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战书
正月十二,长沙血案已过去数天。
对死者来说,今日正逢断七。
天网总部济世帮所属那排新建刀馆前不远,有杆大旗正迎着北风猎猎飞舞。旁
边白雪皑皑的山坡上,有群人静静默立,数数几十个,都是济世帮的人,其中包括
它的新任当家葛大平。帮主死后位置由二当家继任,本为历来惯例。
他们头顶都缀有一朵硕大白花,柔淡而素雅,在或黄或黑的头巾衬映下,心境
更添凄凉与寂落。
这段时间,许多人赶在此处为帮主守灵。
由于三当家许虎主管着梧州地盘,路途遥远,接到上官帮主罹难之讯难以速归,
需要时日,算来却是今日午时该到,操场前这些站立的人就是决定去西郊码头迎接
他的,所以还不走,是在等郭泰。
瞧瞧时候不早,葛帮主身边有位汉子好不耐烦。他的面目长得极为生猛,络腮
阔脸,满头怒发,那是胡传魁。因其久经战仗,又是满脸蓄须,江湖上称其青脸胡。
他是湘潭人,葛大平新聘的护法,替代郭泰在帮中的执法位置。
" 见郭泰久不出来,回头带气地对刀馆前的守卫喊道:" 郭五当家醒来没有!
"
数十步外刀馆门前当值守卫的正是刀客叶孤影,回头望了望,答道:" 早喊过
几回了,仍醉得浑身软得像瘫泥,只怕是雷打也不会醒。"
青脸胡哼道:" 不能总这样睡下去吧!"
旁边更是有人不满。" 郭泰整天喝得醉醺醺的,什么都不干,凭什么当上天网
次席!"
说这话的却是济世帮账房胡筹,年约三十,自付新死后就接替其位置。他看着
葛大平,嘴里道:" 不知原北斗是怎么想的,郭泰身无半分功绩,却提名让他当了
天网次席,按道理怎么说也轮到葛大当家。"
葛大平沉默不语,不发一言。有人叹了口气,那是帮内文书胥六寅,帮腔道:
" 要五当家负责盟主安全,竟让天下第七如入无人之境,杀了这么多人然后跑了。
现在不仅天网同盟威信受损,武林所有人都在看咱们的笑话。"
此话甫落,青脸胡又道:" 他虽是天网次席,只是个虚名。可是在帮内,还是
葛当家的说了算。原北斗选错了人,总得付出点代价!"
此话讲得怨忿孤绝,愤愤不平,却也显得过于露骨。刹时,雪坡上的人沉默无
语。过了片刻,叶孤影在那边道:" 不说了,传到五当家耳里可是不好。"
青脸胡丝毫不惧,冷冷道:" 就是要他听到,免得总是自以为了不起,不知天
高地厚。"
叶孤影不敢再做声,低头望着地面,假装蹭着脚下石砾。
看看等得过久,青脸胡怒道:" 此人如此混账,要不要老子去叫醒他?"
葛大平把手伸出,在空中摇了两摇道:" 算了算了,他既起不来,我们走吧。
"
众人离开,叶孤影抬头见那群身影渐去渐远,耳边却飘来断续的话声:" 过段
时间把刀客们全调回去,省得……"
他们走了很久,屋子里才有反应,郭泰在床上翻了个身,哼了哼,迷迷糊糊的
问:" 什么时候了?"
身边伏侍的穆顺忙低头哈腰道:" 还早,还早,太阳刚到屋顶。" 又禀告:"
葛帮主约好到码头接许三当家,见您总叫不醒,已先行一步,是不是要赶去,咱们
好马上替您准备车马。"
郭泰满嘴酒气,睁着眼晴,撑着床铺想坐起来,兀自手软,嘴里咕囔:" 既都
走了,还去个吊……"
话没说完,胃内一阵翻涌,酸水上来,张口又吐。穆顺迅速用脚勾出个木盆,
在旁扶住他呕吐且慢慢唠叨:" 您已深醉几天了,是俺和大家将您从灵堂抬回来的。
这些日来你醒了就哭,哭了就找酒,每天上吐下泻十余次,再这般下去,铁打身子
也经不起熬啊。"
提起灵堂,郭泰仪容一变,不由洒泪道:" 上官大哥,我对不起你呀,对不起。
" 说着说着伸手往旁边小桌上摸,却抓了个空,原来酒碗已被人拿走,不由大怒:
" 还不倒酒来……"
" 这个……"
" 什么这个,作死啊。"
" 是的,是的。"
酒来了,竟是藏在床下,整整几坛,用布块包石头砸着青瓷缸口,免得酒气散
发出来。穆顺知道五当家随时就要,岂敢让它们跑得太远。有了酒,穆顺在房里讲
起话来就大气。有了酒,就像小孩手上有了糕点馍馍,郭泰也安静许多。
见他喝了两口,突然扪心痛喊,那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撕裂声音,吓了穆顺一
跳。
喊的是:" 我不是人呀……"
附近刀客听他哀嚎半天,犹自不停,声音比野兽惨嗥还凄烈,心中难免恻隐。
感觉上不是个味儿,慢慢地聚拢在门口,静静瞅着,心里俱想:让他呆在这里折腾
起来也不是办法,嚎得众人难安,得劝他出去散散心。
大家商议后,缓缓进到屋里,只听郭泰长哭:" 羞见帮中人啊!"
受到众人怂恿,穆顺道:" 是不是您去外面走走,最近周围发生了好多新鲜事!
"
洒泪一阵,郭泰道:" 咱们去灵堂吧。"
穆顺道:" 是的,我们就去。不过您可能不知道,灵堂虽近,但上官盟主的遗
体已经移至水晶池了,就是地宫。"
" 地宫,啥……?"
穆顺道:" 原盟主说,只有那个地方才最安全,上官盟主及几位大侠的遗体已
被隔离,用特殊方式严密保护起来了。"
从他的话中可以得知,原北斗已担任天网盟主,在这个时机,坐上这个位置,
着实需要勇气。葛大平觊觎次席位置,只是图个虚名,但主席这个座位就不同了,
随时可能受到生命威胁,只怕是让他爬上去亦不敢应允。
" 还有," 穆顺指着缀在郭泰上装外面的白色标志说:" 莫非记不清了,您早
已成为天网次席。"
他们想要出去,刚从总堂大门外站岗回屋的龙涎昱不明就里,见此情景开口劝
阻:" 原盟主说这段时间您过于劳累,吩咐您好生休息,就不要出去了!"
" 休息?"
" 是的。"
郭泰费力地思索片刻,摇头道:" 不了,不睡了。我要……去找董无衣。"
他下巴一挺,打了个嗝,酒劲有些上来了。
龙涎昱问:" 您找他做什么?"
郭泰道:" 找他喝酒。"
他说:" 我心里苦呀,普天之下只有……他是好汉,能对付天下第七,想跟他
聊聊……痛饮一醉。"
" 啊,您还要去喝!"
众人面面相觑,出去散心可以,但这酒是怎样也不能让他再喝了。
" 这个……" 葛来在迟疑。
石野悄声问:" 他喝的是什么?"
穆顺道:" 还是醍醐香。"
石野道:" 这种酒这样喝,真个是不要命了。"
醍醐香是特殊的烈酒,度数深得可以熊熊燃烧,此酒有种奇异脾性,令人忽然
清醒忽地沉迷,喝多了最伤身体。看郭泰要了坛子,拍开酒封,将醍醐香往口里狂
倒,猛吞几口,哽了个够,说:" 我心哀啊,大哥。" 见他那邋遢样子,龙涎昱用
毛巾替他擦净胸前的残液。
郭泰按着桌子颤巍巍站起来,挪向门口。石野于是道:" 劝有何用,还不快带
五当家去。" 穆顺随着附和:" 是,是,咱这就陪着五当家。" 嘴里嘻嘻笑道:"
也跟着再去会会那位无影杀手。"
" 卢奇咕囔道:" 这里没我的份了,明天还要值班,你们要去那是你们的事。
"
说完把刀一别,出门走了。如此说话,旁边的纷纷各找理由:
" 我还有事。"
" 我也是。"
后边厢屋刚好有麻将等人开桌,有的想睡觉,反正就是不愿跟浑浑噩噩的五当
家出去吹北风。
众人散了,连葛来亦一翘一拐地离开。只有龙涎昱,穆顺两人留在当地。
" 你们两个……扶我去吧。"
" 这也要得。"
两人居然似很兴奋。
郭泰道:" 往哪边去?"
" 这边,这边……"
郭泰跌跌撞撞前行,后面两个想扶却不敢靠得太紧,只有眼巴巴地跟着。他们
三个搀做一团,晃晃悠悠地前行,踩得雪地里吱吱作响。经过几棵凋落的梧桐树,
路过道旁的建筑群落,忽见附近有间特别奇异的大屋,全由红砖砌成。那屋真高,
飞檐下挂着许多硕大的红色灯笼。因是白天,灯笼已熄,只是慢慢地随风轻荡。正
门紧闭,是新木做成,刷着发亮的红漆。
却听到里面隐约有声音在唱筹:" 三万五千……"
郭泰狐疑地侧侧耳朵,有些好奇。这里莫不是银窟,有人在此清点库房。他缓
缓转身,走上前去。见他过去,穆顺吃了一惊,忙道:" 五当家,您干什么?"
" 进去瞧瞧。"
" 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听到此话,郭泰抬抬头,仔细地瞄着正上方,那里斜挂着块红森森的门匾,写
着四个白字:幽冥车间。屋名右侧下方有具打叉的细小骷髅,那是死亡标志。门上
禁入标记显已说明此处为重库要地。
穆顺着急地扯住他的衣服道:" 这屋进不得。" 话音未落,立刻受到训斥:"
什么进不得!" 五当家把脸猛横,将穆顺吓退了几步。
郭泰瞪着他,怒视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伸手过去叩门。
" 嘭,嘭," 拍了拍门环,门被从里面叉着,唱筹声停了,好像有人谛听,却
不见动静。
" 过了很久,屋里依旧无人理睬,倒似没有人迹,但刚才说话声又是哪里来的?
郭泰站了好阵子,实在等得不耐烦。又推了两下,门坚实沉重,纹风不动。他
擂了几擂,最后性起,转过身来用脊背连连撞几下,里面门栓虽牢固,却也给他弄
得" 哗啦" 作响。
终于,里面有人" 哐" 地摔开了门。出来的是个红服人,年纪虽轻,声音充满
怒气:" 干什么?" 郭泰怔了怔,讪笑:" 来看看。"
那人瞪着他,愈怒:" 有什么好看的,没见门匾上的标记,来找死呀!"
郭泰怔住,又看看头顶,脑中隐隐约约还有些记忆,知道这些标有秘记的地方
是库房重地或某些门派的隐私场所,不容轻入。有些地点是以前他作为上官盟主的
副手当时根据下面报上来情况自已圈定的,对诸般条律又怎能不清楚,是以无言以
对。
终于,穆顺小心解释,呐呐地道:" 对不起。"
那人道:" 对不起?对不起就够了!"
龙涎昱小声顶嘴:" 那你要怎样?"
" 怎样?" 那人的声音凌厉:
" 斩!"
三人呆若木鸡,像活宝似的,蠢蠢站在门口。穆顺突然惊慌起来,连声道:"
不!不!是,是跑错了!"
门内另有个声音冒出来问道:" 你们是哪里窜来的野狗,也不问问这里是什么
地方?"
细看时,又是个红袍人,不过身当老年,穿的红袍与那青年人的迥异,尤其红
得耀眼,像是在滴血。如果颜色代表身份,无疑此人比年轻者身份更高,神态也更
为狠恶。
郭泰道:" 野狗……"
脑子还有些麻木,没反应过来,
回头问:" 他们说谁?"
龙涎昱心想:真是糊涂之至,口里忙于解释:" 我们不是野狗,也不是有意来
探听这个屋子里面是什么的!"
他继续说:" 这是天网郭次席,虽然喝多了,却是特意来问候各位的,询问你
们还需要些什么帮助?"
龙涎昱撒了个谎。
听说是天网郭次席,里面的人好像怔了怔,互望一眼,似在确认,语气马上变
得客气。
看看郭泰左臂配绣的五道白色斜杠。
立刻问:" 郭次席郭泰?"
" 是的。"
红服年轻者道:" 原来是郭次席,请坐请坐。"
门里红袍人也说:" 不知是您,进去看看。"
两人让出了位置,穆顺还在犹豫,龙涎昱对他挤挤眼,已随着五当家走了进去。
郭泰边走边问:" 你是谁?"
那红袍人道:" 我是这儿的主管。"
屋里摆着很多桌子,上面层层码满了东西,一堆堆黝黑瓦蓝的物件被极细钢丝
扭扎着,沉甸甸地堆集于桌上。正堂有十几个工人正在地上研磨它们,西面屋角五
六个人却似在装填什么。
他们的动作非常熟练,郭泰等人正要赞叹,突然发现情形有异,仔细瞧了瞧,
大吃一惊:这些人的眼眶都是空的,挤满了皱皮,却没有眼珠,原来都是瞎子。
龙涎昱悄声道:" 瞎子竟能做工!"
红袍人道:" 是的,而且永远不知疲惫不惧寂寞,因为他们的忍耐力是最强的。
"
见他们诧异,又笑笑:" 他们相当可靠,让人非常放心。每个人都熟悉自已工
艺,不会偷学,也不会跑掉。因为离开这里,就只有死。"
他好像自已述说的对象是跟人类种族完全不同的一群动物,语气虽平淡,却让
人平白生出寒意。声音很大,根本不惧那些瞎子听到,而那些瞎子却似乎什么也没
听到,什么也没想到,依然默默做工。他们已不是人,仿佛只是许多被操纵的缺乏
生命的幽灵。
" 他们在干什么?"
" 磨针。"
" 这么多……"
" 是的,要磨四万四千四佰根。"
" 磨它们有什么用?"
红袍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诡异地笑笑:" 你们知道什么是血影派?"
郭泰回答:" 好像听说。"
血影派在武林是有名的门派,江左一带可说妇孺皆知。郭泰混沌之中,哪里记
得这多,顺口回答。
红袍人丝毫没有在意,因为想着讲下去,他继续道:" 血影派以一种东西闻名。
"
" 什么东西?"
" 车子," 红袍人自豪地道:" 江湖上人见人怕,闻风丧胆的车子。"
指着地上半人多高,静静放立,结构紧凑精密,犹如只怪兽的东西。它的前面
有数个管子,侧面是两具金属轮子,推转起来似乎十分轻巧灵活。
他说:" 这是世上最神秘的车子,也是最贵重的车子,每部造价五万两白银。
"
红袍人颌首:" 就是它。"
龙涎昱问:" 叫何名称?"
红袍人道:" 它就叫血影车。"
郭泰似记起什么来了,耸然吃惊道:" 此是血影车,你们是血影派的人。"
尽管开始屋里的人已经自称是血影派,他好像现在才反应过来。想来好笑,这
些前来慰问的人竟然不知道屋里对象是谁。
看到他们震怖的表情,老年红袍人有些得意,淡淡道:" 血影车有很多种类型,
本车间负责的也仅仅是组装一辆,叫做化血车,因为一辆应付天下第七也就足够。
不过,我实在想不到,对付这样个杀手怎么需要耗费天下门派如此多功夫!"
郭泰的脸有些苍白,低了头不说话。龙涎昱转开话题,他问:" 化血车有什么
用?"
" 你只要将此车快速调头,一踩压环,就有四千多化血针激射而出。银色飞雨
之下,五十步内的敌人哪怕只中一根也将立刻翻滚倒地化为血水。"
" 这么厉害!"
红袍人夸耀道:" 它只是血影车的一种。" " 还有几种?"
" 还有烈炬车,僵神车,我们门主诸葛戎又在研究飞行器械。"
郭泰呐呐道:" 你们门主的才华当真是冠绝古今。有了车子,还想让它们长翅
膀。但那边大盆里麻麻花花堆满了的颗粒是什么?"
" 某类植物的种子。"
" 有何用处?"
" 用来提制天下最毒的毒素。"
" 是哪类植物?"
红袍人似乎怔了怔,沉默半天,终于道:" 它来自天竺,叫做龙血驼麻,非本
土所有。将它捣碎,浆液滤过之后从中可以提出特殊毒素,用以浸渍化血针。但提
炼毒素却需要独门工艺,包括复杂的煮制、淬取过程,所以不怕在此说出来泄密。
"
正说话间,听到隔壁有盆声撞击。
从窗口望去,影影绰绰,几个人影在不远另一房间里晃动出入。郭泰问:" 那
边也是你们的人?"
" 不是,虽然近在咫尺,我们却无着意打听对方底细的习惯。只是听说那边住
的不是本土人。"
" 哪里人?"
" 这些人长得鹰目钩鼻,毛发都是杏黄色的,像缎子一样披洒,据说擅长几门
极为特别的学问。"
" 喔,倒要去看看。"
" 那么郭次席好走。"
告别红袍人,郭泰带着两人出去,转到了幽冥车间后面草坪旁的第二排高屋。
抬眼望去,上面也有门牌:西方造所。
奇怪的是,大门竟是敞开的,也没人阻挡。
这里声音嘈杂,里屋有机械在隆隆轰响。几人慢慢踱进去,四面望了望,转了
个圈,室内环境尽收眼底。
只见地面摆满各种各类奇型怪状的水晶勹、水晶盆。地上凹入的椭圆大池里盛
着许多透明液体,发出股股微微的酸味。
郭泰问:" 这是什么酒?"
龙涎昱道:" 五当家,不是酒!"
" 不是酒是什么东西?"
龙涎昱抽动两下鼻子,咂咂嘴唇回声响亮:" 醋。"
他回答:" 是醋。"
尽管此种气味跟正常的醋有些不同,但也是他极尽所能得以想像出的答案了。
郭泰也嗅了嗅,皱眉问:" 这种酸味怎么跟正常的醋有些区别?"
提出的问题有些复杂,龙涎昱想了想,居然简单找到答案,说:" 这是比较高
级的醋。"
如此解释,倒也周整。
郭泰迟疑片刻,点头似是认可。顺手摸了摸嘴巴说:" 味道既有些特别,我想
试试。"
他伏下身子,伸出指头醮向盆内。
穆顺想拦又不敢。
突然间,一阵乱吼!吓了他们一跳。
只听叽哩哇啦,光影忽暗,内屋猛地扑出个穿黄衣的老者来,揪住郭泰乱打乱
撕,形同拼命,看那样子,简直气急败坏。
郭泰惊道:" 你是谁?"
" 遥普麻依及池仍硪目……" 那人口里讲的不似人语,瞪着眼珠,跳着推搡,
年龄虽老,手劲弥大。郭泰被抵得跌跌撞撞,连退了七八步,不知所措地喊:" 干
啥,干啥,这个人干啥?他说的什么话?快翻译一下。"
龙涎昱道:" 我不知道他说啥,但他看来不像中国人。"
怎么不像中国人,根本就非国人模样。瞧那老头浑身黄毛遮盖,鹰鼻如钩,穿
着奇异服装,明明白白非中土人士,开始也在幽冥车间听说过这边是外域人,乃是
废话。
" 扒古扒依,古来依……"
" 他说什么?"
龙涎昱费力地辨析,猜测:" 他的意思是说,你不能吃他的东西……"
" 怎么那么小气。"
" 小气的人都爱钱。"
" 是啊!"
" 给他一点钱如何?"
" 要得。"
郭泰掏掏口袋:" 糟了,没,你们谁带了?"
话音刚落,两人立刻从兜里摸出大把零票,争抢着推开对方。
" 我有!"
" 我有!"
" 那好," 郭泰眯着眼四面搜寻,大概是想找个瓢,口里念道:" 你们跟他商
量商量,付他几分银子如何?"
龙涎昱将那人扯到旁边,慢慢商议。他做了个喝酒动作,指了指地上盈满着酸
液的圆形大池,比划比划,然后将手中的钱全塞到他手里。
? 那人歪着头,想了半天,才明白意思,不听还好,这下更是眼珠急转,暴跳
如雷,口里" 亚古,亚古," 不仅不要,反而喊着,把他们往外推。
" 亚古,亚古" 看来意思就是出去,也可能是快走快走,或者是不行不行。
郭泰如坠雾里:" 怎么回事?"
穆顺在旁道:" 五当家,他怕是嫌钱少了点!"
" 那就再加些!"
" 瞧那架式,再加怕也是不肯。" 穆顺咕囔:" 何况,我们总共只有那么多钱。
"
龙涎昱胆子比穆顺大得多,眉毛竖起,在旁边撺掇:" 看来五当家要吃那盆里
的醋,只有硬抢了。"
真是火上添油,郭泰立刻恼了。捋了捋袖子,大声道:" 是呀,他不给,咱就
不能抢么?"
说完,推开那人,就要伏身硬舀。
" 哇哇哇哇……" 黄毛人急得白眼乱翻,手脚不行,拼命用脑袋撞着郭泰前胸。
杀猪般的尖叫声中,很多人顿时从机声嘈杂的内屋奔了出来,多是碧眼黄发的白脸
人种。
"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 当中有个黑发黑眼的中原人边跑边喊,说的
是纯正汉话,看来是此间主人雇请的翻译。
郭泰身形顿住,回头望着。有了会说汉话的,沟通就容易多了。翻译问道:"
你们是谁?"
于是,龙涎昱又将以前对付幽冥车间的那番鬼话重述着,并道出刚才发生冲突
的原委。
听到此话,那翻译叽哩哇哇在黄衣人耳边说了片刻,点明郭泰等人身份,那帮
碧眼黄毛们顿时没有敌意,嘿嘿笑着,眼里荡漾起温暖的笑意。
郭泰问:" 你是翻译?"
那人道:" 是的,也是他的徒弟。"
" 贵师是新疆人?"
" 不是。"
" 高丽人?"
" 也不是。"
" 到底是哪里人?"
" 郭次席不妨猜猜。"
" 猜不出。"
翻译笑了笑道:" 他们是伽罗人。"
穆顺道:" 对啊,前段咱们早已听说邻近新到了许多外国朋友,据说有的擅长
练金术的学问。"
又问:" 这种液体好不好吃?"
" 吃?这是穿肠腐肚的毒药。"
" 它叫什么?"
" 沙摩水。"
" 有什么用?"
那人用水晶筷点了几滴在地上,但见滋滋滋滋一阵乱响,青石地面立刻冒起股
股白色轻烟,升腾到空中,缓缓弥漫开来,发出呛人的躁味。想不到盆中液体如斯
厉害,竟能腐蚀石头。
翻译道:" 传说是西边大陆沙漠里的魔王耗费了数百年时间摸索出炼制它的方
法,只有属下最亲近的大祭师得到传授。所以这种液体具有特异的魔力。假如你的
手伸进去,就会化为许多气泡,片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郭泰目瞪口呆:" 如此厉害。"
穆顺唏嘘:" 幸亏没喝,害死五当家。"
听到此话,龙涎昱怒视他一眼。然而,想起刚才那番危险过程,却也有些后怕。
刹时自已却也变得面白如纸,埋了头不敢吱声。
郭泰抬头:" 要这歹毒东西何用?"
翻译道:" 没有用?若不是这些东西在外面挡着,那些尸体早给天下第七偷走
了。正因为水晶池内灌装着此种危险液体,所以下面的地宫才安然无恙。"
他自信地说:" 若要穿过沙摩水潜入地宫,必须先用某种方法制造出另种成份
使它失效,除了我们没有任何人知道它的秘方。"
翻译突然疑惑道:" 作为天网次席,你怎么不清楚这些事情,究竟是不是天网
次席?"
连日来郭泰泡在酒中,整天得过且过,又怎知这些事情。只听龙涎昱解释:"
此段时间,咱们郭次席外出未归,是以有些细节并不知晓。"
刚才自已虽然无心,却也差点惹下大祸,害惨五当家。现在见对方心中有疑,
赶紧出面说明,屋里的人顿时释然。
郭泰没话找话:" 你师父还有哪些本事?"
翻译道:" 当然,就是建筑。水晶池下的地宫就是我们师父主持修筑的。如果
不是师父亲自动手,那地方任谁动手也达不到合格标准。"
他道:" 你知道长沙城内的鸡蛋到什么地方去了吗?全用在这里作为粘结剂。
"
龙涎昱心中嘀咕:" 怪不得这几日蛋价猛涨。"
翻译道:" 用糯米和蛋清混和,凝固之后地宫坚不可摧,比石头还刚硬。上面
用作隔离带的水晶池需要容纳沙摩水,池面就要用到另种特殊材料配方,那是不世
之秘。以后要打开铁汁密封的地宫通道暗口取出那些尸体,也只能凿碎表层结构然
后用沙摩水浇开了。"
穆顺睁眼赞道:" 伽罗人真伟大,能想出这些神奇法子。"
翻译说:" 这算什么?别说砌个地宫,传说比大山还雄伟的金字塔就是用此类
方法浇筑粘砌而成的。不过要请动咱师父真不容易,得花费大价钱。我实在不明白,
为什么对付这样一个人要花费如此大的力气。"
翻译提到天下第七,郭泰面色微变,脑袋发懵,仓促之下难以应对,只好草草
述话,寒喧几句,带着两人匆匆离开。
郭泰出来,又前行数百步,看到了许多帐篷,远近有序地聚落在绿竹掩映的山
坡一带。帐篷分为四色,有大有小,白色、紫色、黑色、粉红。
接近最大的那间紫色帐篷,发现帐篷外有圈简易的篱笆围护,是用插在地上的
铁杆连着许多绳索制成。绳上吊有一些细小精致的风铃,无论人和野兽稍稍碰触就
会发出声响。
帐门前入口处有个穿黑衣服的守卫,个子不高,矮墩墩像个树桩那样,动也不
动地站着,令人惊讶的是对方竟穿着济世帮的服装。
看着他们沿着雪地中的石径过来,黑衣守卫大声叱道:" 干什么?鬼头鬼脑的,
此处禁止打探。"
" 禁止打探……" 郭泰不由问:" 妈拉个羔子,你知道我们是谁?这又在谁的
地盘?"
那黑衣人只是冷冷道:" 我不知道,也无需知道。"
他说:" 不过,你们最好走开,否则只怕有点麻烦。"
郭泰道:" 口气好狂,作为济世帮的人,竟连当家的都不认识了?"
门前那守卫似乎怔了怔,显是意识到什么,不再言语。郭泰盯着对方额边高高
凸起的太阳穴,缓缓地说:" 以前好像从没见过你。"
黑衣人淡淡道:"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不认识的人多的是,帮中出现两张新
面孔也是常有的。"
此话不说犹可,郭泰听在耳里,恼在心上,突然道:" 放我进去。"
" 不行。"
郭泰冷笑:" 你是济世帮的人,如果眼没瞎的话,应该认得我是五当家。"
黑衣人道:" 我虽是济世帮的人,更是天网同盟的人,同盟制定的纪律不容冒
犯。" 这是拿天网的条律来压济世帮,济世帮虽是大帮,也是地主,然而行动毕竟
由天网同盟统筹。
" 错了。"
黑衣人冷笑:" 错在哪里?"
" 我不仅是济世帮五当家,也是天网同盟次席,却不清楚你们呆在这里做啥鸟
事。连这点常识都不清楚,证明你不是天网的人,更不是济世帮的人。"
黑衣人不再言语,神色却依然倨傲,直挺挺的立着,视线从仨人脑畔穿过,睬
也不睬他们,脸上表情冰冷。
郭泰道:" 这些帐篷内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倒要看看。"
前行两步,看来是要动真的了。
" 不行。"
" 你要老子硬闯?"
" 凭你只怕闯不过!"
" 哼,哼," 郭泰两声冷笑,突然抓住对方前胸,旋身使摔。按平常的想法,
对方早已呼地飞出丈外被死挺挺地扔在雪地里,岂料黑衣人双腿却像生了钉那般竟
然拎之不动。
但郭泰何等人物,知道碰上好手,对方下体坚实,上身必虚。五指朝对方脸上
陡抓过去,觑他格挡之际,提脚朝对方膝盖猛踢。
膝盖骨是人体脆弱部位,对方如果不睬,只怕要当场筋断骨折瘫坐在地,果然
黑衣人迈步闪避。郭泰趁对方全身轻浮之际,蹲身使出扫趟腿,逼得他跃将起来。
这下探手揪个正着,正待使个大甩背,举起黑衣人像麻袋般摔过顶去。那汉临
急之中双脚猛夹,像螃蟹那样钳住郭泰的腿,粘在他身上,似个包袱般地被抖来抖
去,摔之不脱,只是面色剧变,模样滑稽,看来也是从没遇上此般窘境。
瞧那两人一上一下,像人跟鹰在扑腾着揪扯撕打,踩在雪地里嚓嚓作响。此时
又有人从帐内跃出,劈手去扭郭泰臂膊,同时大喝:" 干什么?"
郭泰听得声响,转过头来,缓得缓,手头稍松。那黑衣人足尖落地,却已站稳。
双手下挫,也捞住郭泰的膀子。
六手相摧,俱是大晃。
穆顺和龙涎昱不知对方是何方人物,为何在此处扎营,不敢上前相帮。但见四
只臂膀伸出,如铁箍般抓住郭泰的手,将他按住了死命往后推。
郭泰撑住,往里挤。僵持片刻,三人鞋掌皆在地面缓缓陷落,看来较上内劲。
此般相兑,再过片刻只怕郭泰要吃亏,因为毕竟对手是两个,刚才又喝了太多的酒。
岂料他后退半步,凌空而起,双足踢出,击在两人前胸。对方闷哼出声,晃了
晃,却没栽倒。就此一下,却再也把攥不住,只得松手。郭泰终于脱困而出,落在
雪地里。回过头来,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前胸各有一只湿透的脚印,这两脚踢得好
重,对方却浑若无事那般。
不由皱了皱眉,骂道:" 哪来这多硬点子。"
正待强闯,两人手足立动,再次封截。这时帐篷内缓缓传出一个苍老而柔和的
声音:" 门奴,让他进来。"
两人听到此言,立刻垂手,答道:" 是。"
只是依然不解气地瞪着郭泰。
门奴!哪个门奴?这样的高手竟然被别人称为门奴,使人不由对帐篷里的人
倍感神秘。郭泰心下惊疑,面上却不在乎,拍拍双手,走进帐内。帐内宽敞,当中
是一张明亮紫檀木几,旁边有盆烧得正旺的红泥炭炉,却不见人影,明明里面出声,
四周完壁,怎么无人?
注意地看了看,有杯清茶,在木几上正袅袅地散发雾气。桌面是本线装书,抓
起来看,却是古籍《尚书》,迟疑着刚待慢慢放下,这时忽闻人声。
" 郭次席强闯入帐,有何踢教?"
显然刚才他们的对话里面已听到。
郭泰怔了怔,问道:" 我来查查,你们是谁?"
" 远方来的客人。"
" 谁请你们来的?"
" 嗤" 地一声淡笑,帐内声音道:" 我们虽是远方客人,却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又何须人请。"
郭泰冷冷道:" 既想当此处主人,怎不出来讲话?"
" 我不想跟醉人述话,你要见我,该是清醒时再来。"
" 你不是天网的人!"
" 不错。"
" 你的门奴为何要穿我们济世帮的衣服?"
" 这件事情,还是去问你们同盟主席原北斗,他知道整个事情原委。"
" 唔" ,郭泰沉吟半晌。看来,帐篷主人在本处落足确是经过天网总部同意了
的,只不过自已喝得太多,整日昏昏而已。
怅然半晌,郭泰心思,既然如此,我去问原先生去。再也无话可问,帐篷内顿
时静寂。他低头看看,觑着古籍边泡好的那盏热气腾腾的绿茶,笑道:" 醉了口渴,
能否让我喝了这一杯。"
" 自已有手,你可以端。"
茶正温热,细白的瓷质,青绿的茶叶,透明的碧液,正是上好的龙井。郭泰举
起,满饮而尽,放在桌上,沉声道:" 多谢赐茗。"
他抱拳:" 就此告别。"
" 不送,不送。"
走出帐篷时,郭泰向两个门奴笑了笑。两个门奴漠然站立,昂首向天,抱着胳
膊,似无所见,似无所闻。
只因喝了那茶,肚里的酒又涌了上来。脸面重又变得血红鲜亮。醍醐香,醍醐
香的酒气发作,血像喷泉般往头颈涌来,天地都在旋转。郭泰却不离开,摇摇晃晃,
看了看周围。却掰起手指,醮着口水,头重脚轻地计点着周围帐篷的数字来。
" 一顶,二顶……七顶……"
" 算什么!北斗阵位,一共十三顶。" 两个门奴怕他折腾起来麻烦闹事,索性
一并给他报出。
" 哦,那多谢了。"
" 多谢什么,快走快走。" 郭泰歪歪斜斜正待转身,听那右首不远间的大帐篷
内飘出一两声倩笑,也不知是些什么人在里面。他含含糊糊对自已道:" 这里透着
玄乎,等会儿,我……我问原北斗去。"
在两位刀客的搀扶下,沿着衰草满布的小道走了片刻,郭泰挪动脚步醉熏熏地
问:" 董无衣在哪里?"
" 在前面。"
" 会不会等我?"
" 当然会!"
" 带我去……去找他,喝……喝……喝酒。"
他们踩着泥泞而行,前往关押和护理董无衣的那排厢房。走着走着,忽地站住
了,因为有个人静静地拦在竹林旁的雪地里,腰里扶把剑,立在石道前,面无表情
地看着他们。
" 是杨官正,今天负责周围这一带的安全,巡逻至此,自然早已听到几人说话。
他问:" 你要找董无衣?"
" 找他……"
杨官正盯着郭泰,目光灼灼道:" 找他干什么?"
郭泰道:" 是的,他是条好……好汉……喝酒。"
杨官正道:" 找到后他也不会跟你喝酒,因为你们之间根本就不是朋友。"
郭泰执拗道:" 我们是。"
有些不满,杨官正岔开话题,冷冷道:" 身为天网次席,整日似在梦里,紧要
时刻连人都找不到,岂是好汉的作为。"
话里有刺,也不客气。
杨官正目光逼人,郭泰浑然不觉。两人盯着对望良久,杨官正道:" 而且,你
已经永远见不到他了。"
" 为什么?"
此话陡出,穆顺和龙涎昱都是心中剧颤:" 死了!" 听到这话,郭泰亦吓了一
跳,酒从汗毛孔中发泻出来,湿透了全身,他的人似也醒了几分,抬着眼来嘎声道
:" 他……"
这么快!董无衣完了,江湖能对付天下第七的人也少了一个。真想不到,真的
想不到。几个人脸上表情显得格外复杂。忽听杨官正不紧不慢地说:" 董无衣没死,
他已经走了。"
" 走了?"
郭泰的眼晴睁得好大,惊异地问:" 谁放他走的?"
董无衣可说满身血债,谁也不敢私自放走他,否则天网将面临着诸多武林门派
的逼讨,现在却让他轻易走了,是以有此询问。
但听杨官正慢慢道:" 没有谁放他走!他自已走的,既然知道天网同盟将对他
不利,又怎能不走?"
如此逃走,自是泥流入海,谁也见不着了。这是个比魔鬼还神秘的人物,今后
想再见他的面,只怕比登天还难。风掠过来,吹得道旁竹林簌簌摇晃,郭泰似在思
索。
" 确切地说,他是失踪了。" " 失踪?"
" 照看他的人防卫森严,今天清晨,就在那重重守护之下的铁皮小屋内突然消
失了,据说当时庄丁刚从门外倒水进来,回头看见室里没了人,只剩床上被子,里
面尚是微温。"
董无衣是恶贯满盈人物,也是天下武林和龙盟将要追缉的凶手,对他采取防护
措施之严密是谁都知道的。门口有诸多守卫,听说让他轻易跑了,乍闻此言,确也
令人有些不相信。
于是郭泰问:" 怎么会这样?"
" 杨官正对董无衣的逃走并不为意,只是淡淡道:" 他要走,有谁能拦得住?
"
" 那么重的伤,怎么走得动?"
董无衣自被抬回天网总部就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奄奄,动都不能动,因而郭泰
如此提问。
" 人要逃走的时候,自然会激发那种让人惊异的潜力,何况也许他的伤并不像
人们想像的那么重。等他逃走后,那个替他诊过脉的神医朱楠才敢说实话,说董无
衣以前伤是有伤,却整个地是装死,用的是龟息大法,屏住呼吸,是以气息皆无。
虽然他自已知道,迫于这魔头累世淫威,在旁竟不敢揭穿。"
" 哎呀!哎……"
杨官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叹息有什么用?对这杀手又何必留念。" 说来奇
怪,几天前杨官正为了保全董无衣的生命,不惜为其死战,现在却说出如此冰凉寒
绝的话来,也许那时保障其生命是出于做人原则,而内心深处却对这类杀手有着深
恶痛绝的情感吧。
郭泰痴立半晌,终于问:" 原先生在哪里?"
风吹过来,湿透的衣里俱是寒冷。这当儿,是他心理最虚弱时刻,上官苍逝去,
董无衣走了,自已在济世帮又处处受到排挤,无论走到哪里,都感到四处目光直戳
脊梁。不知怎地,突然想起原北斗,大概只有原北斗还将自已看作朋友。
心中既是感叹,又是凄凉。
杨官正道:" 司其位,尽其职。天网同盟每个人都有他自已所处的位置。现在
既为盟主,当然在总部密室。"
言外之意,你的位置在哪里?
郭泰极感难堪,终于道:" 我这就去找他。"
他走进天网总堂时,可以看见守卫如林,气氛严肃。
议事厅内,原北斗静立,看着他走进来,问道:" 你来了。"
" 是。"
" 这几天你悲伤过度,我对大家说不要去打扰你,所以天网的很多要事都没有
告诉你。"
" 我不要紧,人总有苏醒时候。"
" 这就好,这就……"
郭泰是个急性子,四下望望,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压低声音问:" 董无衣是怎
么走的?"
在他心里,总不相信董无衣自已能够逃走,以为是原北斗或者什么人暗中放走
的。
原北斗道:" 这家伙整日里装死,麻痹了众人,自已走的。也算是偶而失察。
不过如此逃走,也省去咱们很多麻烦。"
走了就没麻烦了,算是石头落地。至少有理由向龙盟作出交待,也不是谁故意
放走的,最多弄个看守不严罪责。郭泰心里,董无衣走了那是极好,江湖中也多一
个可以对付天下第七的人。
想了想,问道:" 有很多疑难,还望主席澄清。"
原北斗道:" 请讲!"
郭泰说:" 附近突然出现了一些神秘的帐篷,却说是你亲自过问安排的,他们
是谁?"
原北斗有些肃然,喟叹道:" 四大客卿。"
" 四大客卿!" 郭泰胀红了脸,颇为吃惊:" 你说他们全是龙盟的人。"
龙盟的人也出现在长沙,足以说明这里形势变得多么严峻和复杂,看来作为武
林中枢的龙盟亦将有大动作。
郭泰大声问:" 他们为何来这里?"
原北斗静静道:" 因为林雪贞,林雪贞是黄少龙未过门的妻子。"
郭泰更为吃惊:" 黄少龙也来了?" 若是武林领袖黄少龙亲自来到,他敢说在
街上走过的十个武林豪客中必有七人为龙盟所辖。天网虽是大组织,怎么也比不上
龙盟众英汇萃,群星灿烂。何况在成立之际,尽管没有来往,名义上便已归其管辖,
因为它毕竟是武林总盟。
" 没有。"
原北斗语气平静:" 他没能来。"
既为林雪贞,却没亲自前来,郭泰有些失望。原北斗似在为其解释:" 也许他
有要事在身。"
他说:" 但是,八大客卿到了四位。"
" 这是龙盟中少有的事情。龙盟的八大客卿到了四位,说明已经倾力而动了。
每当龙盟几大客卿汇聚在一起的时候,必定在江湖中掀起汹涌波涛。你遇到的是其
中最和善的那位,名叫谈佛圣。此人向来信佛,却是真正大智慧人。他的个性只是
品品香茗,看看佛经,若是遇上其他几位,场面只怕就有大波折了。"
郭泰道:" 在他隔壁很远的帐篷内,我好像看到有些年轻姑娘在出入?"
原北斗解释,语气却幽寒:" 那是葛玉笑的帐篷,那里有许多女孩出入,是因
为他有寡人之疾。"
" 葛玉笑!"
郭泰震惊,似听说过他的人,听说过他的事。
" 是的葛玉笑。"
原北斗道:" 他的武功据说还排在宁狐灭之上,这个人原本捕快出身,吃喝嫖
赌,样样来逞。放纵之时,不加节制,屡犯条律,才被逐出六扇门外。端的是天下
第一恶捕。干起事来可说心狠手辣,六亲不认,连黄少龙都悚他五分。"
又问:" 听到他的名字这么吃惊,你见过他没有?"
郭泰摇头道:" 名声虽闻,只是无缘。"
原北斗道:" 你最好还是看清他面目。我虽将他的模样对你描述,但你还是亲
眼见的为实,免得日后遇事也好回避一程。此人可有些不讲道理。"
郭泰不语。
原北斗接着道:" 这人面似黄疸病人,寿星眉头,瘦得不成人形,骨架却高大。
就因为他有那种病,只有用年轻姑娘才能够治愈,就是寡人之疾。若你不巧闯进去,
坏了他的清兴,也许当场把你撕了。八大客卿俱有不俗武功,性格都非常怪癖,他
们辈份极高,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架子也大,个个都不好伺候。"
看到郭泰呆呆出神,关心地问:" 你记住了?"
郭泰点点头算是回答,自已个性虽强,向来有着不服人的习惯,只是心想对于
这帮武林怪类,还是少惹麻烦为妙,毕竟那是天下势力最庞大组织中的人物。见他
沉思,原北斗道:" 这几日,你泡在酒里,没日没夜,也忘了你的职责,别人都颇
有微辞,但我知道,你是心中苦楚,上官盟主去了,你当然心中沉痛,心中……"
郭泰眼晴开始湿润,有股热流涌动在心中。上官苍去后,他在济世帮陡显孤立,
帮里得不到的理解却在这里获得了,而且正是他力排众议将自已提为天网次席。
原北斗静静道:" 还有什么事想问?"
" 没有了。"
" 既然没有事问了,那么现在我告诉你一件重要事情,你怎么也想不到的事!
"
神色严肃,异常得引起了郭泰重视,不由专注地望着原北斗。只见他淡淡道:
" 天下第七来过了。"
郭泰嘎声道:" 什么?"
瞪着对方,说不出话来。
" 是的,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这里出现,就在今天早晨。"
郭泰依然木立地盯着他,抱紧了皮裘,感到很冷。他是个强悍之人,向来也不
服输,但不知怎的,在天下第七沉重打击之下,听到这个名字,全身就被虚脱的绝
望所攫住,仿佛被抽空的气囊,突然变得瘪弱无力,直感自已像风中的枯树一样抖
索。
嘎声道:" 你怎么知道?"
原北斗静静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桌面,不缓不疾地道:" 他给
我们送来厚礼。"
神色却无变化,只是用玄寒的眼晴盯着郭泰,看他的反应是否让自已失望。不
管怎么说,这般严重的事情,原北斗竟然等郭泰问过许多问题,捱到现在才点破,
不显山不露水,脸上没有任何波折,足以证明此人心理涵养非同寻常。
郭泰嘶哑道:" 当时……"
" 当时?当时门外有八重护卫!但在我吃过早饭,低头思考着走进密室坐下时,
就发现了桌上的这封信。"
郭泰迫不急待抓起来看,他的瞳孔立刻收缩,握纸的手也似有些不稳。信上写
的:二月初二,尸体全光。署名是天下第七。歪歪斜斜,字不好看,却杂乱有序,
带着种奇异的韵律。
天下第七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此处下了战书。他告诉武林,自已不仅还会来,而
且敢于事先打招呼。
原北斗道:" 二月初二!"
看着他问:" 你知道这是个什么日子?"
郭泰心情沉重道:" 按我们江南风俗,二月初二应是土地菩萨生日。"
" 天下第七选择自已生日那天来行动,土地公公如果知道此事,不知作何感想。
原北斗说:" 他就约定在土地菩萨生日这天将所有尸体全部盗走,或者也可以
说在此日这前。"
郭泰哑了。
原北斗潇然站立,语态平静:" 天下第七的确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人物。普天下
的人们,对他有着深深畏怖,不只是畏怖,还有敬服,非但是你,包括我自已,因
为他确实令人佩服。"
又缓缓道:" 在跟他的较量中,我们似乎总处在下风。尽管他是凶手,却赢得
了天下对他的信心,在江湖中已树立人们对他的绝对尊重。这场较量中,有人希望
他赢!"
" 什么?"
郭泰抬头,目光迷惑:" 我不懂。"
原北斗问:" 听说过超级大赌局吗?"
" 没有。"
" 你喝得也太多了,应该听到的,此时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件事,道句你不相
信的话,就是你们济世帮里也有许多帮众在押这场赌局。"
他继续:" 最近几天全国各地的财团富豪以及江湖人物都聚集于湖南,长沙竟
陡然增加了几成人,什么寿春财团、浙江银业、福州行会,什么八庙物事、南阳金
肆,还有宝春堂、黄元轩、紫金堂等多的是。不只是单个财团,各省很多彩局都挂
靠着下注。外地的压,内地的也押,而且是互混着搏杀,有些哥哥押了红庄,而弟
弟却押绿庄,简直是同胞相戮,可算天下豪赌,百年盛事,连带着城市的消费都剧
增。"
他不无讽刺地道:" 你知道那个说书的名叫白天歌的天下第一名嘴说这种现象
是什么?"
郭泰听得疑惑,只是盯着原北斗,看他的答案。冷不防从对方口里喷出四个字,
仿佛字字带血:" 杀人经济。"
郭泰不知赌局跟杀人有什么联系,只听原北斗继续道:" 这场超级赌局中有些
押上的是钱票金器,有些押上的是田园房产,有些押上的却是自已的老婆孩子。长
沙棋界中的那个不败棋魔李权,竟连那只视同生命的九星枰都押上去了。人们可说
是疯狂。但这一来,不知有多少人要倾家荡产,据说由于社会影响太大,赌注过巨,
连州官都扬言要出面干预。后来黑白两道被迫放血,一起给了官府不少银子,才算
风平浪静。你知道赌洋下到了多少吗?"
郭泰在迷惑中茫然摇头。
原北斗道:" 只怕有近亿!"
他说:" 整个国家财政有多少,才几千个亿!"
终于,郭泰忍不住问:" 他们这样赌,赌的是什么?"
原北斗凄冷地道:" 几具尸体。"
听到此话,郭泰的身子又在抖,却在拼命克制自已。他心里在发狂,原来那些
人赌的是天下第七下一步的盗尸行动,赌的是天下第七能够盗尸成功。意味着围绕
着守卫上官盟主和几位侠客的尸体跟这个魔鬼再次交手。
原北斗平静地说:" 这事早已在城中传播得风风雨雨。去看看吧,太猖狂了。
建议你也去赌一把。我知道你会押在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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