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绸缪
舍利塔无梯可上,底下为一佛堂,穹壁绘满千佛彩画和云纹花卉,青砖地上满
着雪白芷席,南跪着脸色苍白的少帝,其后侍立着宦者;少帝右下乃太师董卓(其
后中郎将徐荣)、太常种拂和左中郎将高阳乡侯蔡邕,左下为侍中不其侯伏完、司
徒温侯王允和厉锋校尉曹仁。人称豆汁大师的黄豆则盘膝坐在少帝左近。
入塔不见明火,室内空气却温黁怡人。臧霸不禁暗自叫奇。乃长揖一礼,“徐
州骑都尉臧霸宣高,奉刺史陶谦命,来京面圣,寄表思渴之情,祝吾皇万岁万岁万
万岁。”说完取出一木匣打开,内有荔枝大小东海明珠一对。
自有宦者转呈。
少帝仅扫了一眼,也不接过,道:“此物,朕要来何用?”
“皇上富有天下,自当不会在乎这些。但为珠女下海得此二珠可令皇上宁神清
静,陶使君特免了海西县半年钱谷。”臧霸转身向东微一拱手,回身道:“天下草
草,民生凋敝。此二珠非是供皇上赏玩的。”
少帝的目光明亮起来,道:“明珠虽贵,却不及陶徐州为朕买得的民心;明珠
虽罕,却比照出了民生民计之艰难。臧都尉你带来的这份贡礼,弥足珍贵,朕会带
在身边时时惕心。赐座!”
臧霸谢礼。赐座不过是黄绫软垫,正好在蔡邕下首。臧霸趁跪下工夫,小声道
:“师傅,好久不见,您一向可好?”
蔡邕哼一声,道:“老夫还以为你忘了有我这个师傅!”声音不大不小,刚好
塔中每个人都能听到。
臧霸脸色立变:难道师傅也误会是我害了蔡琰一家,故而心底充满怨恨,才会
如此失仪。他整个人顿时僵住。
王允忙掩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伯喈兄,宣高他又岂敢忘怀你这位尊
师?宣高为国为民忠肝义胆四处奔波,见你的次数少了,你也不能太怪罪他吧?徒
不教,师之过,我也有份的,你若真的生气,我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蔡邕按捺怒火,挪了挪跪垫,道:“宣高本一纯朴少年,都是被你教坏的。”
王允失笑道:“怪哉,我只教了宣高兵法,儒易经纶琴棋书画可都是你传授给
他的呀!”
“老夫可没教他拐着弯说话!”蔡琰冷冷回了一句。
臧霸衡量着蔡邕挪开的距离,蔡邕王允都不是一般城府,其言语交恶实非比寻
常,再看少帝若有所思、董卓饶有意趣,刹那明白过来,道:“二位师傅都请别说
了,只怪宣高一人不好。我还是站着吧……请皇上允臣站着。”
董卓对蔡邕素来服膺,爱屋及乌,臧霸能做蔡邕的徒弟,董卓自然对他更加充
满好感。
少帝眼角似有泪光,忙侧仰首假装打量壁画。脑海里翻腾孝仁太皇太后被何进
逼离雒阳走前说过的话语,“伯和呀,奶奶知道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还这
么小,你一定要忍辱负重的活下去,奶奶相信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奶奶没
法子为你多做些什么,但奶奶给你留了一文一武,他们将来一定能辅佐你成就兴汉
大业的。这里是他二人写的《剑论》和《均输策》。对,就是曹操和寇奴。他们虽
然不是董侯党人,但奶奶的眼光是不会错的,将来他俩一定会帮你。乖孙子,你要
牢牢记住曹操是你的韩信,寇奴是你的张良。”
“滚开!”只见一团黑影迅速奔来,拦截的羽林和西凉兵左右跌飞,转眼他已
到塔基之上。
董卓气得打颤,直道:“反了反了!”
徐荣张辽曹仁几乎撞到一块。
“有话好好说。”
塔外,臧霸右手擒住一剑,左手虚向来者咽喉。
张辽喝道:“徐福你好大的胆子!”
“有种你就杀了我,你杀我啊!”徐福目光狂野,冲着臧霸吼道。
“元直你疯了!”柳秀也追了过来。
臧霸大吃一惊,柳秀已除去蒙纱,这容貌八九分肖似貂蝉,而二女年纪仿佛,
臧霸可以肯定这柳秀绝对是独孤野和董玉娥的女儿。手底一缓。徐福立时抽剑复刺。
臧霸本能的幻动身形,避剑出掌击中徐福背心,好在最后关头撤回八成掌力。徐福
惨叫一声,倒伏下地,挣扎翻身过来,一抹嘴角溢血,目光定在柳秀脸上。
“你为何伤他?”柳秀愤怒的瞪了臧霸一眼,纵身过去扶徐福坐起,“师兄你
伤重么,你这又是何苦,你还疼吗?”
塔内诸人的目光全被愣在门口的徐荣曹仁挡住,看不到外面。董卓过去门边,
怒道:“狗才,都给老夫滚开。……啊,秀女这是?来人,把这徐福拖下去即时斩
首!”
“外公,不可以,不可以的。”柳秀绝望的喊道。
童音响起:“太师,让他们进塔再说。”
臧霸俯视徐福,传音入密道:“你起来吧,我又没重伤你。”
董卓极是心烦,臧霸的轻功已然亲眼目睹固是一烦,更烦的就是——
“皇上,你不能纳我师妹为贵人!我师傅和师娘已把师妹的终身托付给我了。”
徐福这话几乎就是喊出来的。
举座皆惊。
王允道:“太师,敢问这是怎么回事?”蔡邕道:“皇上,臣怎未听闻过此事?”
伏完迷惑着,种拂冷笑着。
曹仁看着徐福,想到了将情深埋的孪生弟弟曹纯。柳秀为贵人,待少帝年满十
五无疑会晋为皇后,而冯露据说也有皇后命。为了帮大哥打江山,弟弟他放弃心爱
的姑娘。而这徐福……
徐福为情,但求身死,这让臧霸异常感动。臧霸同时也对少帝产生了莫大厌恶。
杀死董卓,此乃少帝所最想,但用一个女子做饵来施缓兵之计,而且是个刚刚父母
双亡的少女,此行径实在卑鄙。再看王允在询问董卓,不禁一叹,师傅你这样用计
是不对的。
董卓对王允道:“这是皇上在我儿灵前单独对老夫说的。天子垂爱秀女,老夫
自当答应。”
少帝对蔡邕道:“朕感怀柳秀姑娘的境遇与朕仿同,故有此说。”
太常掌天子礼仪祭祀参赞坐起。种拂离座,对少帝正色道:“老臣以为,皇上
年不过二六(12),已有伏贵人侍寝,若再纳柳贵人,史书必载‘贪淫’二字。”
“老匹夫作死!”董卓大怒:“老夫就知道你和伏完一个鼻孔出气,他女儿可
以做贵人,我外孙女就不行?怎地还想怂着伏贵人跟我家秀女争皇后不成?”
种拂白眼一翻,道:“杀了我,史书上还是会这么写。”
伏完早已心生怯意,解和道:“种公你勿要和董公争执了。如今皇族凋零,多
一家皇戚对巩固万岁的江山只会有好处的。再说立皇后之事,得万岁自己拿主意,
争是争不来的。”
董卓别人不忌惮,却寒着种拂的儿子种劭,就是在董卓进京之前在夕阳亭骂过
他的那个种劭。⑴“算了,老夫念你年老糊涂,就不跟你计较了。”
曹仁微微一笑,道:“男婚女嫁,历来父母作主。太师乃柳姑娘唯一亲长,柳
姑娘嫁不嫁入帝家自然得听太师的。”董卓的外孙女有什么好,还不如随我去投奔
大哥,打下了江山,女人还不多得是?
董卓道:“还是子孝说的对。既然皇上开金口,那就是不能更动的。”
“皇上,依老臣愚见,是不是听听柳姑娘心里的话?”蔡邕暗叹口气,看情景
能保住徐福性命就不错了,也罢。
少帝玲珑心思,道:“柳姑娘,你愿不愿意嫁给朕?”
柳秀深深的凝望徐福一眼,雪唇轻启,道:“师兄你忘了我吧……”
徐福双手猛的握住柳秀双臂,急声道:“师妹你不要师兄了,你去要做皇后?
这不是你,你骗我的,我不相信!”
“师兄你放手啊!”
“枉我一腔柔情,你却,师妹你不是贪慕虚荣的女子是不是呀!”
她当然不是,而是你却是十足蠢材!本来还可以拖一拖,等到独孤野归来,他
恨不得杀死一切刘姓,这门亲事自然就另当别论了。如今柳秀只能答应,事情便无
回寰余地了。听到柳秀近乎绝望的哭泣,臧霸的心肠一软,拂袖扫中徐福酸穴。
柳秀惊惶的退后数步,道:“师兄你死了这条心吧,你快走呀。”
董卓将柳秀拉到身后道:“颖准,保护好秀女。”
“皇上!”臧霸重音发作,满室回响。立静。臧霸对少帝一礼,道:“皇上自
幼得贤儒教诲,当知‘鼎元吉亨’四字做何解释?”
“鼎,元吉亨?”
“天子以天下为鼎,调和五味饭食黎庶。天子当不亏五行、不伤民德,这鼎中
之食方可以养民。天子若能行中道、御贤刚以治国,则鼎,元吉,亨。”
臧霸这是在指责少帝走旁门左道,有亏德行,直把少帝刺得面红耳赤。
王允大奇,不解臧霸为何弃用此计,乃道:“宣高所言,也不尽然。鼎,国也。
治国调鼎,柔顺而上行,得中方以元亨。”在少帝帝位不正之前,用用手段未尝不
可。
董卓茫然看着这师徒二人,道:“你们俩都叽叽咕咕个啥呀?”
少帝转问一直闭目不观的豆汁大师道:“大师作何观想?”
“佛不夺众生愿。”豆汁大师睁开双目,目光清澈,一指室外,“雨色流香,
奈何晚来萧瑟?”
“大师,请问此言何意?”
“不是下雨了么。今冬山东无河不冰,而关中支歧漕渠皆不冻,此乃天应人事。
这雨,这雨……”豆汁大师复又合眼。
不知所云。
“就这么定了。百日后择吉时大婚!”少帝心一横。
董卓喝道:“文远还不把这犯上狂徒拿下!”
——“气数已尽,恋栈作甚?”塔内忽飘起一个饱经沧桑的声音。
张辽迟疑不前。
“老衲告辞了。”豆汁大师起身,长袖一甩,“不过区区一女子,贫道带你成
仙去。”徐福立刻身影全无。
看那黄豆子徐行而出,一眨眼便没踪影。
曹仁省悟道:“师傅!”拔腿就追了出去。
“百日后,臧某带贺礼进京!”音在影消,臧霸追风去了。
蔡邕本想让臧霸带他离开长安,无奈何颓然一叹。气数已尽,恋栈作甚?
雨下了三天,到了初六夜里都没停过。梵清寺佛塔内那句不知何人感慨的“气
数已尽,恋栈作甚”,如这绵绵阴雨一直缠绕在董卓心头,殊难解脱,忽动心念便
叫张辽去邻里左中郎将府看望抱恙在家的蔡邕,如其康复即请来操琴一曲。因着柳
秀要守灵,董卓才会在城内太师府留宿。
因董卓不想惊动过多人,因此张辽没让人去通传,听得刚自病愈的蔡邕和从弟
蔡谷在书房下棋,便在老仆导引下,行静廊虚阁,来到嘉树夹隐间的冰岩斋。细雨
中蔡邕二人的声音隐约可闻。张辽不禁行止,挥手示意老仆轻悄离去。
“这棋明白还有得一争,兄长怎不继续?”
“……气数已尽,恋栈作甚?”
“兄长近日神思恍惚,弟为之不解。”
“我深感回天无力啊……”
“若为国事,兄长不必如此消沉。天子渐长,仪表文章无不令人钦服,而王司
徒亦治理有术,如今西京已显出治世萌态。兄长前几日还为之称道,今日怎都忘了?”
“当今天子,为臣者理当不私相议辨。然王子师者,其在豫州时不忍睚眦之怨,
今时却矫志隐情对董公言听令从,是谓‘直臣不直,内必有枉’。”
“兄长是说……王子师对董公恭顺乃有所图?”
“似是而非也。董公若一心复兴大汉,王允当无异图。”
“坊间传董公自称‘郿坞’为万岁坞,空穴来风,事必有因。”
“你不要相信那些话,更不要去散播。谣言止于智者,亦为智者所广。王允的
心思太深,不是你可以揣测的。”
“兄长此言何意,弟不甚明白?”
“董公当年入京救二帝于北邙山下,他是来做汉室忠臣的。然董公性刚,轻行
意愿,所为遂非,终难成一代兴汉辅臣。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个野心勃勃的李儒,”
蔡邕沉沉一叹,道:“我所认识的仲才变了,许是玉娥和人私奔这事给他的打击太
大了。”
“要是让他得知柳夫人的死讯,只怕又会发疯。天知道这次多少人会遭殃。”
“就算你拥有天大权力,存心要避开你的人,你还是找不到。仲才是个痴人。”
听里面一阵沉默,张辽方欲开口,又闻蔡邕道:“我欲东奔兖州投奔孟德,可
惜道远难达,你看乔装出逃可好?”
“兄长容貌清奇,令人望而敬仰,以此自匿,不是太难了些?”
“唉,要是宣高能带我走该有多好。”
“寇奴?”
“他就是来京进贡的徐州骑都尉臧霸,在梵清寺里我见过他。”
“他还没被卫家的人杀掉?这厮我想起就怒火中烧,恨不得恨不得!”
“小涣之……对文姬很重要,对维系仲道和文姬这个家很重要。我想宣高他是
不会破坏这个家的。”
“不是因为他,文姬又怎会……”
“你说我是该相信宣高呢,还是相信卫柳氏?宣高是我徒弟,我知他为人。伤
害文姬的事,他绝对不会做。”
“既然寇奴这么钟情,就算文姬疯了,他也该娶文姬过门!我看是他心里有愧!”
蔡邕声音浑浊:“不说了不说了。我倦了,你先去罢。”
“兄长在此歇息?啊,我这就去叫人来。”
“过会儿我自会过去。就不要叫人了。让我静静躺一阵子。”
张辽数几缄口,至此方清咳一声。
里面的人愣了半晌,蔡谷方才惊问道:“在外何人?”
“骑都尉张辽奉太师命请高阳乡侯过府一叙。”
蔡谷分开门,戒备的道:“张将军,未知太师深夜相请家兄所为何事?”
蔡邕从榻上起身下地,道:“季禾不要多问,速去备车。”
“不必。太师只是心情烦闷,欲听琴解忧,故不想人知。”张辽拱手道:“大
师还是随我步行过去。”
“太师心情烦闷?”蔡邕皱着眉头,略一沉吟,便示意蔡谷去取焦尾琴过来,
然后请张辽进屋等。张辽收伞搁在门边,进屋四下打量一圈便端身正坐,静听窗外
沥沥雨声。确定蔡谷离开,方才道:“怎地大师要离开,你这时离京不怕有参与行
刺太师的嫌疑?”
蔡邕此刻心境已平静下来,道:“你想对老夫说些什么?”
“大师要走,也不要在此时走。这样对太师的打击太大。”张辽说完,又诚恳
的补了一句,“文远请大师不要走。”
“气数已尽,恋栈作甚?”蔡邕再次重复这八个字。
“大师以为太师会起谋逆之心?”张辽却是误会了蔡邕的意思,不禁一笑,道
:“看来你对太师还不够了解。太师是个军人,所以他的所作所为很难为你们这些
文官理解,但太师绝非专权篡国之人。”
“老夫萌生退意,不是因为老夫和董公之间存在些误会。”蔡邕轻而坚定的摇
摇头,道:“老夫和董公相交多年,知其出身凉荒,讲究义气,心中也还有些儒家
道理。但是文远,听你所言,想必你也知道治国不同于治军的道理,在国恭定修己,
尚礼;在军抗立果行,重法。是为国之表里,不可混同。”这不是董卓孰忠孰奸的
问题,而是军阀根本就不能把持国政。军人当政,国必倾覆。
“太师治兵战阵,当世罕有匹敌。然,诚如大师所言,‘军容不入国’,入则
民德废。民德废,则国无秩序,无秩则国危亡。”说完,张辽沉默片刻,又道:
“太师视国如军,轻行杀戮,擅断易变,确实搞得人人自危。不过太师也已放政王
司徒,事在人为,相信这混乱局面会逐渐清明起来的。”
蔡邕转身正视张辽:“文远,老夫知太师对你知遇不下吕布,”目光充满赞许,
道:“你能坦诚说出这番话来,老夫甚为感动。……文远,你和吕布分担着太师骑
宿值守,责任重大,因此你对接近你的人,必须小心谨慎。查一伪,可究百诚之实。
凡事对人不可速下结论,尤其在大是非上面。”
“你是说太师身边有小人,大奸若忠?”蔡邕让蔡谷迷惑的话,同样也迷惑着
张辽。
“阴阳奇正,凡事皆有两面。迷惑你最深的不是他人,而是你自己的心。记得
我那徒儿宣高说过,武道重‘静’,心静则百邪不侵。文远乃习武之人,对此应别
有理会。老夫言语至此,你自思量。”蔡邕不知张辽偷听了多少内容,便虚语实指
过去。可蔡邕这话对张辽而言,其影响却不亚于当年荀攸的颐之语对“华雄”的一
指慧心。摊上董卓这样的恩主,张辽内心也苦闷彷徨久已。
“蒙先生教诲,文远三生受益,感激不尽。”
二人不再言语,各自出了半会神,雨是越下越大。蔡谷背着油布包裹的焦尾,
走到门边。
张辽起身,道:“大师,请。”
二伞七穿八绕的出了居正里,夜色中的长安城内死气沉沉,街上绝无人迹。正
走着,忽有五六个大汉从侧巷奔出,张辽认得为首那人乃长安缉捕盗宋翼,并州老
乡,从前是王允的门客。宋翼拱手道:“见过张将军。”张辽沉声道:“宋翼你鬼
鬼祟祟的,没事蹲巷子干嘛?”宋翼盯看了蔡邕几眼,见其沉了沉雨伞,遂不说破,
乃道:“张将军,杜楷于二刻前遭人报复,被暗杀了,脑袋剁得稀烂,惨不忍睹。
宣司隶和高将军已戒严全城。我等几个这不正在四下搜寻可疑。”
张辽心中一凛,为何离开蔡家到此一路风平浪静?旋即心静达渊,听觉立聪,
灵触探察下,张辽感到有股杀气正踏瓦北来。
“张将军,若无它事,宋某便告辞了。”
“先别走!”张辽弃伞抽刀,逼视宋翼一眼,忽振奋丹田气,大喝一声:“小
心刺客!”
音若洪钟,振聋发聩。
张辽运用的正是寇奴传授的狮子吼功。
百步外,听得几声细微的惊呼,跟着一片瓦响。
身边诸人,却只是心神激荡而已,并无内伤。
张辽嗔道:“宋翼,你还不去追?!”
“是是。”宋翼惨白着脸,招呼手下向发声处围了过去。
张辽目光幽邃的追着宋翼一行,若有所思。蔡邕捡起雨伞,道:“文远。”张
辽回身道:“累大师受惊了。”
蔡邕还以一笑,道:“老夫没事。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你这往后可要小心啊。”
“保护太师,文远职责所在。”张辽回刀入鞘撑开伞,道:“倒是大师你琴技
通神,可闻弦知心,更可抚弦而察情,常于太师宴上操琴,颇为奸人忌惮。如今敌
视太师的势力蠢蠢欲动,大师您不可不防啊。”「注:初,邕在陈留也,其邻人有
以酒食召邕者,比往而酒以酣焉。客有弹琴于屏,邕至门试潜听之,曰:“憘!以
乐召我而有杀心,何也?”遂反。将命者告主人曰:“蔡君向来,至门而去。”邕
素为邦乡所宗,主人遽自追而问其故,邕具以告,莫不怃然。弹琴者曰:“我向鼓
弦,见螳螂方向鸣蝉,蝉将去而未飞,螳螂为之一前一却。吾心耸然,惟恐螳螂之
失之也,此岂为杀心而形于声者乎?”邕莞然而笑曰:“此足以当之矣。”
听得蹄响水声由远及近,却是高顺带队过来。一行遂向西行。
行不多远便到了被太师府高墙围住的崇仁里。长安城内一里(坊)约五百户,
居二千四五百人,太师府独占一里。南向左右高墙内缩,夹出一条四驾车道,直达
府门,足九丈深。
张辽止马路口,蔡邕一抹脸上的雨水,早有门吏领门士恭迎于此。高顺一路护
进太师府,方才离去。二人略作整饰,便走长廊来到白虎堂。董卓刚舞罢一路刀法,
大口喘着粗气,斑白的发须皆已湿透,见到蔡邕进来,喜道:“伯喈,你且少坐,
老夫先去更衣。”蔡邕微笑道:“看太师气色不错,一扫连日阴霾,必是有了好消
息。”董卓颔首道:“刚刚到的消息,陈留的朱俊已被仲才和稚然、阿多打垮。啊,
还有件不好不坏的事儿,待会老夫让你见一个人。”说完他大步噔噔去了别处。「
注:英雄记:“(李)傕,北地人。”刘艾献帝纪曰:“傕字稚然。(郭)汜,张
掖人。”郭汜小名阿多。
留下蔡邕孤零零的一个人跪在空旷旷的白虎堂里,虽有些呆怔,但蔡邕生平不
作亏心事,稍微忐忑之后便也坦然。好在不多时,张辽便来请蔡邕过去碧歇亭。碧
歇亭在毗邻池塘的小石山上,潇潇雨中显得清冷无比。张辽小声道:“大师,你要
走的事我已向太师禀告了。”
小子长舌!蔡邕脸色刷一下铁青,旋即回复,他觉得张辽不是那种卖人以邀功
的小人。“文远,多谢你盛情挽留。其实老夫也就说说而已,其实并无走的可能。”
“文远枉作小人,大师不怪我就好。”张辽见蔡邕微微一笑,松了口气,下意
识的道:“大师学富五车,德高望重,更乃我姐夫……啊,太师就在密室里。”
蔡邕暗自好笑:这个张辽乱七八糟,老夫何时成了他姐夫?难道,不对,林早
她可没兄弟呀?……蔡邕狐疑的再看看一脸尴尬的张辽,嗬哟,倒是和林氏真有两
分相似。见足前地砖两分开,露出一截石阶直通地下,有光透上来,“辛苦了文远。”
蔡邕袖手拾级而下。
空荡荡的密室里摆放着三张木几,两柄白烛。
听得亭上刷一响机关关好,蔡邕才定下心神,开口道:“太师,这是……?”
坐在董卓左下那人赫然是死去多日的司隶校尉赵谦。
赵谦笑道:“吓着大师了?告罪告罪。”
“邕生平不信鬼神,吓是吓不着的。”蔡邕亦笑道。观陈设,此室也非赵谦藏
匿之所在,定有别窟。再看董卓身后默立着一个中年人,面容呆滞,眼睛却十足精
亮。
“伯喈请坐。老夫身后这位是仲才的朋友羊遇春,毒功不下蒯镜奇。”
羊遇春对蔡邕拱拱手,并无言语。他正是震坤堂西堂堂主杨春杨惠存。
董卓摆摆手,道:“彦信诈死是老夫特意安排的。你不用奇怪,初平元年山东
兵起,刘焉独保州自守,老夫数征之不来。巧逢犍为太守任岐与从事陈超举兵击焉,
老夫乃命彦信将兵攻蜀,彦信说动校尉贾龙共击,却不料青狼羌王姚莫被刘焉请出
参战,仓卒下故未能取胜。随后得知刘焉囚禁了彦信在成都的亲族并致函相威胁,
老夫便收刘范兄弟三人锁械于郿坞,那刘焉便未敢轻举妄动。彦信念此情,从此便
对老夫死心塌地了。”
蔡邕恍然,前任左中郎将刘范因何丢官下狱在此前一直是个谜,原来是为了收
服赵谦。这么说来,彦信委实可怜。因问道:“太师行此秘策,莫非与霸陵遇袭一
事有关?”
“这是仲才行前设计好的计谋,老夫是依葫芦画瓢。”董卓微笑起来,旋即想
到枉死的女儿女婿又不禁面泛悲戚。“彦信你把调查的结果给伯喈说说。”
“据查实,郑太兄弟已逃离京城多日,与此事定有干系。而何颙平日与郑太兄
弟私交甚笃,故可归一处追究。随即查实长安城内有那么十来个世家子暗中与何颙
结党,而我把布出的暗线收拢回来,发现根子竟是司徒府的养花老叟平伯,以何颙
为首的这帮子儒士皆听命于他。我有十足把握可以确定他就是当年刘焉在阳城山的
伴读杜平原。”
蔡邕惊道:“杜平原?他竟然委身司徒府做一花匠?难道此事还牵扯上了王子
师?”
“太师对王司徒素来信任有加,不过,仲才大人对王司徒却很怀疑,一直命我
接近并暗中监视他的行走。但这次的事件,可能真与王司徒无关。真正在京都兴风
作浪的,应该是刘焉。”赵谦斟酌着道,“我看除了臧霸碰巧进京进贡之外,王司
徒并无可疑之处。”
“曹仁不也同时来京了,又作何解释?”蔡邕整整裙下摆,道:“宣高是我徒
弟,我知道他的为人。他这孩子重感情讲义气,真要说起来,他的个性和太师早年
倒是很相近的。”
“是嘛,怪不得老夫见他一面便好似相熟多年一样。我和他还真是有缘。”董
卓生受蔡邕一马屁,极是舒坦。
赵谦强笑道:“伯喈兄可别误会。皇上亲口认可了臧霸的骑都尉,我自然也不
会去怀疑臧都尉的忠诚。所以我才说‘这次的事件,可能真与王司徒无关’,伯喈
兄你多心了。”
蔡邕闻言眉头一皱,暗忖董卓要过问老夫离京一事了。
果不其然,“说到这‘多心’二字,”董卓表情显得沉重起来,道:“伯喈,
你是不是想离开长安回圉县老家去?”
蔡邕欠身道:“邕此前确有此意,然前后思量,不由愧汗淋漓。为人臣者岂能
置国于不顾,一走了之?”
“‘气数已尽,恋栈作甚’,字字诛心,伯喈可是为此八字而心生退意?”
“太师明鉴。”
“老夫也为此八字困惑。这话究竟作何解释?伯喈你说说看。”
“无非是说汉家气数已尽。邕为此妖言感惑,终还是学识不纯的缘故。”
“你这么看?”董卓长出口气,闷想了会儿,道:“为臣者当忠君爱国,逢有
此言,更应勃发精神,把国家治理好,伯喈你错得厉害啊!”
“邕深自惭愧。”
“当然你能想通并留下来,这样最好。你若不在长安为官,你在圉县的亲族家
财逢此乱世势必难保。这可不是老夫吓唬你,更不是威胁你。”
“太师所言,邕自然明白。”蔡邕这时深切体察到董卓的内心世界:汉室气数
已尽,以董卓武夫心态而论,力大者当可取而代之。当今天下势力最大者当属董卓,
闻此妖言他应该庆幸才是,可他却召自己来抚琴解闷,何以至此?蔡邕感到在董卓
心里能和篡国诱惑相抗敌的,只能是忠。
难道说董卓是个大忠臣?蔡邕扪心自问,答案虚无飘渺,无从捕捉,应在脸上
便是苦笑连连。这问题,换了李儒去问,恐怕董卓也说不清道不明。野心这玩意,
可以瞬间归虚化无,也可瞬间充塞躯壳。这一点,蔡邕却很明白。
“明白就好。对这个杜平原,老夫的意思是等仲才回来后再动他,先不要打草
惊蛇。”董卓回到正题上来,“老夫要看看他背后除了刘焉,还有没有其它人。”
“太师可知我徒宣高为何反对秀女这门亲事?”
“你也反对不成?”董卓反问一句。
蔡邕跽身,挺直腰板,道:“太师兵还西京,欲称尚父。邕曾谏言过,不知太
师有无记忆?此情同彼。太师已是富贵臣极,原本就不需要虚衔虚名增进权望。凡
事过犹不及,刚易折,强易损。既然太师素无,绝无篡国异志,又何必近河湿鞋,
授人以柄呢?”
“天子开口,老夫怎能拒绝?”董卓顿时激动起来,起身来回疾走,半晌才抖
颤着肥肚,道:“知我者伯喈也。老夫这些年来所受的枉曲,憋在胸口的鸟气,今
日方得畅快。先帝爷亲口对仲才和宣高说过嘉德殿行刺的是何进、下毒弑主的是何
苗,仲才还费尽周折将立董侯为帝的遗诏送到老夫手中。老夫进京救主,废长立幼,
诛灭何氏,哪一件不是秉承先帝爷遗愿在办?对此老夫问心无愧。老夫禀政之初,
追理陈、窦及诸党人,征海内名士为官,国家渐稳,孰料这些个竖儒一到任上,便
合起来造反。老夫自问没哪点对不住他们,他们读的圣贤书都他娘的喂狗吃了!”
董卓来回又走了几步,“老夫自知肚里墨水少,对读书人历来礼让三分,可他们明
白便瞧不起老夫,哼,文官领兵老子还瞧不中呢!张温韩馥孔伷张邈有几个有真本
事?读过几本兵书便纵横拉拢,不识存亡。把山东闹得天响,又奈我何?”董卓忽
地一瞪赵谦,“那那彦信你说说,迁都是不是兵家必然之举?”不待赵谦回答,又
道:“当然是。西迁路上遭遇黄巾渡河攻击、张鲁和姚莫突然袭击,这帐能不能算
到老夫头上?不能!”
“那数千骑兵是张鲁和姚莫的?”蔡邕惊问道。
“这是彦信回长安后才发现的,起先老夫见他们中有人里衣为宛织,便以为他
们是袁术的队伍,其实是弄错了。这笔帐,老夫迟早要找刘焉讨回来!”董卓少歇,
又道:“刚入长安时,宫殿城墙是啥样子,如今是啥规模?京城营建和百万人口的
安置要不要银子?当然要。可国家迭逢黄巾乱、羌独、禁宫乱和诸多天灾,哪来那
么多钱?老夫只能向死人要!奉先这一发陵,老夫便平添许多骂名。如今又说老夫
对京兆富豪搜牢过甚,哈哈哈,他们这些个恶贾借着安置移民营建宫殿大发了一笔
横财,如今局势已稳百姓安居,老夫当然要把这钱重新拿回来。没有足够粮饷,老
夫靠什么指挥兵马去收复山东,让皇上东迁?哼,”董卓冷笑数声,“老夫行事,
岂为竖儒可以理解?纵不为人解,老夫也无所谓。老夫还有郿坞,积粮足三十载,
‘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自老’。”
让西京富豪发财,待稳定后才搜刮回来。可是郿坞里堆积如山的财宝如何解释?
何况事若不成,区区郿坞岂堪守之?赵谦眼中滑过一丝嘲弄之色。
蔡邕暗叹,董卓你再有理,弄得二百里路无复鸡犬,也无道理可言了。他又想
起豆汁大师的话来,遂道:“太师,豆汁大师似曾预言今春会有雨涝,邕以为此情
关乎民生,不可不提早准备啊。”
董卓不在意的道:“老夫把内政全部交给子师了,他会办好的。你可直接与他
说去。”
蔡邕沉默会儿,道:“昨日黄琬来我府上作客,郁郁不得志的样子,他这人还
是有些本事的。太师,邕以为治理国政非一人可以负全责,得有人为子师分担分担
才好。”
董卓这才会过意来,蔡邕竟是对王允不太放心,欲启用杨系官员来掣肘。乃道
:“伯喈说的也有道理,此事容仲才回来再议。毕竟黄琬和刘焉这奸贼是亲戚,起
不起用不是一言两语的事。”(不久,黄琬起为司隶校尉。)
赵谦没说什么,心里暗喜:杨黄二人故意疏远王允,果有先见之明。
董卓回过头来再想想臧曹进京其事,味道又有点变化:“伯喈,你看曹仁臧霸
二人对皇上是否忠心?”
“曹仁不辞而别,分明对万岁不敬。而宣高,唉他虽有告辞,急切间却不称臣,
他内心里也是不太恭敬。”
羊遇春不紧不慢的道一句:“臧霸是泰山独孤家的姑爷,青州三十万黄巾就是
被独孤家赶去南皮的。”
董卓倒吸一口凉气,道:“曹操要做兖州牧,臧洪要做青州牧,臧霸要当徐州
王,他三人事前都串通好了的,根本就不在乎长安这边事态如何严重。他娘的,三
个大奸臣!嗨,真是没想到他三人竟会突然崛起起来。……也罢,任他们去。”
赵谦直是一惊。此情得告知种拂,让徐州方面好有个准备,若让臧霸掌握住徐
州兵马,难保他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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