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横江大桥
这一个梦做得好久好久。
直到乌云蔽日、大雨倾盆。
过孤霞悠悠转醒，发现他还在湖帮斗舰中，而不是他的家。
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他四周，表情是一致的担心与忧虑。
几个湖帮弟子还正在除下他的湿衣，换上准备好的新衫。
他的第一句话是：“我还活著吗？”
周围掀起一阵掌声、笑声与欢呼声。
他听到“太好了，他还活著”这句话，确定自己还没进鬼门关。
不过少了半条命，气息虚弱，痛楚欲死。
勉强回过神来，过孤霞问道：“是谁救我回来的？”
“回过公子，是黄四海、邓光他们几个……”一人恭敬地回道。
他转过头来，看著那些救命恩人，发现他们皆衣衫残破，头发、眉毛被火烧得
稀稀落落，十分狼狈的样子。
相信他们一定是奋不顾身、冲进火海，才救回他的。
“各位辛苦了！”他不禁感激地答谢道。
“那顾长声呢？他有没有一起被救回来？”他问道。
几个人将顾长声抬过来，他也是受伤极重，不过意识尚存。
“我还活著！”顾长声连忙回道，免得过孤霞担心。
“是谁杀了‘丧魂鲸’包超的？”
众人一脸讶异，顾长声回答：“公子你亲自击杀那恶贼的。”
过孤霞听见，心中一惊，仔细一想，自己也不清楚究竟如何。
“大概是冥冥中上天护佑，一道雷劈死了包超。”他在心中自圆其说地解释。
“公子既然醒了，敢问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一人发问道。
过孤霞想说，却又说不大声，不禁叫苦。
一人机灵地在他身旁蹲下，细声道：“过公子，小人名叫萧明月，公子不需太
耗元气说话，只要告诉小人，我会代为传话。”
过孤霞感激地望了萧明月一眼，说道：“灭火、救伤、靠岸。”
湖帮众人在过孤霞的命令下各自行动。
不多一会儿，过孤霞被移到船首一张躺椅上，萧明月随伺身旁。
他望著天，揉揉自己的眉头，问道：“是不是快天亮了？”
萧明月道：“回公子的话，再没多久天亮了。”
过孤霞脑中思绪飞快地转著，忽然叫声：“不好！”
若是天一亮，“铁塔”狄武的本队兵力，必定就会在白日下一览无疑，敌人一
得到这个情报，还不会倾全力而来？
越想冷汗越是直流，过孤霞忙命令四艘斗舰全速靠岸，搭起浮桥，赶紧收容本
队人马，以免他们全军覆没。
另一方面，要四舰上两百名弟子全副武装，帮本队断后。
再发射数道烟火，要东西两路及“东南镇舵”人马，依情况应变。
萧明月依命而去，分别通知各舰管事人员。
这时只剩过孤霞一人独自躺在船头。
他吃力地爬起身来，苦思如何处理残局。
一只手掌，静悄悄地抵在他的背心，一人出声：“不要回头。”
过孤霞大骇之下，乖乖地没有动作。
只觉得那人手掌暖暖地，数道热流充斥著过孤霞的全身百脉。
“小兄弟，你的伤势并不碍事，我已运功助你疗伤，细心挑养几天，你又会回
到龙精虎猛的状态。”那人温言道。
这时，过孤霞始知来人对自己并无恶意，心中稍微安定下来。
“小兄弟年纪轻轻，便懂得用人调兵，天佑湖帮，生出这等豪杰！”
过孤霞问道：“大叔也是湖帮中人吗？”
那人一笑，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道：“‘金枪太保’诸葛破云已破敌军，
不久就会赶到。天明时分，你要激励军心士气，力保镇定，方能救回狄武人马。
此事切记，否则将致千古之遗憾！“
过孤霞心知此言不差，恭谨地回道：“孤霞领命。”
“小兄弟，好好保重，我俩后会有期！”那人道。
那只手掌离开过孤霞的身体。
过孤霞忍不住回头，却不见一个人影。
那人究竟是谁？
他们真的会“后会有期”吗？
李维垣惊慌地向后慢慢爬去，嘴里大声道：“你是人是鬼？”
“你说呢？”那个声音说。
他吓得直喊娘，连滚带爬地往佛堂外冲。
那个声音说：“你不想学‘绝世武功’啦？”
这句话让他停下脚步。
李维垣用颤抖的声音回答著：“当然想，否则我何苦到这里受罪？”
“这就是嘛！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那个声音又说。
“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他不敢用“人”来形容那个声音。
“我就是你刚刚在骂的那‘盖仙’周无疾。”
“哇！妈啊！”他连忙回头，“扑鲁扑鲁”瞌了几十个响头，哭著说：“刚才
我只是开玩笑的而已，‘盖仙’爷爷别抓我去阴间！”
“废话！骂人还有开玩笑的啊？”周无疾问道。
“有啊，周爷爷，像春芳楼的翠翠，见到我一脸笑兮兮，还不是直喊我‘冤家
’、‘死鬼’的，尤其在夜半时分，抵死缠绵的时候。”
“也是有道理。好了！看在你这小子机灵，反应也不差的份上，‘死罪可免，
活罪难逃’，就自己掌嘴，以示惩戒。”
李维垣闻言大喜，便老实不客气地打了自己几嘴，把嘴角都打出血了。
“这样的惩戒够重了吧？我的周爷爷！”他道。
“好，今天我心情也不错，就这么算了。记住以后不能再犯！”
李维垣连忙讨饶：“经过这一次教训，我想我一辈子也不敢了！”
周无疾又道：“看你的样子，分明就是口服心不服，死鸭子嘴硬，不试想学绝
世武功吗？老夫就勉为其难，教你试试看好啦！”
李维垣犹豫著说：“周爷爷教我的是‘人间’的绝世武功吗？”
“废话！阴间哪有什么‘武功’，不过‘妖法’倒是不少，有兴趣见识吗？”
周无疾骂道。
李维垣又连忙磕头认错，道：“是我不懂事，周爷爷您高抬贵手！”
“要我教你，你要先交点‘束修’才行。”
“我马上给您烧纸钱！”李维垣道。
“纸钱我比你多，我说的‘束修’是酒！”周无疾说。
“我立即给你准备。”李维垣想起屋内有数十坛酒，点头答应道。
“好！一坛酒一堂课，你马上送一坛酒来，我就教你第一课。”
李维垣飞奔而出，不多久抱回一坛酒。
“放下酒后，给我滚出去！”周无疾下令道。
他乖乖地走出去，掩上房门，喊道：“周爷爷，那你要如何上课啊？”
“答案就在佛桌上。好了，你就来拿第一堂的‘讲义’吧！”
李维垣进门，依言找到一张纸。
上面只写著斗大两个字。
“练胆”
在恢复水道控制权后，四艘湖帮斗舰重新靠近江岸。
萧明月前来禀报：“过公子，这已经我们能靠近的最短距离。”
过孤霞不禁皱眉，这与他所估计的最短距离，至少还多出二十丈开外，原来他
想，如果足够靠近的话，便能减少渡江的时间。
他想起郭老夫子曾聊过“肥水之战”的故事，相传晋孝武帝太元八年，前秦符
坚举全国之兵南攻，在渡过肥水的当时，被晋朝的“北府兵”截击，全军覆没。
由于浮桥不足，很难尽快撤走岸上的狄武本队，况且本队的伤兵众多，更会拉
长时间。
后队移动，也会对前列防御的人马造成心理上的压力。
过孤霞越揉眉头，发觉的问题越多。
问题越多越烦，也就越用力揉眉头。
萧明月发现过孤霞扯下几根眉毛时，担心地问了句：“公子身上伤势还好吧？”
这时顾长声已经裹好伤，一拐一拐地走到过孤霞身边，垂手而立。
“你伤没好，何苦跑到这船头来？”过孤霞有点怪罪地说。
顾长声一笑，试著转了一圈，然后道：“公子你看，小人是不是还能动，就表
示伤势没大碍，何况是为了‘朋友’嘛！”
“是‘朋友’，就请不要自称小人，顾长声大人！”他反驳道。
顾长声骚著头笑著问：“那我要怎么办？”
他望著顾长声与萧明月两人，道：“这次两位帮我最多，讲话也投机，不如就
做朋友吧！我还有个表字叫做‘燕南’。以后我就唤你们名字，你们就叫我燕南，
两位觉得如何？”
两人齐道：“就如公子所议！”
过孤霞知道两人一时无法改口，好笑地遥遥头。
经过刚才一战，过孤霞不但尽歼敌船，还亲手击毙了“夺魂鲸”包超，早就被
两人敬为天神。此时两人见过孤霞不但不摆架子，还愿以朋友身分与之论交，不由
得心中感动，愿为过孤霞尽力卖命。
其实过孤霞，则觉得是因为阴错阳差的缘故，才能坐上这个帅位。况且自己又
不是湖帮中人，实在没有什么好指挥二人的权利。
他知道只有朋友，才会互相帮忙。
他又哪会知道，此后身边多了两个忠心的部下。
过孤霞指著大江说：“大江之上，在这种情况下，除了浮桥之外，还有什么渡
江的方法呢？”
顾长声回道：“过公子…燕南，一般在这距离，都是用小船。”
萧明月也说：“或者我们可以用牛皮轻舟，速度比较快。”
“小弟有一事不懂，这牛皮轻舟怎么会比较快呢？”他问道。
“这是因为轻舟外以牛皮为囊，内部充气，较一般木船、竹筏浮力较高，也比
较轻，会比较快。”顾长声说。
过孤霞揉著眉毛，忽然灵机一现，道：“长声，你带一百名弟兄，设法收集江
面上能用的牛皮轻舟；明月，你通知各舰管事，把不必要的舱版拆下，并收集一切
能用的绳索、布匹、铁炼备用。”
两人领命而去。
李维垣畏畏缩缩地抱著酒坛，进入佛堂。
仔细看看四周，他轻声道：“周爷爷，我又拿酒来了！”
静悄悄地，没有任何回音。
他提高声量、放胆唤著：“‘盖仙’周无疾周爷爷，我又拿酒来了！”
“你这死小子，叫这么大声，是在叫魂啊？”周无疾不悦地骂道。
李维垣心中暗骂：“本少爷不就是在‘叫魂’，难道你还以为你还是个人吗？”
嘴里皮笑肉不笑地回著：“我又拿了酒来孝敬您了。”
周无疾讶道：“才一天光景，胆量就练好了？”
李维垣陪笑著解释说：“昨天一回去，我马上要人送来数十斤上好虎胆、熊胆、
蛇胆及牛胆，连夜炖了一锅‘大胆汤’服用，今天一起床便觉得胆气十足，连跟您
说话也轻松多了。”
周无疾十分赞许地说：“嗯！‘以胆补胆’的确是好方法，你这小子果然够机
灵，头脑够灵活。”
李维垣笑道：“好说，那周爷爷，我们今天就上第二堂课吧！”
“还不行。”
“为什么不行。”李维垣气道。
“我要掌握到你的胆量有多大，才能量才施教。”他回答道。
“难道敢跟鬼打交道，不算是胆大？”李维垣反驳道。
“嘿！小子，你将来要行走江湖，多得是机会与三教九流的高手打交道。比起
这个来，能跟鬼打交道又算什么？”他道。
李维垣被他吐槽，又想不出理由反击，只好道：“好吧！我认了，不过话说回
来，周爷爷你又要如何掌握我的胆量大小呢？”
“这还不简单，你还听不出来啊？”
“您越说我是越迷糊。”
“唉，‘掌握’就是要用手掌来把握嘛！只要本仙将手伸进去，摸一摸大小，
秤一秤轻重，不就明白了吗？”他说。
“不过，你要体谅一点。本仙因为年纪大，手难免会有点发抖，可能会把你的
五脏弄得稍微移位。不过，这不会致命，只是难免会有一点点后患……”
李维垣听罢大惊，连连摇手道：“我刚才又觉得胆气大泄，可能是补得不够，
待我补得够强时，再上第二堂课不迟。”
“别婆婆妈妈的，待本仙摸过大小轻重后，你不就知道要多补多少吗？免得你
补得太过头，胆囊上生石头，那就回天乏术了！”
李维垣吓得连连磕头道：“是小子不好，骗了您老人家，求您这次就发发善心，
千万别摸我的胆！”
周无疾冷道：“哼！小子，你也不想想我周无疾生前的绰号叫什么，竟然不长
眼地想骗我！我只要一张开法眼，就看得见你胆子大小。”
李维垣暗暗叫苦，这不就是“强盗遇上贼祖宗”的写照吗？
“好了，这‘练胆’之法就暂且先让你摸索摸索。本仙也不想被人说拿钱不办
事，古语云：”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者也。‘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本仙？“
周无疾道：“有！嵩阳四剑里，到底是‘断江流’的‘绝地七重斩’厉害，还
是‘傲神锋’的‘诛神诀’厉害？”他举手问。
“这个问题很有深度。”周无疾沉思了一会儿，接著说：“这两套剑法，本仙
都曾经亲眼目睹。如果以眼见为凭的话，应该是‘诛神诀’比较神勇一点……”
李维垣打断他的话：“如果不是以眼见为凭的话，那又如何？”
周无疾顿了一下，说：“那就要手底下见真章才行。”
“这么说你这小子可能不懂，我就略为解释一下，这两套剑法在运气、发劲、
用神、角度、对比上都很要求。也就是说，要看用剑人的资质而定。”
“举个例说，像‘绝地七重斩’的第一式‘黄沙漫荡’，出招的时候双脚会出
现一圈气流，然后像狂风吹沙般的一排发出，剑式有三十六种不同的出招角度。这
由‘铁剑真人’展长天、‘无影神龙’铁云诚和‘天外追星’沈去尘三人来施展，
会因个人因素不同，而有大小强弱不同的威力……”
“慢著！铁云诚怎么会‘绝地七重斩’？不是只有沈去尘会吗？”
周无疾不耐烦地说：“小子你不要打断本仙说话！展长天给‘诛神剑魔’宰掉
的时候，‘天外追星’沈去尘只有十三岁，怎么学得会‘绝地七重斩’，那还不是
铁云诚先学会，才传授给他的。”
“原来如此。”
“插个话题，江湖上很多人都觉得‘湖帮十三英’中以沈去尘武功最高，其实
他只能算第二，第一永远都是‘无影神龙’铁云诚。”
“这我就不懂为何了！”李维垣道。
“因为铁云诚百年难见的‘默念师容’神通……”周无疾说道。
斗舰上，过孤霞向所有主要人员将他的想法讲出来，所有人都惊讶地说不出话
来。
“燕南的做法却有可行之处，不妨试它一试。”顾长声说。
萧明月则是一脸难掩的兴奋：“别说下去了，再不行动就天亮了。”
众人互相看看彼此，坚定地点了一点头，依令而出。
在微白的江面上，第一批的一百五十人下水，推著收集来的牛皮轻舟，用绳索、
布条或铁炼捆绑著，结成网状。
第二批人马下水后，则跨上轻舟。在上面将拆卸下来木板铺设其上，再加以固
定。
所有人的心里都忧喜参半，忧的是担心人手不足，会再将江岸上全军覆没；喜
的则是幸好有过孤霞在，众人有了心理上的依靠。
布置完毕，由萧明月领一百名弟子在水里，准备接应。
另两百名弟子则手执钢刀，扛著渔网、帆布、木棍、竹条相关物品，火速地向
岸上挺进。
过孤霞坐在船首的椅子中，态度从容不迫。
而一旁的祝长声，则虎目圆睁，握紧著拳头。
四艘斗舰上能动的伤患，护卫各船四周。
这时，“火龙寨”东西接连火起，代表丁存义与寒宇两路军顺利完成计划。
江岸上的敌军慢慢后退中。
疲倦欲死的“铁塔”狄武死撑的阵地，紧张终于稍稍纾解。
旭日东升，阳光一霎那洒满江面与大地。
重现世人眼前的是，满江岸的灰烬与尸骸，与由斗舰到江岸的横江大桥。
那是，湖帮众人抓住明天的希望之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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