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风雪故人
南阳郡郦县,县北八里有座冒南山,山不甚高,有泉水流出,名谓菊水,其源
旁悉芳菊,水极甘馨。在菊水出山处,聚居着三十来户农家,村中不复穿井,仰饮
此水,上寿百二十三十,中寿百余,七十者犹以为夭,故此村名为寿泉。
是冬腊月一日早晨,臧寇独自坐在菊水泉眼旁的草屋门坎上,喝着当地特产菊
酒,寂静无声中积起了一层厚厚的雪,忽或山谷里传来一阵狼嗥,震落下粉粉雪尘。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
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
与子偕行!”一个中年男子缓步歌咏过来,合天地肃杀景致,颇有些同仇敌忾一往
无前的气概。
臧寇呡一口酒下肚,漫声道:“风雪浸身,入山伐木乎?”
那人含怒行之屋外,定睛看去,大吃一惊:“寇奴?”
“德瑜兄?”臧寇斜觑那人,也是一怔,来的却是袁隗义子雒阳城门校尉伍孚
伍德瑜,他怎会到此?
“你认得我了?太好了。”伍孚又惊又喜,道:“太傅大人都以为你死了呢,
谁知你竟躲这地界上来了。你怎在这?”
“我又没死,天下之大,何处不能有我?进来,陪我喝一口。”
伍孚见寇奴身披葛衣脚歃草鞋一幅农夫打扮,大是不解,抖落肩上积雪走到跟
前,也坐门坎上,问道:“宣高何至潦倒如此?”
“喝不喝?”寇奴将酒葫芦递到伍孚鼻前一晃。
“喔哟,好香!”伍孚惊叹不已。
“你是第一次来此地吧?”寇奴递过去酒葫芦。
伍孚一把接过,狂汲一口,道:“甘爽香浓,好酒好酒。惜无佐食。”称赞之
余,他又有些诧异,酒水正温。
“甘爽香浓,确乎如是。”寇奴赞许道,伸手擒过两丈开外的一枝松挂,信手
捏出珠珠白果,“得无食乎?请用雪梨。”
“呵呵,水晶白玉梨佐酒,大快朵颐!”伍孚喀嘣喀嘣的大咬小啜,直是畅意。
“给我留点。这酒可是有些名堂,不能让你独喝……”
“说来听听。”
“酿酒需用好水好黍,如菊水汝黍,但还不足,还得有一点精神,方能成其为
佳酿。”
“有道理。给你喝一口。”
“你看那夹水菊杆,别看茎短,若到盛时花大如掌,入口甘美,超逸群芳。待
菊花舒放之时并采茎叶,杂黍酿之,至来年九月九始熟。就热饮之,能祛头风明耳
目消百病。别处虽也有菊花香酒,但水不及此、菊不及此,就远远不及了。”
伍孚颔首,道:“此处菊花得前朝太尉胡广收其籽实,种之京师,已处处传植。
据说皆不如原产处朵大药效强,已类流俗。它和由蒯镜奇引入京中种植大放异彩的
荆山野牡丹相比,其境遇有着霄壤之别啊!”
寇奴听出伍孚话里的隐意,遂道:“其实我也没见着此花盛放时那朵儿有多大,
单凭人云亦云罢了,真要求证待到明年重阳吧。只是不知那时节,这山还是不是这
山,这水还不是这水,这菊还是不是这菊,不过我可以肯定如有新掀美酒,定比这
腊月存酒好喝。”
“数月不见,宣高话里机锋依旧。”伍孚一笑而道:“宣高你隐身乡鄙,不是
打算把京中的朋友都忘了吧?”
“好个忘字了得!你说的对,我找回记忆了。听你刚才歌声,好似即将上阵一
般,却又到此寄情山水风雪,宣高可是胡涂。”
“风花雪月下,金戈铁马上,又有何不可?”伍孚振奋的道:“宣高可有听说
孟德行刺董卓一事?”
“京里消息,我在这里也能听到一二。哦,县里每旬供奉太傅袁隗十石菊水,
京里出啥大事,这里多少都知道些。孟德行刺董卓的事,倒是有这一说,当时好像
还有别的猜测,说孟德死了什么的,反正我都不信。”
“那是当然,京城里众说纷纭,谁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但我知道孟德的确是
因为行刺失败才出的京城。”
寇奴眼波微澜,道:“德瑜见过孟德?他现在何处?”
“你怎知道?”伍孚脱口而出。
寇奴微妙的笑而不答。
伍孚犹豫豫的道:“我也不瞒你,孟德易服间行逃到了陈留。陈留太守张孟卓
和他及本初三人素来交厚,便挽留下孟德欲共举义旗兴兵推翻董卓。孟德暂不能暴
露行踪,便请死党秦邵出面秘密募兵,而其好友襄邑卫兹也在暗中招兵买马,看来
孟德是铁了心要向董卓开战了。我这次回乡省亲四处转了转,顺便也捎了荀爽的口
信给孟德,一个‘夬’字。”
“夬?”寇奴不由一叹,神策之机也!“孟德怎说?”
“大壮!”伍孚道:“孟德的态度很坚定。”
“一个说泽上于天(夬),一个说雷在天上(大壮),究其本心,差不太远。
呵,有意思。”寇奴一乐:一个说不打,其实是说先看看再打;一个说要打,其实
是没东西看怎么打。
“荀爽反对打仗的立论虽颇有些道理,但孟德言道‘董卓不除,国无宁日,若
为正义战,战可也。’德瑜深自佩服。”
“董卓那边有何动作?”寇奴心中却另有所问:荀爽如何知道孟德在陈留而非
谯县?莫非,郑太回京了……
“董卓老贼已征左将军皇甫嵩入京接任我的城门校尉,只是皇甫嵩暂未承旨。
只要皇甫就征入京,董卓便可腾出手来专门对付东面的本初。我倒是希望皇甫嵩不
要进京,他真要不来董卓也全无办法,春上他董卓不也曾抗旨不就任少府么?”
寇奴淡然一笑:这不能比的,当时只要灵帝点头,皇甫嵩盖勋二军早灭了董卓,
哪还等到今天被人鱼肉。董卓请得出圣旨来,他就是爹!谁要抗旨,谁就是不忠。
寇奴道:“说的也是,皇甫嵩盖勋迫其西,袁绍曹操逼其东,董卓当束手就擒。但
有一事不解,怎生此时皇甫嵩和袁绍全无举措,反倒是孟德跃跃欲试?”
“你也知道盖勋是拥立当今圣上的,据说他还收到了一封神秘书简,说当年他
欲诛宦者一事是本初泄的密。盖元固是何等人物,即书告皇甫嵩不要轻举妄动,皇
甫嵩倒真的按兵不动了。至于本初,表面上是中了董卓的缓兵之计而受封邟乡侯,
出任渤海太守,其实是被冀州牧韩馥派大将张郃陈兵压境不得动弹,你以为本初不
想率先发难啊?他是实力不济啊。没有七成把握,谁也不敢率先开战。西事不决,
董卓他也不敢。”
“听说公路也逃出了雒阳,到了鲁山后军大营,他兵多粮足,又为何不战?”
“说起公路,我就气不打一出来。曹操出京第二天,他就偷偷跑了,也不跟我
义父商量。天知道他怎么想的。”伍孚气道:“老实说,这次我省亲也去鲁山见过
公路。公路说孟德和本初的交情人所共知,孟德去行刺董卓,董卓肯定会对袁阀不
利,再说本初一定会起兵,他留在雒阳还不是白白送死?”
“公路胡涂啊,他不走,袁阀暂还无事,他这一走,京城里的袁姓可就全完了。”
“可不就是!太傅为此气病了,常一个人念叨‘认错了人,选错了人’,身子
也全毁了。他老人家说,如果当初本初不走,公路也不走,董卓在京城里便不会有
大作为。行巨谋者,必先会隐忍,只要时机成熟,兵不血刃就能灭掉董卓,何须逃
之夭夭?”
“德瑜同意太傅的话么?”
“春秋无义战,战则非义,我内心深处并不赞同开战。战争是没有绝对胜负的,
结局却是一样,两败俱伤,渔翁得利。”
“太傅大人的确不简单啊。我想我了解他此刻的心情是怎样的,事已至此,他
已存必死之心。只要本初宣战,他必以死来激励天下归心与袁氏。在太傅心中,家
要比国大呀!只可惜本初公路担不起他这么高的期望……他又别无选择!”
寇奴一语挑明袁阀的百年之痒,伍孚不禁脸色煞白,勉强点头道:“真正能懂
太傅的人,竟然是你宣高。他老人家有时会说起你,他说真的很想正式收你作门生,
授你三十二计兵法,可惜找不到你。他也支撑不了多久了。宣高,和我回雒阳看看
他老人家可好?”
“我,会去看他的。”
“你有你的路,随便你了。不过孟德和孟卓起兵在即,义父活着的日子扳指可
数,你要去看他,就……”伍孚突然不说了,扭头望远,远山皑皑。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边无际。
“孟德未能杀死董卓,请德瑜万勿再试。何况……”寇奴亦感沉郁,沉默着看
着雪落下,突然心中一动,曹操说过只要董卓稍有异动他必伐之,遂问道:“董卓
近月里又造了什么孽?”
“要说士兵寇掠京畿,民不聊生,倒也罢了。他董卓竟然强暴了当今圣上的亲
姊万年公主,你说这是不是人神共愤?”
寇奴冷啍一声,道:“若让我选,我宁愿拿万年公主换百姓安宁!”
“宣高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的!”伍孚站起身来,怒道:“万年公主
本欲开仓赈粮救济百姓,孰料被董卓手下打劫,她便去找董卓兴师问罪。哪知那厮
狂性大发,就把公主给害了。公主回府当晚便悬梁自缢了。你不知内情就别胡乱议
论!”
寇奴仰看着气咻咻的伍孚道:“董卓不可能强暴万年公主,可有人亲眼目睹?
这里面肯定有文章。”
“堂堂金枝玉叶会拿自己的清白做文章?她又何必自杀?真亏你想的出来。”
“据我所知,董卓得了阴消之疾,他又怎能强暴她人?”
伍孚看了眼寇奴,略显奇怪的道:“看来宣高还真是知道不少京里的事呢。不
过你说的是老黄历了。华佗治不好董卓这病,就借口到邙山采药一去不返了。但是
第二天郭汜新娶的那个婊子向董卓敬献了她用狗肉泥酿制的戌阳酒,一下子就使董
卓痊愈了。嗨,这酒如今在京城大行其道,正派人氏无不扼腕以叹呀!”
“要是这酒突然出现在你榻前,你会不会喝?”
“不会!”
“是我送给你的,怎不喝?”
伍孚笑道:“你送的,那我喝。”
“我明白了,你还是个常人,不是神仙。来,坐下来,喝口酒。”寇奴笑着化
解了伍孚的怨气,突然又想起一事来,因问道:“曹操为何行刺董卓?为道义为天
下?”
“都不是,是为个叫貂蝉的女娃子。”伍孚哂道:“孟德纳她为妾的第二天,
董卓就要走了她。这说来也巧,貂蝉入府那天开始,董卓便成了太监,老货纳新娇
这也算报应。孟德就不干了,找机会便去行刺董卓,具体经过谁都不知道,只有董
卓和曹操知道。”
“貂蝉长得漂亮么?”
“扯!十三四岁,一点儿奶胸,有啥迷人的?哦,说来你也认识,她就是王子
师府中的小丫头刁绣儿。董卓憋了大半月,待喝下戌阳酒,霍那个厉害,连着三天
没上朝,上朝时都站不住脚了。呵呵,想必那小丫头内媚得很,不久董卓就替她改
了名叫貂蝉。怎么你?”
寇奴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站起身来,道:“我要做活了。”
只见几个县衙役指挥着十来个村民拉着一溜水车上山来。
伍孚惊道:“宣高你不会是干汲水的营生吧?”
寇奴道:“我啥事都做,胡乱打发日子。”
伍孚道:“这可不成,宣高你以前可是朝廷大将啊,怎可自暴自弃呢?打算一
辈子湮没乡里?”
寇奴已走出数步,闻言一震,下意识的隔衣握住古越寒山剑:找到了剑,死绝
了心,还谈得上该往何处去?
他跟何家迁来此处,夜里便守着越山的空冢,日里就下山寻些活路,可他无时
无刻不在鞭打着自己,他错了,他大错特错了。
何首乌根本就不知道越山是寇奴的儿子,何颙从未对他说过。
何童子更是疼爱越山,以至于当越山流露出对寇奴好感时,他还醋劲大发,冷
言冷语赶走了寇奴。
暗中得悉此情后,寇奴没有现身,他对何家人无话可说。
机关用尽,反送了孩儿性命。若是当初和何颙或是何童子坦诚相对,一切的一
切,都会不同。
可是大错已铸,无法挽回。
醒樵子,也是一样
追悔莫及。
“吓,弓子,今乍多来十辆车?”寇奴召呼着赶下山。
“晓得哪个,怕是官不比袁隗小。”
“放肆,太傅大人名讳是你这种人叫的吗?找打!”一乌皂衙役显得极不耐烦,
大冷天还跑这远的地拖水,小艳还在被窝里等爷睡回笼觉呢!他抬头看见快步下山
的寇奴身高处站着的正是昨来要水的京官伍大人,心底咒骂一句:孙子诶,比爷起
得还早,怕也是一宿没睡吧。
寇奴挽起袖子和众人一起拉车上到水眼旁,一边呼哧着白汽笑骂天气一边拎着
两大木桶接水来回运输。十来个村民排成三列,力大者分站首尾负责接水和倒水,
力弱者居中转输,端是快便。
伍孚在县衙役的搀扶下,矜持的走出草屋,静静的看着风雪中这群农夫工作。
他赶来郦县,就是为了找县令新添十石水,送去京里供董卓貂蝉饮浴。
※※※
貂蝉乃汉初武弁大冠,是一种“附蝉为文,貂尾为饰”,王公贵族和武将所戴
的帽子。董卓为何改刁绣儿名作貂蝉?这里面又牵扯出一个令山东群雄起兵的缘起。
玉指动宫商,音如流水。董卓谛听楼上传来的清峭笛声,他生性刚暴,也止不
住心中寥寥怅然,回头对李儒道:“仲才,绣儿的笛声老夫怎听着苦闷的紧啊?”
李儒道:“怕是刁姬年幼,耐不住这笼鸟的生活,大人使人陪她出府走走,散散心,
也许她就开心起来了。”董卓嗯了声,又道:“刁姬十二分的羞怯,又十二分的洁
净,是个美丽的小东西。只是这姓不好,一听就是个难侍侯的,婢仆换了几茬,也
没个称她心意的。”李儒道:“那就改个名吧。”董卓一捋苍髯,复指吕布头上武
冠,道:“貂刁同音,就改姓貂吧。貂内劲而外温,和绣儿心性一个样儿。来人,
唤貂姬下楼。”吕布方欲上前,却被李儒拦住道:“奉先,你守在外面。我进去。”
只好怏怏从命。
刁绣儿已听到董卓响亮的陇腔,急步走出香闺。李儒仰首看见,道:“刁姬,
相国大人要带你出去……见见世面。”刁绣儿矜然行礼,便又折返回屋略扶翠鬟稍
整素靥,围上紫貂皮衣,抑住喜悦的心情,袅袅步下木阶,出楼来见董卓。
“绣儿,老夫替你改了姓,就姓貂,”董卓抚摸着刁绣儿身上的紫貂大衣,道
:“貂可是极珍罕的,除了幽州东胡高山,就只有天山北才有,你这身皮衣共用了
六十只貂制成,是幽州牧刘虞送给老夫的厚礼,价值连城啊!”
刁绣儿暗忖:貂为衣饰,绣为衣纹,难道女人真如衣裳?“多谢大人赐姓,只
是绣儿卑微之躯,恐受之不起。”
“怎地?”
“大人误会了,绣儿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大人肯允。”
“讲。”
“绣儿想把名儿也改了。……单一个‘蝉’字。蝉,饮露而不食,歌咏一生,
绣儿常慕蝉之高洁。”
“也好,那你以后就叫貂蝉了。”董卓心说,女人真是搞不懂,蝉有啥可羡慕
的?
李儒道:“相国大人,仲才愚见似乎婵娟之‘婵’更雅。”但愿人长久?
吕布也道:“大人,奉先也觉得貂蝉这个名字不妥。武弁大冠,诸武官冠之,
这往后,头上再要戴着,恐易激怒京中诸将。”
董卓颔首道:“奉先言之有理。”
李儒眼角一扫刁绣儿,道:“大人可有听过其实貂蝉也是个官名?”
“是么?”
“貂蝉又为记注万岁起居的小官。”
“皇帝的起居注是貂蝉书记的?”
“确是如此。”
“哈哈哈,那好,就依绣儿的!啊,绣儿从今往后你就叫貂蝉了。”董卓快怀
大笑,“老夫贵无上,身边没个貂蝉怎成?哈哈哈……”
“貂蝉谢大人。”
贵无上?吕布目中闪过一道华彩,道:“大人金口既开,奉先唯有解冠披绩了。”
他在试探董卓对他的重视程度。
董卓目光闪爆,随即道:“那你就不要戴武冠了,往后改顶獬豸冠,再加双鹖.”
吕布一揖到底,喜不自禁的道:“谢大人恩赐!奉先肝脑涂地。”獬豸冠高五
寸,以纚为展筒,铁柱卷,为执法者服之(侍御史、廷尉正监平)。獬豸,东北荒
中异兽,一角,性忠(中);铁柱,厉直不曲桡;鹖者,勇雉也,其斗对一死乃止,
虎贲羽林之大冠加双鹖. 董卓设制出双鹖獬豸冠给吕布,从忠正勇三方面充分肯定
了吕布。这让吕布能不喜出望外?
“老夫与你情同父子,对你期望颇高,待京中局势平和,老夫还会让你出去掌
兵,你好好努力才是!”
“奉先定不辜负相国大人厚望!”
董卓满意的捋髯微笑,又对貂蝉道:“老夫今个心情好,想带你到街上走走,
想去何处尽管说?”
“貂蝉但听相国大人的。”
“哟,老夫倒还没思量出个好地来。奉先,你前常在京里行走的,说个热闹的
地,老夫也想与民同乐。”
吕布心说如今这情势下老百姓哪乐的起来?待见紫蔚采润的蓬松貂围上那张琼
肤嫩颊的小脸上一对黑玉眸子里充满了期待,又不禁踌躇,看着那份期待渐成失望,
吕布急道:“我知道个好去处,比京里任何地方都好玩。”
董卓道:“啥地?”
“皇宫!”
“扯淡,皇宫有甚好玩的?”
李儒道:“相国大人,我倒觉得奉先的提议不错,您难道不想进宫里看看?”
董卓一愣神,会意过来,道:“倒也不错。绣儿你要不想去,我就派人送你去
别地玩。”
“绣儿愿跟大人同行。”
“那好,来人备车!”
李儒小声道:“相国大人,不知貂蝉乘坐?”
“把夫人的安车调来。”
“恐于礼不合。”
“难道仲才对老夫说出口的话,尚存有置疑?”
“仲才不敢。”
董卓一行在虎贲郎的簇拥下在皇宫内肆游,兼之落实了李儒所言不差,他那陇
西狂笑响彻全宫。宫人疾趋闪避,惶惶不已。少帝刘协强笑着紧跟上董卓步伐,小
手漫指重檐高阁琅珐琉璃,一一介绍。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正行至故太后何氏先前幽闭的永安宫外高阙,忽闻断续有女人哭泣声。董卓索
眉止步,便欲发作。刘协见状即令随行的少府阴修下去看个究竟。少时阴修带人提
了个三十左右的宫女上阙来,掷到地上,恭礼道:“启奏圣上,此宫娥名唤魏喜儿,
入宫十五载,言是因思乡念亲而哭泣。”
刘协点点头,道:“尔抬起头来。”见那宫娥羞惧的仰起脸来,梨花带雨幽哀
难掩天生丽质,竟美丽非常。董卓不由一愣,一时间倒也狠不下心来。
李儒厉声道:“尔那妇人休要巧言欺骗万岁和相国大人,尔久入宫中难承帝恩,
荡心思春,怕是想野汉子了吧?”
灵帝好男风,自不宠爱女妃,更不会宠幸一般宫女。人生乐在相知心,那魏喜
儿确是感怀生平,可怜自己终老于宫禁而潸潸落泪,那知这份心思竟被李儒看穿,
顿时给唬得瘫软在地上,悲泣声声直唤冤枉。
貂蝉也听出了适才哭声中的寂寞无奈和哀伤自怜,心里充满了同情,她厌恶的
瞪了眼李儒,对董卓小声道:“大人您今天心情好不是?她挺可怜的,您就饶了她
吧,好不好?”
李儒分明捕捉到了貂蝉的目光,斜觑苍远,目光泠泠。
董卓道:“万岁你说呢?”刘协笑道:“此等小事交给阴少府处置罢了。”董
卓摇头道:“万岁,男女之情,人之大伦,岂是小事?正好我那手下樊稠尚未娶妻,
不如把这宫娥赏了他去?”刘协吃惊不小,目视阴修。阴修道:“相国此言差矣。
她是先帝爷的人,这万万使不得,传出去可不得了。”
要是把你关个十天半月,就是母猪你也会上!董卓轻蔑地道:“老夫不是怕人
议论的人。阴少府,既然万岁尚还年少,你就统计一下宫中共有多少双十以上的未
承雨露的宫女,老夫明日带手下来提人。贼娘的,老子手下这些将校刀头上舔血枪
头上啖肉,也该安定下来有个窝了!”
阴修气极反笑,道:“相国关心部曲,置国礼而不顾,元基无话可说,恕难从
命。”
李儒目透寒光,厉声道:“宫女就不是人?她们也有爷娘姊弟,也有七情六欲。
仲才以为相国所言非但不违人礼,而且是阴阳和泰天地正理。阴少府见识未免浅陋
了点。”
次日便发生了董卓带兵入宫抢夺宫女的事件,朝野震荡。
随即侍御史扰龙宗诣董卓白事,不解剑,立挝杀之。
此后半月间,不断有江湖高手潜入清凉阁欲救刘辩,皆为李儒所设机关所败,
悬首城关。
雒阳武林中也崛起了一股神秘力量,手段毒辣,不问政治,只杀商贾平民,遇
帖即接,动辄灭门,凶名远超昔日刺客盟。不久从豫州江湖上传来一种说法:这个
组织叫震坤堂,堂主是久无音讯的寇奴,据说此时他的武功已不在蒯镜奇之下。
伍孚回京城听到这个传言,直是好笑,他虽没问出寇奴此前遭遇,但他感觉寇
奴分明在郦县终日与群泥腿子厮混,又几时回过京城?倒是袁隗一直都不相信,听
伍孚说在南阳见到过寇奴后,心病忽然好了大半,他知道寇奴说要来看自己,就一
定会来。袁隗提起精神,重新审改他脱胚于《周易》和《孙子兵法》的《三十二计
》。他增补了两条计谋,“假痴不癫”和“隔岸观火”。
※※※
云积荒陌,风速莽原。碎琼飞舞出一片白素素的天地。开封县南的惠济河,冰
冻盈尺。河上蹲着一大雪人,不知是哪个好事孩童砌的,竟还安了个斗笠,斜撑一
杆竹枝。颇有些冰河澌流,独钓壶天风雪的隐逸风雅。雪人忽地一动,随之站起来
抖落积雪,原来是苍笠青蓑渔夫装束的寇奴。
寇奴道声“好家伙!”指挽钓线,收放放收,那线始终只有九分紧,总是不断。
水声渐渐激烈起来,钓线越收越短。
“你给我出来吧!”随着这声大喝,一尾五尺红鳞破冰飞出,啪嗒一声跌在冰
上,滑出数尺,便又给雪凝住了。
寇奴过去蹲下,若有所思的捏捏鱼脊,然后拎起红鲤,望南而行,不一会便来
到了位于鸣雁山北的隔河村。
时近亥正,阖村俱寂,惟余疾风呼射,雪絮滚走。靠近山田的村口有个中等规
模的宅院,大门紧闭,横书“聂府”,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寇奴逾墙进去,走到后
进,推开厨房门,一股浓浓的腊八粥香从屋里涌出来,被风打个卷送出很远。“柯
二,还没睡?都腊月十六,你还熬什么腊八粥!”
“师傅?”柯二又惊又喜,赶紧揉揉眼睛,定神再看,面前站着的果是寇奴,
鼻子一酸,无限委屈的道:“师傅,是你叫我天天熬粥的,你怎么忘了?你是不是
把我给忘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这半年您到哪里去了?”
寇奴摘下斗笠,靠好胜铁红鲤鱼,脱下蓑衣,道:“你不过才小我两岁,怎还
像个孩子?担心我会死呀?”
“担心你死?这从何说起?你不一直好好的,我就是担心你把我忘了。”
“我知道你一个人寂寞,这不一到陈留就过来看你,还带了条鱼来。”其实寇
奴来陈留有几日了,他一直在观察柯二有无与外界联系。
“是啊,还是师傅知道我,我一向热闹惯了,突然一个人独自过上半年,有时
我真佩服自己,怎么就坚持过来了。”
“这是你学武心诚所致!”寇奴瞅着墙边桌上平搁的斗锋刀,问道:“我教你
的斩马十三刀,练的怎样了?”
“一招一式滚瓜烂熟,就是没甚内劲,”柯二挠头道,“好像威力不大。”
“我叫你每日熬粥,至少搅拌两个时辰,怎会没甚内劲?你推我试试?”寇奴
平伸出右臂,“试试。”
柯二吐气扬声击出一掌,甫一接触即给一股滑劲卸开,脚下一个趔趄。“我说
我不行的。”
寇奴却满意的道:“不错。根基筑得很稳很扎实。”
“真的?我除了练刀,闲着也没干别的,就是一门心思熬粥。”
寇奴走到灶边,从大铁锅里舀出一勺粥,这粥粘稠的望不见米样,入口却是极
香,“嗯,麦荞粟糯豆饴每一样都熬出本色来了。老实说我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
就你这腊八粥味最香浓。”柯二喜动眉毛,乐呵呵的道:“我熬的这粥哪有师傅说
的这般好,你要爱喝,就多喝些。”
“不错,可以随我去开粥棚了。”
“啥,粥棚?”
“我这次来便是带你出去闯荡江湖,你愿不愿意?”
“愿意,不过你说开粥棚什么的,我……”
“暂时还不需要,再过数月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来,你把这鱼剖了,把整
鱼放入粥中,鱼筋不要去,连着一起熬。”
柯二搬过鱼来,左看右看道:“这么硬可怎么弄?”寇奴一笑,递过去一枚小
刀,道:“用它!”说完提起斗锋,走出房去。门啪的一下合拢,关进来四个字
“刀,不许断。”
寇奴提刀走出屋反手阖上门,来到院中。积雪绕身舞,熟悉的感觉手心阵阵传
来。
弃刀重拾斗锋,百感入心,有惆怅,更多的是豪逸。
半蟾挂晓,雪停了,地寒更甚。
柯二开门走过来,亮出锯齿小刀,道:“师傅,都熬好了,你进去尝尝?”
“你还真用这刀去切呀?等冰化了不就容易多了?真是个实心眼。”寇奴笑着,
忽有腥风过鼻,皱眉道:“放姜没?”柯二一拍脑壳,道:“哟,给忘了。”寇奴
道:“那好,我罚你吃掉那根鱼筋。”柯二面露难色:“师傅,你也太狠了吧!”
寇奴微笑道:“白玉红鲤筋,三尺长,小指粗细,天下至腥至燥之物。宝贝呢!快
去吃,吃完我教你运气法门。”
柯二喜愁交加,一扭身冲进厨房,他足足吃了两刻钟,那滑腻的物事似全然不
能消化,反而还膨然长壮起来,从谷门到嗓门一线填满。柯二大叫一声:“◎#※
^^&@!”翻身倒下。
寇奴这才进屋提他出来,摁在雪地里,点指如风,绕其旋走。
柯二浑身火烫,面色好比猪肝,鼻中急促的吞吐白雾,其臭无比。
其下冰雪不断向外消融,如同一滩温泉,洗露出九尺径长的圆形地表来。
仅仅九尺,却也不再向外扩展了。
一种新的平衡在柯二体内渐渐形成。
寇奴收手踱到台基上,静观地面凝冰,地上莹镜一般,初升的阳光在镜上流动,
赋予大地新的生命。
“行了,起来!”
柯二哗啦跳起来,双目炯炯有神,随意击出数拳,更感神清气爽。
寇奴笑道:“有此二十年功力,足可以行走江湖了。”
柯二跪倒在地上,道:“多谢师傅再造之恩。”
寇奴走下台基,道:“好好好,你去收拾一下,随我去山中拜祭师母,然后咱
们去阳城。”
阳城,那里有寇奴秘密购下的田庄,由华龙负责打理,他已奉命储存下了大量
粮食。离开黄叶山庄后,寇奴把华东华西和草原也派去了阳城。如今华家十剑仅剩
下五剑,华虎和华起陪雪雁回了黑山,其余五个都在邙山上被寇奴的隔玄气所杀。
※※※
一声翠管吹相思,忍泣向空,珠泪更在云天外。
山水茫茫,谁共婵娟?
寇奴将竹笛放在兰冢前,道声:“兰,我走了。”兰冢右侧是一葺新坟,“越
山,好好听娘的话,别太顽皮了。爹,过几月再来看你们。”新冢名剑,冢下有剑,
名曰古越寒山剑。
柯二穿林而来,道:“师傅,都查清楚了。有一彪人马,约五千人,正走谷底
望北行,可能是去开封。中军领头的好像是曹孟德。”
“曹操到了何处?”
“已快出谷北。”
“好,随我去见曹操。”寇奴走到林兰树林外,忽旋解下斗锋,递给柯二,
“斗锋,我就送给你了。”
“多谢师傅,可是你用什么?”
“用它!”寇奴一晃刀杆,倒转尾刺朝上,“无锋。”
二人沿山腰横径,赶赴山北。
※※※
曹操中军刚到谷口,就见前面队伍一片大乱,即登山望远。见副先锋曹纯匹马
奔回,虽无喊话,曹操已知前锋出事了,旋令身边史畴:“速去通知秦劭,变后军
为前军,山南布阵!”史畴得令,策马就走。
曹纯赶到:“将军,适才寇奴突然出现,说要见你。”
“宣高?找我何事?”
“他说惠济河北岸似有藏兵。”
曹操吃了一惊,道:“无此可能。孟卓?……西凉兵怎到开封来了?宣高呢?”
曹纯道:“寇奴是一般好意,可是卫兹他二话不说,挺枪就刺,寇奴也不反击,
只是格挡,喊我叫你过去。”
“我这便过去!”曹操道:“子廉,稳住中军,不要乱了阵形。我去前军看看。”
不用了大哥……曹洪道:“将军你看。”
这时前军已然发动,呐喊着席卷过隔河村。
曹操深叹口气,置私仇于国事之上,卫兹其人何以能成大事?
“子廉,听令!”
“末将在!”
“高树伐董大旗,随我杀向开封!”
“是!”曹洪这个高兴,昨刚做好的大旗,今个就派上用场了。
当飘飘大旗冲出谷口,当李傕的骑兵践冰杀来,裂分天下的战争正式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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