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进退两难
“百步追魂”丁存义，端坐于湖帮弟子为他准备的虎皮太师椅上，望著自己旗
下的子弟兵杀上江岸，表情严肃，俨然为一方霸主。
身旁站著“铁塔”狄武、伤势稍好的笑道人与少年过孤霞。
出击的两千五百弟子，是他“东北镇舵”百中选一的精锐之士。
两年来，他凭著这批人马，横扫长江水道，建立不世英名。
在冷峻的脸孔底下，丁存义的心中百感交集……
十年前，所谓“湖帮”，只是一个以汉水为根据地的江湖小帮会。
要不是“湖帮”出了“无影神龙”铁云诚这个人物，湖帮早就兵消瓦解，成为
长江武林史上的一个点缀。
没有铁云诚的雄才大略，丁存义也就不可能成为家喻户晓的“湖帮十三英”之
一。
英雄需要乱世，而乱世与想成为英雄的人，更需要英雄！
丁存义还记得那一夜，天边的明月也像今天般的皎洁无暇，铁云诚带著他们这
班肝胆相照的结义兄弟，勇敢地向洞庭湖的霸主“湖王”段万胜挑战。
“湖王”段万胜手上有精兵八千，而他们人数只有一百二十八人。
大家事前都交代后事，没人准备活著回家，因为实力太悬殊了！
只有“无影神龙”铁云诚依旧如常，谈笑风生。
在枪林弹雨中，他指著君山“湖王山庄”，豪气万千地吼著：“兄弟们，今天
之战足以扬名千古，勿落我之后，让后代子孙唾弃！”
一时众人胸中慷慨激昂、置之死生于度外。
段万胜的八千精兵一战而溃，全军覆没。
“湖帮”从此奋起长江水道，成为江南第一大帮会。
铁云诚更一手规划帮中制度，定十三舵、六十六堂口。
“内依四象为纲，外树八镇之表，君山中主，如心使臂。”
三年之后，于“岳阳夜斗”，杀得“中原九大门派”元气大伤，报了前任帮主
安宗立之仇，吐气扬名。
“无影神龙”铁云诚，是丁存义心中的神。
神虽然已经长眠于尘土之下，但神的精神不能就此放弃！
近年来，“湖帮十三英”的两大支柱，大哥“无影神龙”铁云诚、二哥“白扇
墨骨”杨文信先后谢世。新的帮主则依铁云诚遗言，由十三英排行最末的“天外追
星”沈去尘接任。
丁存义身居活著的湖帮群英之长，肩头重担沉重异常。
“只有战斗，才能生存！”他常常说，这就是神的精神。
所以，他才不顾君山方面的反应，悍然出师。
因为他相信，如果换做是铁云诚，也会毅然走上这条路。
“三爷，祝堂主他们得手了。”“铁塔”狄武走向前禀告著。
丁存义“嗯”的一声，面无感情地下令：“第二拨人出发。”
另一道烟火冲天而去，上百艘牛皮轻舟破浪前进。
八艘斗舰进入战斗位置，舰上战士开始作准备。
“水龙寨”里开始射出万千火箭，照得夜空如白昼般光明起来。
“他们现在才发现，已经太迟了！”丁存义冷道。
火箭如针毡般刺进混混的江水中，射中了几艘轻舟。
火势蔓延到舟上的战士，烧痛的呼喊声响彻云霄。
丁存义仍是没有表情，冷静地像是一尊石雕的巨人。
过孤霞心中思绪起伏，望著这个成名高手的一举一动。想起郭老夫子在课堂中
曾提过为将之道，要“泰山崩于前而神不沮”。
眼前的丁存义，不就是这样人吗？
他对丁存义的钦慕之情，突然提升到极点！
这石雕的巨人，也成为少年过孤霞心中不倒的“神”。
寒宇亲冒弓矢、抢先上岸，指挥岸上的湖帮弟子，树起高一丈的挡箭墙起来，
阻挡住向他们发射的火箭。
而随著挡箭墙的竖立，后继的湖帮弟子纷纷上岸，建立阵地。
水龙寨方面的箭雨更密了，十几发火石弹飞上空中，如陨星坠地般，强憾著他
们辛苦建立的挡箭墙。
江岸一带的苇草发疯似地燃烧，威胁著岸上人的性命。
笑道人向东方远眺，著急地说：“祝贤怎么动作这么慢？”
丁存义也察觉到不寻常，当机立断地令道：“本队前进！”
第三道烟火升空。
八艘斗舰加速靠岸，舰上一批弟子射出火箭，另一批人跳入水中。
丁存义这时见布置已毕，回头大喝道：“‘长龙队’随我出发！”
“长龙队”是丁存义亲自加以训练的子弟兵，人人可以一挡百。
笑道人惊道：“三爷！让属下去即可！”
丁存义拍著他的肩膀，笑道：“你的伤势未愈，不宜硬拼。留下来押住本阵、
稳定军心，有状况的话，发信号要七弟来救援，切记！”
说罢，丁存义与五百“长龙队”人马，头也不回地赶去救援祝贤。
笑道人坐上帅位，心中忐忑不安，不安的感觉不时显现。
不过，战况尚算顺利，除了不知祝贤那方情形之外。
“铁塔”狄邦的本队人马，顺利地架起十六座浮桥，大批人马以盾护身，踩著
浮桥，口里喊杀，涌向江岸，接替寒宇人马的缺。
十六辆长相奇怪的浮动“冲车”，跟著援军依序上岸。
过孤霞好奇地问道：“笑叔叔，那是什么东西？”
笑道人和蔼地回答：“那是冲车，是用来攻破城门的器械。只不过我们做了些
改良，让它们能够在水里浮起罢了！”
“为什么要攻城？”久居乡下农村的过孤霞不解地道。
“小兄弟，一般形势显要之地，都会筑有城池，以利防御，就像九江城一样。
攻下了城池，也就等于掌握了重要形势，所以兵法上说：“战必攻城‘！”笑
道人解释著。
“那么拿这些‘冲车’，也可以攻下九江城吗？”他又问。
“那需要更大的冲车才行。小兄弟，九江城可不是随便可以攻打的，那可是抄
家灭族的造反大罪！”笑道人提醒著。
过孤霞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住口。
笑道人接著说：“本来我们也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因为铁前帮主出身安南国的
征讨大将军，把行军作战之法教给三爷，我们才会的。”
“再加上前几年刘六、刘七作乱，本帮助官军平乱，得到了不少器械及人马，
也学到了不少攻战之法。”
“那丁三爷去哪里？”过孤霞又忍不住问道。
笑道人正色道：“我不能说，因为行军作战，最重保密。军情泄露，轻则作战
受阻，重则全军覆没，这道理，你听得懂吗？”
过孤霞点点头，表示听得懂。
笑道人摸摸他的肩膀道：“我真的越来越喜欢你这小子，像你这样见义勇为的
小子，这世上可不多。事情过后，有空来寻阳玩，我教你两手功夫！”
“可是爹说学武不好，所以我只学了一套拳。”过孤霞说。
“原来你爹也是个会家子，我倒把你看走眼了。”笑道人大笑。
“笑叔叔，你看！”过孤霞指著前方战场。
笑道人一看大惊，原来“水龙寨”大开大门，寨内冲出大批人马，如潮水般攻
向本队。算算人数，绝对不会少于两千。
“‘水龙寨’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徒子徒孙？”笑道人不禁叫苦。
他连忙下令：“放信号通知七爷！”
一道红色烟火拔地而起，召唤援军前来。
不多时，远处几艘大船驶至。
笑道人心头稍安，只要“东南镇舵”的生力军加进来，便可挽救濒危的局势。
况且“东南镇舵”的舵主“金枪太保”诸葛破云若能亲来，肯定可以扭转乾坤。
不过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突然，另一道烟火从远处升起，笑道人一见大惊失色，叫道：“糟糕！”
这代表援军与敌遭遇，不能分身来救。
“快通知其它斗舰上的弟兄迎战，那批船是敌人！”他叫道。
又下令说：“快发信号要三爷尽快回来！”
几道告急烟火同时升起。
果不多时，由敌船射来的火箭与火石如暴雨般而来。由于事出突然，多数斗舰
上的水手来不及防备，纷纷中箭，一时哀嚎声四起。
笑道人从虎皮椅中跳起，指挥道：“快斩断浮桥！”
一艘斗舰被火石正中，右舷出现一个大洞，眼看就要沉没了！
另外两艘已陷入火海中，自身难保。
除笑道人的旗舰外，其余六艘斗舰还忙著斩断浮桥。
只要浮桥不断，斗舰便不能动。
斗舰不能动，就只能坐以待毙，任由敌船宰割！
过孤霞望著江岸，“铁塔”狄武的本队人马，正苦苦支撑著。
由本队弟子所布置的挡箭墙早已被破，两造人马短兵相接，湖帮第一线的阵列
散乱不已。
前有猛虎、后有恶狼，湖帮两千五百精锐，眼看就要烟消云散…
夜色的掩护下，“百步追魂”丁存义与五百名“长龙队”精锐疾行。
目标是救援第一批由“火霹雳”祝贤所率领的五百弟子。
进入寨西地带，眼前是一大片沙洲，透著浓厚的雾气。
丁存义出手叫停，一双虎目惊疑地扫视著四周。
祝贤的五百人马竟然杳然无踪。
他开始觉得不妙，下令众人散开搜索。
一阵“咻咻”的声音破空而来，狂风大作，四周响起鬼魅般凄厉的怪声音，丁
存义拔出兵器，喝道：：“贼子来袭，众儿郎列队守御！”
数十道黑影无声无息、电射而至。
其中四道黑影齐头并进、不分先后，朝他而来。
丁存义大讶，“水龙寨”何时多出了这么多轻功高手？
双手一扬，成名暗器“潜龙锥”如暴雨般射出。
暗器没入黑影中，竟如泥牛入海、全无动静。
丁存义才知道对手高强，不在自己之下。当下挺身出刀，使出“百步刀法”中
的绝招“风云动魄”，朝其中两道黑影杀至。
一刀一剑，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丁存义左右招呼而来。
轰天泛起数十道兵器交击声，两方拼斗刹那间已交上手。
丁存义与其中一人硬拼一掌后，倏然分开。
丁存义落地，哈哈一笑：“两位点苍派的朋友，要怎么称呼？”
一个黑衣蒙面人落地，才发现左肩衣衫已破，仍从容不迫地笑道：“‘百步追
魂’丁存义果然高明，在下今天领教了！”
“没想到，点苍堂堂名门正派，也会与江湖水盗勾结，真是令小弟想破脑袋、
百思不解！”丁存义回道。
“丁兄不如省省力气在口舌之上，你那批子弟转眼就要死光光了。”另一个黑
衣蒙面人幸灾乐祸地笑道。
丁存义一怔，回头一看，见手下“长龙队”弟子，被上百黑衣人杀得零零落落，
心知不妙，冷道：“自从‘岳阳夜斗’后，本帮沈帮主已经向武林表明，过去恩怨
一笔勾消，怎地你们点苍派如此不知好歹，难道真要逼我们湖帮大队人马杀上‘清
虚观’才能罢休？”
黑衣人喝道：“丁存义，你‘湖帮’帮主又不是天子，万事岂能说了就了！‘
岳阳夜斗’中，本派八死十三伤的仇，就今天与你好好算算！”
“一刀了结掉他就好了，何来这么多废话！”丁存义身后一人道。
七、八个黑衣蒙面人出现，围在丁存义周围三丈之距，虎视眈眈。
“原来是武夷派樊又铭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他头也不回地说，无视对方
的合围之势，仍是自然潇洒。
“咦！”樊又铭显然对丁存义听出他的口音十分惊讶，讪讪地回道：“十年前
之战，在下得以不死，今日是来报答丁兄的一刀之恩的。”
他说到“报答”二字时，只听到众人口中泛起阴险的笑声。
“‘点苍’、‘武夷’两派都到了，其他各位又是何门何派，不妨报个名号，
好教湖帮也能报答高义。”丁存义环视四方道。
他这一招乃攻心之术。因为他知道来人皆为九大门派的高手，尤其刚才一出口
就认出武夷樊又铭的一举，足以让各高手心生警惕。加上一句警告式的问话，更可
令对方不敢放尽，而泄露身分。
谁又愿意成为湖帮八万弟子的报仇目标？
见其他人默然无语，丁存义知道妙计奏效。反手一刀，劈向樊又铭，口中骂道
：“樊又铭，且看你今天要如何‘报答’小弟！”
左手一摇，两枚“潜龙锥”如电光火石般窜出。
前有凌厉刀势，后有刁钻暗器，樊又铭心知不敌，识相地向左一闪，让出一条
路来。丁存义见机不可失，向前而去，向樊又铭手一拱，朗声道：“多谢樊兄相助，
烦请阁下顺便料理这几个挑梁小丑。”
“樊又铭你竟敢倒戈！”两名黑衣人怒道，与他打了起来。
丁存义暗笑对手糊涂，竟被自己一句谎话，弄得自相残杀。
他一面施放暗器，拉开与追兵的距离，一方面尽快回到阵中，出生召集残余，
布阵待敌。
“长龙队”果真是百战之师，听见呼声，纷纷向丁存义周围靠拢，形成三重圆
圈，与黑衣敌军对峙。
刚才搞清楚是误会的樊又铭等人，这时已经追到。一百多名黑衣人，在外张开
包围网，一步步走向这批待宰羔羊。
来的都是江湖上多年打混的好手，不屑地睥睨著刚刚才组成的湖帮阵势，一人
高声叫著：“丁存义你这大傻瓜，你以为用这等阵势，就可以把我们吓倒吗？你把
我们都当成了三岁小孩了啊？”
众黑衣人哄堂大笑，把一班湖帮弟子的心情弄得极为不安。
丁存义傲立阵中，随手拔起一支芦苇，折掉前端，放在嘴角轻咬著。
“送死还这么高兴，真是不容易。”他喃喃自语道。
“前队张弓亮箭、中队摆云布雨、后队刀矛伺候”他下令道。
接著大喝一声：“湖帮长龙，万夫莫敌！”
“长龙队”众弟子被这一喝所惊，低靡的士气不禁大振，人人觉得精神百倍，
齐声大叫：“湖帮长龙，万夫莫敌！”
“湖帮长龙，万夫莫敌！”之声，响彻云霄。
武夷派樊又铭等人，心中未免一番悸动，敌阵略微骚动起来。
丁存义见到“长龙队”亲卫们万众一心，不由得为他们骄傲起来，朗声道：
“此战足以扬名千古，望各位勿临阵偷生，让后人唾弃！”
生死存亡，就待这背水一战。
他心湖忽然泛起一波“无影神龙”铁云诚的身影。
一颗火石击中后甲板，顿时天摇地动、火光四起。
笑道人勉强稳住身形，吩咐手下救火救伤后，忧心忡忡地说：“这么久了，三
爷怎磨还没有回信，莫非他也中伏？”
过孤霞自告奋勇地说：“我去找人再放一次烟火信号看看！”
笑道人急道：“快去！”
左方一艘斗舰又沉，只见船上水手纷纷跳入水中。
笑道人脸色发白地看著沉船，又见自己船上死伤枕籍，突然急怒攻心，喉头一
甜，吐出一大口鲜血，从虎皮椅上栽下来。
一名劲装青年冲上前扶住他，道：“笑堂主！您老人家没事吧？”
过孤霞闻声，也连忙折回来看看究竟。
只见笑道人满口鲜血，意识陷入模糊，劲装青年忙问：“笑堂主，你这一倒，
要找谁接替你指挥全局？”
笑道人想说话却说不出，指著过孤霞一下，便双眼一翻。
劲装少年回过头，见到过孤霞，也不多想，忙道：“请公子下令！”
过孤霞一脸茫然，望著昏死的笑道人，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而船上的人的呼号声、咒骂声与哭泣声此起彼落，正为枪林弹雨的大江上谱曲
伴奏著。
再过一个时辰，就会天亮了。
只要太阳一出来，就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而过孤霞他们明天的太阳，却仍在遥不可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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