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二）

    大开筵席迎接贵宾，是不论中国还是外国都相同的习俗，做东的两个人就是大
明的公主殿下和她的驸马。

    “真的没有想到，原来你还认识高丽的公主啊。”这样说着话的怀安公主语气
虽则轻柔，却着实有些怪异，接下来的话更加说明问题，“该不会以后鞑靼、瓦剌
还有倭国的公主也找上门来吧？”

    “这件事稍后再提，倒是你。”坐在上位的狄凤说，“你似乎有一件很重要的
事没有跟我提起——在我不在的期间，你遭到过好几次刺杀吧？”

    “哎，这种已经过去的事就不用浪费唇舌了，何况在餐桌上谈这些你不觉得很
不恰当吗？”怀安公主笑意盈盈地低声说话，在座的另外两个人完全没有发现他们
的舌战。

    狄凤也不说话了，反正有的是时间。眼下他和公主一样露出很可亲的笑容，盛
情招待他们的客人。不过明知一些事不可能那么轻松就含混过去，他这场餐局下来
也闷得够呛。

    将客人们安顿好，跟着就该是夫妻之间的体己话了。分别三个月再次重逢的情
人，应该是比分开之前更加亲密的吧。当然这是指平常人家的平常情况，狄凤和怀
安公主根本算不得是平常人家。所以他们之间的话题就跟情人情话完全绝缘了。

    “其实还有点事我也忘记跟你说。”先发制人，怀安公主开口了，侍女们正在
燃起檀香，并关上窗户，让房间变得更加温暖和温馨。看到这个情形，狄凤很有些
无可奈何地依着她的话问下去：“什么事？”

    怀安公主微笑道：“是有关七郎和他的小情人之间的事。前两天那女孩遇上麻
烦了，所以我自做主张让她进我们侯府避难。”

    听了这话，狄凤露出一面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来，道：“这样的事，根本用不
着向我报备吧？”明显是想要转移话题，但是依着怀安公主的聪明，怎么会犯下如
此的错误？

    事情当然不是表面上说的那么简单，怀安公主接着道：“可是你知不知道纠缠
她的人是谁？”“是谁？”按照狄凤的脾气，如果问话的人不是公主的话，他是绝
对不会跟着她说下去的。但是公主一笑，道：“是张繁，大学士张昌的儿子张繁。”

    明白公主说的话必有其含义，狄凤便在脑海里搜索起这个人来，片刻皱起眉头
：“不是在华山学剑的吗？”张昌是个文官，但是儿子在幼年就被送往华山学习剑
术，很可能会成为武官。

    “刚回来的，隔天就去调戏人家姑娘……”怀安公主不以为然地摇头，“虽然
华山是清净之地，竟然仍旧让他养成一副纨绔子弟的脾气。这当中倒是不知道有什
么样的玄机呢。”

    狄凤随口应“哦”，并不是没有放在心上，但是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已经够多了，
他暂时还想不到这种小事会跟自己的生活扯上什么关系。他顿了顿，道：“他现在
大概还没有发生什么事吧，毕竟刑部审查还有一定程序。”

    “‘他’啊……”怀安公主沉吟似的说话，转着手腕上的镯子，幽幽地看向镯
子上的珍珠。“其实刑部未必肯跟他一板一眼地来呢，毕竟他的存在很令人不安。”

    “这倒是，不过他也不是会乖乖听话任人砍头的人。”狄凤奇怪并没有因为提
到谢湍秋而失态，他如今平静多了，即使和怀安公主，自己的妻子谈论这个人。怀
安公主露出一点恶作剧的表情，说道：“其实刑部的手段也不是很光明正大的，如
果给他吃点跟营养完全背道而驰的东西，即使是高手也只能无力地任人鱼肉呢。”

    狄凤察觉到她的用意，笑笑回答：“别忘了他可是江湖老手。现在该考虑的应
该是刑部官员们在丢失犯人后会怎么做才对。他们多半还是会呈上罪犯业已伏诛的
条陈吧。”怀安公主忽然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我倒是怀疑父皇还记不记得曾经
下过将这样一个人诛杀的命令，虽然办此案的是他最疼爱的女儿的驸马。”

    她这么说当然是有来由的，以前不知道有多少次，皇帝一时兴起下了什么命令，
过后官员们向他报备，得到的却是皇帝极为茫然的回话：“什么，你们说的到底是
什么事情，为何朕完全不知情呢？”令得官员们哑然以对。

    狄凤不由得露出莫可奈何的表情，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倒还好。”说出这
种大逆不道的话来，也并非他所愿意，然而当今皇帝迷恋炼丹修道，几乎将所有朝
政荒废一边却是事实。即使是口出如此大不敬之语，狄凤自己未必就很好受吧。

    这时原先已经离开的侍女又匆匆忙忙地上来，报告说七郎那个小子跪在楼下，
不知意欲何为。怀安公主闻言微微一笑，道：“肯定是因为那小妮子而来的，他倒
心急。”狄凤便叹了口气，跟着向公主道别，走下楼去了。果然还没有到门口，就
听见七郎跟一个年轻女子说话的声音。那女子说道：“七郎，你身子不好，不要这
样跪着，如果一定要跪，那么我来替你吧。”七郎道：“不行，就算身体不行，那
更要跪着。你不用着急我，自己先去休息吧。”女子又道：“假如侯爷不下楼呢？”
七郎道：“那便跪一夜也没什么打紧。”

    狄凤一面苦笑一面走出门来，道：“你想说的事公主已经先帮你陈情，不用如
此做法。难道我会忍心你一直带病跪着吗？”

    七郎的表现却大异他们的推测，他见狄凤走来，立即就一个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一套说辞几乎流水一般就涌出了嘴：“侯爷，七郎该死，害了六哥不说，还让大伙
儿疑神疑鬼，平白破坏了兄弟们的和气。本来已经没有脸面再来求侯爷什么事，但
是这个女孩子是无辜的，以侯爷一向的脾气也不会对她不理不问，况且因为侯爷已
经严禁私斗，如果不以侯爷做主的话，八成小康会一时气愤忍不住便和属下出手，
所以我才斗胆跟侯爷请求在这时为我和她做媒，以便断绝后患……”他还待再说下
去，狄凤连忙举起手来阻止。

    “你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跟小康有什么关系？”一顿又道，“不，你还
是别说了，让教你说话的人出来吧，他比你会说话，也会说得更加清楚些。”

    七郎顿时满面通红，狼狈不堪。狄凤一声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什么，道：“好了，
南宫，你看够戏，也该出场了吧？”

    闻听得从左近传来笑声，狄凤所说之人随即自树丛中转出来，向狄凤一鞠躬，
道：“七郎不够精灵，还是给侯爷您看出来破绽。下官南宫虚参拜侯爷，不恭之处
还望恕罪。”原来是四天王之一的南宫虚。

    “怎么，有什么事发生吗？”狄凤径直问话，南宫虚答道：“实有急事回京，
我是追踪一群漏网之鱼而来，在沿海不察令得一批倭人闯入内地，且屡次躲过属下
追捕，直入京城。”

    “这可怪了，倭人一向不是只在沿海掠夺吗，进入京城会有何图谋？”狄凤一
转脸，发现七郎那傻小子还在地上直挺挺地跪着，于是叹口气道：“七郎，你再跪
下去，就又犯下大错了。”七郎一脸茫然，当然很紧张地问：“是吗，因为什么缘
故？”

    “你这样会让我再损失一个部下的，因为你不好好去养伤。”狄凤用着很正经
的语气说话，使得七郎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一阵的事情让他一直很紧张，根本
没有想到狄凤还会如此轻松地跟他开玩笑：“侯爷……”

    狄凤一笑道：“放心，南宫会跟我说清楚你的事的，你还是先去歇着吧。”那
两个小儿女这才起身告退。

    南宫虚接着脸色一正，道：“那几个人中间，有忍术极高的忍者存在，我就是
很几次被他们蒙蔽才会放纵他们一直逃到京城的。”

    “忍者啊……”狄凤有些沉吟，他在这个不合适宜的关头想到怀安公主的戏言，
虽然鞑靼瓦剌的人不在，不过看起来京城已经容纳了包括本国在内的至少三个国家
的人马呢，不知道是不是会因此而大起波折？

    “是的，并且在一进入京城后，我就完全掌握不到他们的踪迹。”南宫虚以征
求的语气说出来，当然是在怀疑京城有人暗中庇护他们。“如故如我猜想的话，那
可很不妙啊，藉由别人的力量，甚至别国的力量，向来是引狼入室的行为。但愿在
高位者莫要忘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警训啊。”

    这种偏激的话语对于狄凤并没有多大的触动，他只是淡然一笑，问到七郎的事
：“跟小康什么关系？”小康是七十二铁骑朱雀队的首领，是个塌实稳重的好青年。

    “这个嘛，那个女孩是从小和小康长大的，连那女孩的父亲也认同她和小康的
关系，所以他们才会想要得到您的同意。”南宫虚解释得很清楚，事实上这种事外
人来说确实比本人好得多，至少不会当局者迷。

    “那么小康还不知道咯？”狄凤没想到七郎身上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一时觉得
蛮不像他的作风。

    “连那女孩的父亲也不清楚呢，但是也奇怪那女孩今天一直在这里照顾七郎，
小康和她父亲竟没有反应。”

    大概是因为张繁公子做的好事吧，反而让两个人有了在一起的理由，在狄凤的
庇护下躲避不幸。这么说来自己岂不是要面对苦情的小康咯？虽然七郎和那女孩的
真心相爱值得保护，不过失恋的人也很可怜的啊。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让南
宫也去休息了，他也同样是风尘仆仆地星夜兼程赶回来的，必然很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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