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忽然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水生。”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说：“我叫屈曲。”说完，他期待似地看着我。看到我没有反映，他有点失
望。
他突然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水生，我看你也是个老实人，你以后就跟着
我混。”我非常惊愕，真的弄不明白他的小脑瓜里面打什么稀奇古怪的主意。他接
着说：“你跟着我混，我不会让你吃亏。我心里想：是吗？”不跟着我，你在这里
混不下去的。“不至于吧？
我明白了，对于一个有着种种幻想的小孩子，后面跟着一个大个子跟班，那肯
定是件很荣耀的事。可是对我来说，跟着一个小孩，那可不是什么荣耀的事。我虽
然落魄，可我还有自尊。我斩钉截铁地说：“不！”
他脸上露出吃惊的样子。我知道，他的吃惊是装出来的。这样的事，应该是我
吃惊才合乎情理。这是件很滑稽的事，可是我和他都没有觉得滑稽。难道是因为，
我真的是虎落平阳遭犬欺。被一个小孩子欺负，够窝囊的了。
我转身要走，对一个小乞丐，不必要讲什么礼貌。本来我们就是不相干的人。
他急着问：“你到哪里去。”我没理他，自顾朝前走。
“你站住”他在后面很着急地喊。“你，你，你不要那么傲气，你要面对现实。”
面对现实？没想到他嘴里也能蹦出这个词。这个词好像是二十世纪才出现的吧。我
不理他，继续向前走。
一阵风扑面而来，我突然感到一阵孤独感不由自主地袭来，装满了我的心。越
往前走，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看着自己落下的每一个脚步，和地上我孤独的影子，
我犹豫起来。
后面急促的脚步声，是他追上来了，拦在我的面前。他气喘吁吁，看着我，却
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我们四目相对。这种情形一定很尴尬。但我觉得却有一
种别样的温暖感觉。
“水生哥哥”他终于开了口。我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称呼叫我。
他说：“你为什么要走，我欺负你了吗？”
他的声音有点怯生生，有点生。他好像从来是没有叫过别人哥哥。他可能从小
没有家庭的温暖，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爱护过他。
他说：“我不想让你走。”
他站在我面前，单薄，消瘦。眼睛里有一丝依恋的神色。他孤苦伶仃，渴望能
得到依靠。但是，他漂泊流离受人歧视的经历，却让他害怕暴露一点对人的依赖和
信任。所以他乖张，所以他孤傲。
这就是我看到他时，对他的感觉。
我说：“其实我也不想离开你。”
他说：“那你就跟着我。”
“为什么。我比你大，应该是你跟着我。”
“那不行。那样你会欺负我。”
他眼中露出乞求的神色。让我心软。
但最重要的事。我从来没有想到让他跟着我。如果让我选择，我会离他而去。
如果没有他的坚持，我们就不可能在一起。
我还是想不通：“我们为什么要一个人是一个人的跟班，我们为什么不能是平
等的。”
他说：“江湖上有江湖上的规矩，非得有个长右辈分，大小排行。”“所以，
我和你之间必须有个老大，要不然没法混。既然你不肯做老大，那只能我做老大。
你虽然现在还不懂得，但不能因为你而坏了江湖规矩。”
没想到他讲起来还是一套一套的。他说的好像非常有哲理，我只能无可奈何：
“好吧，我跟着你。可是你不能欺负我。”
“那当然，”他高兴地跳了起来，差点扑到我的怀里。
我急忙闪避，他太脏。他没有感觉到我对他的嫌弃，他还沉浸在做了老大的幸
福中。
过了一会，他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哦，我是老大，老大应该有老大的样子。”
他把手一挥，说：“跟我走。”他在前面趾高气扬，我在后面一步一随。这多少有
点滑稽，可是我无可奈何。谁让我遇到了他，一个古怪精灵。
就这样默不作声地走下去，他虽然做了老大，心里正感觉良好。可这样时间长
了也会觉得无聊。
他转过头来，说：“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我说：“让我说什么。”
“比如说，问我叫什么名字。”
“你的名字我早就知道了。”
“哦，”他恍然大悟的样子：“可是你还没叫过我的名字呢。”我说：“你不
是让我叫你老大吗。”他愣了一下，说：“我的名字叫瞿曲。你记住了，不要忘记
了。”
“蛐蛐？”
“唉。”他答应了，看上去挺高兴。他说：“你也叫我蛐蛐。其实我的名字叫
瞿屈曲，我嫌三个字同音不好听，就把中间那个屈去掉了。”
他心里也是特别渴望有个朋友和他在一起。
我说：“屈曲，谁给你起的名字，听起来好像很委屈很可怜的意思。”
他好像不高兴了：“为什么这么说我？”
我说：“你看，屈曲，屈服的屈，委曲求全的曲。加起来不是特别地委屈的意
思？”
“我不觉得。听人说，我的名字的意思是不服气、坚强的意思。意思是让我特
别地坚强。”
屈曲，确实有坚强的意思，一种柔弱得让人感觉不到的坚强
蛐蛐说：“你喜欢，你就叫我蛐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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