的人倘不觉得怎样,上官苍却感到浑身虚脱,心里很不是滋味。为什么这
般凑巧,莫非是天意?古时大军出征,如果遇到风挫帅旗为大不吉,主损大将之兆。
半山亭的倒塌难道是因为老天见我一片佛心,有意地向我骤现警示。
他很信这些,想转身回去,又终于忍住,既怕部下笑话,也怕凶兆应现在回途
路上。
罢罢罢!他连叹了三口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还是上完香再走,愿菩
萨可怜我如斯诚心,保佑此行沿道无误。
上官苍强打精神,振作上路。郭泰知道他心里很不舒服,突然道:" 刚才动身
时钱怫老爷子告诉我,大风堂据说来了一位高手。"
上官苍似仍置身在刚才亭子倒塌的阴影中,心不在焉地问:" 谁?"
" 千手如来。"
" 哦。"
" 大风堂以暗器和忍道成名,他在堂中排行第一,也是江湖中少见的追踪高手。
"
上官苍问:" 他什么时候来的?"
郭泰道:" 不知道。照路程来看,这几日应该到了。"
上官苍不再做声,似乎对此事没有兴趣,接待人客的事务通常都由郭泰负责。
这段时间武林中赶到天网的人物很多,什么来自东莞的勾魂爪,汉阳的开碑手,大
同的笑面灵官,青城派的夺魂刀,辽河的天雷棍,还有漠北来的武林恶汉,其他不
是威震四海,就是神拳无敌手,听得实在太多了,名气好像都不比千手如来差。加
上天网中的一些新加入门派,如峨嵋派、崆峒派、西江派、铁燕帮等等,并没使他
感到增加多少安全感。不相信这些人能够保护他的生命,对天下第七的畏惧已在内
心生了根。尤其是亭子无缘倒塌更在他心头蒙上一层浓重的挥之不去的铅灰色阴影。
郭泰道:" 还有一位,但消息却不太确切,本来想以后告诉你,不如现在对你
说了吧,昨夜我就是为此事出去的。"
他看看上官苍的脸色,这回上官苍连问都懒得问了,只是在山道上行自已的路。
郭泰道:" 他是无衣。"
说话的声音并不响亮,但是上官苍却吓了一大跳,问:" 董无衣!"
" 是的。"
上官苍瞳孔似在收缩,缓缓道:" 他来这里干什么?"
" 保你的命。"
" 保我的命?"
上官苍又是疑惑又是吃惊,他问郭泰道:" 他是干什么营生的!"
当然明知故问。想也不想,郭泰立刻答道:" 杀人的营生。"
上官苍依然面色寒冷,又问:" 你说他的名气比起天下第七怎么样?"
郭泰答道:" 他是天下身价最高的杀手,最近名气好像比天下第七要略逊,但
也差不了多少。"
上官苍忙道:" 谁有那么大本事把他请来,是不是你?"
郭泰笑笑,说道:" 你很会猜。"
又笑笑,接着说:" 不过不是我。我请不起,出不起那个价。"
" 多少钱?"
" 五十万,即使把清风楼白虎帮所赔偿的钱全部用上也不够,因为已经开销了
不少。"
上官苍疑惑道:" 那是谁?"
郭泰说出一个名字,这个人的名字就是答案。
钱如天。
富贵山庄肯出钱,天下几乎没有他请不动的人物。
" 怪不得。想不到请动董无衣真不容易,要花如此高的价钱!"
郭泰神色中带着一抹兴奋,继续道:" 保住你不被杀,只有五十万。杀掉天下
第七,却开出了五佰万两天价,这是最新开出的价钱。"
上官苍几乎不相信自已,脸上现出极为震惊的神色。接着叹息不已,喃喃道:
" 看来,人跟人不一样。富贵山庄真的有钱。也亏得如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怪不得董无衣会来。"
又摸摸鼻子,自嘲笑道:" 我的命却是远没天下第七值钱,尽管我是天网盟主。
"
郭泰道:" 只有杀手才能对付杀手,因为他们是同类。狐狸总是比其它动物更
能找到狐狸的踪迹。"
雪还在下,却不像刚才那么寒冷。
上官苍振作起来:" 他什么时候来?"
" 不清楚。也许已经来了,或许刚刚动身,毕竟从杭州到这里有十几天路程。
"
上官苍道:" 我很想看看这位著名杀手到底什么模样。"
郭泰道:" 你肯定看不到的,因为他整天都生活在阴影中,世上能跟他会面的
人并不多。"
其实见过董无衣的人也不少,可他们已是死人。
更多情况是,一些人命丧董无衣手上,却连他的影子都没见过,到了阴间要在
阎王面前告状都不知原告是谁,你说冤不冤!
上官苍脸上看起来似乎很是惋惜。又颇为兴奋说:" 我想,钱如天应该是那些
少数见过他的人当中的一个。"
郭泰道:" 那也未必。也许钱如天根本没有见到他,或许钱如天见到的不过是
个虚无影子。即使在少数见过董无衣的那些人口中也说,他是个极为神秘人物,每
次出现的面孔都不相同。"
两人边谈边行,山道变得很容易走了,时间也过得真快。天网的人转眼就到了
古麓山寺。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岳麓山不是很高,但却天下闻名。除了名迹甚多,历史悠久之外,还因为寺里
的佛传说非常灵。
这是座占地颇广的寺院,分前后两片,俱有数十亩方圆。上下几重大殿,气势
雄伟。四周院外,红墙围绕,旁边一派古木参天。
大群人正待走进正门。
" 阿弥陀佛" ,静静地传来一声佛号。里面出现一个身着青衣的僧人,握着戒
刀,踏雪而来,打个稽首,朗声道:" 佛门圣地,各位施主不能执兵器入内。"
这僧人年纪约莫有四五十岁光景,下颌长着稀稀疏疏的几缕难看的长须,面肥
耳大,形如酒桶,穿着僧袍,行动缓慢。
上官苍回头大声道:" 你们将刀剑寄存在外,免得惊动了佛祖。"
" 郭泰提醒道:" 如果这样,倘若天下第七在内狙杀,大家安全都没了保障。
"
上官苍迟疑半晌,面呈难色。
郭泰见此,趁机讲出这样一段话:" 大哥不妨听我说个故事。从前有人敦信西
方教,西方教里上帝是最大的神。某天此人不慎坠下万丈绝壁,面临灭顶之灾时伸
手抓住了崖边的山藤。他喊道上面有人吗?有声音从上面传来我在这里。落入悬崖
的人问你是谁?那个声音说我是上帝。松手吧,孩子!会用腾云术将你救上来。落
入悬崖的人抓住山藤,低头望了望深不可测的谷底,迟疑半天,终于道上面还有其
他的人吗?"
周围的刀客都笑了。
郭泰道:" 这只是说仙佛也许存在,却不如自已看得见的东西来得实在。须知
万物皆有佛性,人即是神,有些事情还得自已做主。依我之见,不如小弟代你入内
进香,也算是全了对佛祖的诚心。"
上官苍踌躇很久,瞟了瞟四面的刀客一眼道:" 我们是临时决定来朝香的,事
先谁也预料不到。况且大雪封山,人迹罕至,任何人的行动在此漫漫大雪中都显得
极为醒目,并不是暗杀的好时机。也许我们这样平常的来去,天下第七会怀疑这是
诱捕他的圈套,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他不肯在部下面前示弱。
郭泰见上官苍执意要进去,心里真是无可奈何。
只得转头对那个僧人道:" 师父贵姓?"
僧人道:" 老衲空见,俗名唐凯。"
郭泰道:" 以前好像没有见过你。"
名叫空见的僧人道:" 老衲本月刚从衡山来。济世帮主上官苍是本寺大施主,
老衲心仪已久。"
郭泰盯着他腰畔道:" 既如此,能否借你的戒刀一用?"
那僧人没有迟疑,立即解下戒刀,双手捧过,递给了他。戒刀雪亮,钝而无锋。
他也不为过,伸手抓起,对刀客们道:" 你们且四下散开,不要放进一人。"
他大踏步地走了进去。空见和尚陪着上官苍随后而行,上过五座台阶,转折于
数条小径,方才来到主殿。
大殿里香烟缭绕,如来佛祖端坐在莲花宝座上,妙相庄严。两厢巨大的神幔垂
悬下来,气势森然。
上官苍捐出五千两银子的香火钱,交给了庙里执事,然后走至佛座面前点燃几
根香跪下,喃喃诵经,默念着对菩萨许愿。
郭泰没有,攥着戒刀四下观看。堂内的气氛祥和平静,没有任何危险迹象显现。
上官盟主虔诚地在佛祖面前拜了几拜爬起来,走上前将已经点燃的香缓缓插入
神案上的鼎炉内。然后回头对郭泰道:" 你也来叩几个头吧。"
郭泰无奈,伏下身去。上官苍退到旁边,看他叩拜,头顶正是香烟袅袅的塔香,
盘成巨大的螺旋状。
这时," 叮" 的忽响,有粒细小的物体从空中飞过,正打在那塔香的顶端。塔
香坠落下来,向上官苍当头罩下。
" 小心!"
正在上香油的僧人大声道。
上官苍仍然发怔。
迅雷不及掩耳之际,一团暗器打来,在他额头炸开。
上官苍仰面跌翻在地。
" 事情发生时,郭泰大惊失色,膝下的蒲团飞出,射向上官苍头顶坠落的塔香。
巨大的塔香给蒲团撞得粉碎,散落在旁。
神幔后又飞出数十颗暗器,银光闪闪,挟带着呼啸的风声向他袭至。郭泰借势
纵起,手中的戒刀挥成团团光影,守卫着自身周围的空间。" 铮铮铮……" 暗器打
在刀刃上粉碎,爆开朵朵水花,他的身体也立即迷离在团团的汽雾里。
暗器袭尽,郭泰仍卓立如山,脚前却疑聚了一滩湿迹,刀身上也有抹水珠沿着
刃尖向下滚落。身上却是干的,刀气将水雾全部阻拦在外。即算有毒,也伤损不了
他的毫毛。
郭泰正要掠入神幔,百忙之中向上官苍看看。上官苍竟在爬起来,于是郭泰脚
步急错,滑到了他的身边,戒刀回旋,守护着两人门户。
" 哈哈哈……" 一阵桀桀的怪笑激荡在殿内,声音从神幔里发出,忽前忽后,
忽高忽低,忽左忽右,震人心魄。
似鬼哭,犹狼嚎,如夜枭。
" 郭泰毕竟是郭泰!" 笑声甫寂,那声音道。
上官苍似是全身都已僵硬,却居然还能说话,嘎声问:" 天下第七?"
没有回答。
只有白色的烟雾在神案上慢慢腾起,缓缓弥漫,缓缓散开。
过了片刻,有人说话。神幔后面的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像一缕飘忽的鬼魂,好
像退出了殿外,远远却又阴恻恻地道:" 我若是天下第七,你现在就是不折不扣的
死人。"
郭泰攥紧刀道:" 装什么鬼,有种你出来!"
又有个沙哑的嗓门怪叫:" 不出来,就不出来。"
似在与人斗气。
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是干什么的?
郭泰在紧张思索。
片刻之后,声音仿佛又在背后响起:" 现在只怕还为时过早,该出来时,我自
会出来。"
上官苍道:" 你是谁?"
回音尖锐粗糙,尤如尖针刺人耳鼓,答道:" 大风堂的人。"
郭泰立刻道:" 千手如来?"
这次声音变得清朗,道:" 大风堂里,千手如来稳坐魁首,夺命飞枪排名第二。
"
上官苍问:" 你是第几?"
那声音顿了顿道:" 山人在大风堂内坐第三把交椅,道号漫天飞雨,仙名林莽。
"
他自称山人,又是仙名,既是自嘲,又是嘲人,想来也是好笑。
郭泰怒道:" 为什么开这种玩笑?"
" 老大让我先来保护天网盟主,说在他来之前千万千万不要让别人把上官苍的
脑瓜子端掉了。所以我总得找出一些防卫上的破绽来,没想到竟是这么稀松。"
郭泰恼道:" 好,你出来。"
大殿最右边的神幔下摆底端所镶的铜边轻轻地乱颤,敲打一阵,发出叮叮当当
的响声。
上官苍和郭泰正循声望去,左边第二条神幔却在缓缓转动,静静地翻了个边,
它的上面赫然附着一个身材矮小的净头灰衣人,就像只草上的蚱蜢,动也不动无声
地看着下面。
郭泰反应过来,没好气地道:" 知道你轻功还过得去,老是卖弄也没什么意思。
"
那人腿上用劲,神幔荡起来,笔直地向殿门伸去。只见灰衣人借势手一张,大
字般地贴着神幔飞快地滑至顶端,在半空翻了个跟斗,稳稳地落在上官苍面前。
这是个长相奇怪无比的矮子,一个光头,两行戒疤,双眉紧蹙,面目剽悍,全
身肌肉虬起,鼓得衣服都似要胀开来。三十左右年纪,脸上带着三分阴沉,七分傲
气,模样却也有几分清奇。
就如山中的奇石,怪则怪矣,倒也令人另眼相看。
上官苍道:" 你真是漫天飞雨?"
灰衣矮子身体在风中晃了两晃,几缕银线从袖中飞出射向门外的六朝松,忽闪
而没。他的手似乎动也没动,眼晴看着上官苍,意思是说,如假包换。
上官苍正待说话,那门外的六朝松却轧轧响了几下," 轰" 地出声倒塌了半边,
不由脸上顿时失色。
既慑于这矮子武功阴毒,又担心佛祖怪罪,这场祸事毕竟由于自已朝香所引起
的。
却听光头灰衣人开口道:" 我若不是大风堂的人,你刚才已死了两回。"
上官苍只有点头,终于相信这个人就是漫天飞雨,却忽然看着地上说:" 刚才
……"
漫天飞雨转过来,手背在身后,看着门外的天空,仰面哈哈哈大笑,笑声惊走
了数十丈外古槐树上的大群雪鸦。
谑道:" 那不过是一把雪和折断的冰柱而已。"
他的背此时恰好转向郭泰的位置,郭泰本已不快,正想找个茬子出气,突然好
像发现什么,竟冷冷道:" 我以为大风堂真的派了位高手来,却想不到来的已是个
死人。"
漫天飞雨霍然回身,看着郭泰的脸,森然道:" 你最好把话讲得清楚明白,不
要母鸡叼蚯蚓,露一截吞一截。否则咱家倒要看看谁是死人。"
郭泰嘴角噙着冷笑:" 有人在卖弄自已的武功之前最好留点精神照看照看自已
背心。"
" 背心," 漫天飞雨道:" 背心怎么了?"
他脚步急错,卸下半边衣衫。
脸色立刻陡变。
比纸还惨白。
背心赫然是个掌印,掌印下的绸布已被震成败絮,被风吹走,自已居然还不知
道。
什么时候让人按上的?
对方的内力既能震碎体表长衫,又让他毫无知觉,武功实在到了收发自如,惊
世骇俗的地步,想要他的命简直易如反掌。
漫天飞雨不由四下瞅望,面现惊恐,顿时气焰大消,忙低声对上官盟主陪罪:
" 大风门下,皆为井底之娃,见识浅鄙,还望盟主多多包涵。"
郭泰道:" 有了几分本事就不要太猖狂,只有半瓶儿水才晃得最响,要清楚武
林境界总是人上有人,天外有天。"
大风堂这位心高气傲的矮子竟然不敢还嘴,面色灰败,垂着手像哑巴那样,缩
头站到墙边。
尽管心中老大不高兴,上官苍还是拉住林莽的手,跟他寒暄几句。
郭泰神色却明显有些不安。上官苍并不知道郭泰口中在教训林莽,心里巴不得
赶快离开,这里气氛太过异常,不断出现的意外使他感到有种危险正在逐渐趋近。
在他连连催促下,上官苍转身对上香油的僧人道:" 此处损失我不日会派人前
来打点赔偿,今日有事,就此别过。"
那僧人道:" 阿弥陀佛,不妨不妨,只是此位施主不怕惊扰佛祖,竟敢在大殿
撒野胡闹,实是罪过,善哉善哉。"
早有庙里的小沙弥报知掌事和尚,引着一个灰眉僧人过来。
既是熟人,全都好说。
众人交涉完毕,离开正殿,走出寺门。
郭泰要将戒刀归还,发现那个空见和尚竟然没有跟出来,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身边,也不在门口。
只好对陪送他们出来的灰眉老僧道:" 请将这把戒刀归还给空见师父,并代我
向他致谢。"
那老僧道:" 施主莫非弄错了,寺里没有空见师父。"
郭泰解释:" 他本月刚从衡山来。"
老僧认真道:" 最近寺里根本没有外来的僧人前来挂单。衡山也没有名叫空见
的僧人,我是本寺的住持,常到那边。"
郭泰奇怪:" 刚才时刻陪伴我们身边,名唤唐凯的那位僧人,你难道不认识?
"
此老僧道:" 那是何人?我怎知道,还以为是跟贵帮同行前来朝香的僧友呢!
"
郭泰怔住了。
下山后转乘马车,郭泰不再爬入前车,却跟上官苍同坐于马队中部的豪华车厢
里。
他始终一言不发。
车身在摇摇晃晃,窗帘在摇晃,他们也在摇晃。
上官苍忽然道:" 你掌上功夫怎么变得这样厉害了?"
带着些许苦笑,郭泰道:" 不是我。"
上官苍问:" 不是你是谁?"
郭泰不出声。
现场又无别人,莫非是鬼不成?
不由心里疑惑。
过了片刻,上官苍喃喃道:" 今天真是怪事多多,也忒奇怪,开始的师父自称
空见,后面的住持又不承认寺里有此僧人。"
郭泰神色异常道:" 他不是和尚。"
上官苍道:" 不是和尚是谁?"
" 董无衣!"
" 上官苍心中剧震,脸上呈现吃惊和怀疑参半的神色,转而又似变得极为复杂。
车中有酒,他慢慢的酌满一杯,喝了下去,心情也似乎变得好多了。
然后问:" 漫天飞雨背心的掌印是不是他留下的。"
郭泰道:" 应该是的。否则逻辑上说不过去。"
上官苍道:" 当时并没见旁边有人出手呀!"
郭泰道:" 这很难说,也许咱们来到大殿之前漫天飞雨就已经被暗中弄了手脚。
"
看了看木几上已经空空的酒杯,上官苍呆呆地道:" 空见!唉,空见……"
他叹口气道:" 我真是空见他一场。"
郭泰道:" 见到又有何用,他下次不知以什么面孔出现,还是认不出来。"
上官苍默然半晌,终于缓缓道:" 这个人无论与谁作对,那人的日子肯定不好
过。"
郭泰肃然道:" 江湖上的原则永远是利益原则,等到利益状态改变了,从前的
盟友也可能变为我们的敌人。现在他固然跟我们是共同阵线的人,谁知道以后会不
会成为我帮的对手。"
上官苍柔和地看着他,缓缓道:" 不要想那么远,我只知道一件事,现在董无
衣来了,他是我们的朋友,所以可以脱下衣服贴着床板睡得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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