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是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范大人小心翼翼地答道：“回皇上，是昨天晚上初更时候的事。”
当然在目前这种环境中，也不由得他不小心。这里是南书房，可不是城里城外
的那些小酒馆小茶坊，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在这里，一别说随便说话了，就是
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声。要是随便说错一句话，那就有掉脑袋的可能。如果单是自己
掉脑袋，那也罢了，一不小心，还有可以诛九族。
什么是九族？《书。尧典》中说：“以亲九族。”《孔安国传》中说：“以睦
高祖、玄孙以亲。”指本身上的父、祖、曾祖和以下的子、孙、曾孙、玄孙。旧时
的宗法，定丧服，皆以此为准。也有包括异姓亲属在内而言的，以父族四、母族三、
妻族二为“九族”。本朝所谓的九族就是指后一种而言的。所谓诛九族，那就是把
涉及的亲属推到刑场上去，一古脑地砍下头来，大家一起过奈何桥、一起喝孟婆汤，
黄泉路上，颇不寂寞。
“初更？好大的胆子！”皇上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开始看着自己的右手。那手
很是白净，几乎没有任何劳作的痕迹，每一根手指都懒洋洋的。本来嘛，这只手除
了用来抚摸美人的玉体之外，又何曾做过什么事？对于这样一只毫无暇疵的手，文
人们都会用一个词来形容：玉手。那本来是应该属于女人的手，如今却长在一个男
人的身上。
过了好半天，他才又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说？你是如何负责京畿治
安的？”
范大人楞了一下，没有敢随便答话。
皇上抬头看了一眼范大人，很奇怪地问道：“范卿家，朕问你是怎么负责京畿
治安的？”
范大人还是没有答话。
皇上这下可生了气。他忽的站了起来，“啪”的在龙案上拍了一掌，喝道：
“范承待，听到朕的话了没有？每一次碰到为难的事，你们就知道呆呆地站在那里，
一句话也不说；要么就是光知道说‘皇上圣明’，光知道说‘奴才该死’，皇上圣
明？皇上那里圣明了？皇上要是圣明，怎么会养你们这群没有用的东西！你们光知
道要朕拿主意，朕要是有那么多主意，那还养你们干什么？何况朕那里来的那么多
的主意？朕拿那么多的银子养着你们，到了用得着你们的时候，你们倒是说上一句
话啊！”
范大人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来。
天子一怒，风云为之色变，何况他区区一个范大人？所以范大人只是跪了下来，
那里敢说一个字出来？如今的皇帝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体恤臣下的老皇帝了。当年老
皇帝要是犯了不经意的错，臣子们还敢指出来，现在那里敢？现在的年轻皇帝，天
生一副好奇爱玩的性格，加上一微身充沛得时时需要发泄的精力，于是以四海之富，
养就了这位天字第一号的混混。其实他也精明，他也知道是非，并且也讲公平正义。
不过，这些天生的才德，却是他很少用到的，一旦用到，他马上就可以作出直追唐
宗宋祖的事情来。臣子们永远猜不透，他什么时候清醒，什么时候不清醒。所以大
小臣子们都觉得，在这个小皇帝身上，的确体现着“天威不可测”这句话。
正在范大人为难的时候，一个在皇上身边的小太监忽然凑上前去，在皇上耳边
说了几句话。皇上听了那几句话，面色渐渐缓和，最后坐了下来，又做了一个手势，
让范大人也站了起来，方才问道：“听小顺子说，这京畿治安不是你负责的，是不
是？”
范大人长出了一口气，答道：“正是。”
“那么是谁负责的？”
“是九门提督童恩童大人。”
“案发的时候，他在作什么？”
范大人叹了一口气道：“他正在案发现场，和吏部尚书刘陵刘大人一道被杀。
他可能想尽力保护刘大人，结果身上多了一十七道伤口，最后血尽而亡。”
皇上听了这话，竟有一瞬间的冲动。当年曾有刺客行刺皇上，正值童恩在场，
大内待卫不及赶过来，童恩便奋力擒贼，最后虽然抓了刺客归案，但一条左臂却给
刺客斫了一斧，从此再也没有恢复过来，所以虽然双臂均在，实际上却是独臂之将。
皇上虽然不肖，但对童恩的救命之恩却也没有全忘，而今听说童恩为保护刘陵身中
十七刀而亡，如何能不震动？是以好半天之后他才说道：“如果不是当年救朕的时
候废了一臂，以童卿家的武功，未必便会抵挡不住那刺客，是不是？”
范大人道：“臣不敢说。”
皇上居然也没有生气，反问范大人道：“你派人到现场去了没有？”
范大人道：“臣已派红袖和燕双飞二人去现场了。”
“成泰呢？我听说成泰是你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上次‘血菩提’一案，也全是
他一人之功，而今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成泰怎么不出马？”
范大人苦笑道：“他……他有别的事。”
“有什么事能比这件案子更重要了？他在那儿？”
范大人道：“昨天早上，公主派人把成泰找了过去，说是她有一只心爱的猫不
见了，让成泰帮着去找。成泰只好满城抓猫去了，我想这会儿他怕早已抓了上百只
猫了吧。”
“胡闹！”皇上一拍龙案，站了起来。
范大人吓了一跳，差一点儿又跪了下去。
伴君如伴虎，可真不是弄着玩的。
幸得皇上看了他一眼，笑道：“范爱卿不必害怕，朕不是说你胡闹，而是说公
主。成泰是朕亲封的四品带刀护卫，怎么能做这种无聊的事。你派人去找成泰了没
有？”
“臣已派江蜂去找他了。”
“现场那边怎么样？”
“微臣曾和红袖、燕双飞二人一道过去看过了，因为事关重大，所以先来向皇
上禀明。他二人如今还在现场。”范大人顿了一顿，又道：“皇上，出了这么大一
件案子，京城里怕会有一段日子不得安宁了，所以吏部尚书一职可以先放一放，但
这九门提督一职却是应该马上定下人选了。皇上圣意如何？”
皇上沉吟了一会儿，忽然笑道：“朕心目中倒是有一个人选……”
范大人道：“可是三附马卫长青？”
皇上笑道：“正是他。范爱卿，朕推举他算不算是内举不避亲？”
范大人淡淡一笑道：“天子一言，千金之重，一出口那便什么都定下了。三附
马那是堂堂的武状元出身，兵法通晓，弓马娴熟，便是出任天下兵马大元帅也不为
过，何况是九门提督？不过……”
“直说便是。恕你无罪。”
“微臣的意思是，三附马虽然有这个能力，但却无军功在身，直接出任九门提
督，只怕天底下的人会说些闲话，所以……所以最好让他先代理九门提督。如果这
一段京里的治安搞得好，再让他正式就任好了。皇上以为如何？”
皇上点头称是，最后道：“就这样吧，你便去草拟了诏书吧。”
好不容易应付完了皇上这边的事，范大人方才告退，皇上身边的那个小太监小
顺子送他出来。一出门，范大人便谢小顺子道：“小公公，刚才可真是谢谢你了，
没有公公解围，可真有些不好办。”
小顺子道：“没什么。成泰成大人曾经救过我的命，我帮他的上司那是理所当
然的事，何况我也一直敬重范大人的为人，若是那些胡涂官员，我才懒得说那些话
呢。以前我没有净身的时候，总想着当官容易，当大官更容易。现在我才知道，当
官呢，当个中不溜的官就行了。小官容易受人欺侮，大官是非更多。就象范大人你
吧，皇上明明说错了话，你也不敢说一个字，但不说话吧，皇上又要说你推卸责任。
咳，难啊。”
范大人叹了一口气。
小顺子道：“范大人你忙，奴才还要上附马府那边去宣读圣旨呢。三附马好动
不好静，这会儿也不知道在不在府上呢。”说罢一拱手，带了几个太监匆匆去了。
范大人慢慢地退了出来，坐上了轿子，沉思了起来。
虽然是两个朝中大员被杀，但范大人已初步认定，童恩是适逢其会，刺客是奔
着吏部尚书刘陵刘大人去的。原因很简单，他二人是死在刘府后花园中，如果刺客
的目标是童恩的话，他不可能预先知道童恩晚上那么忙的情况下还会去拜访刘陵刘
大人的。
那么，案情就应该从刘大人身上查起了。
是谁要杀刘大人呢？
如果按一般的捕快的推断，会先去调查与刘大人有仇的人。但刘大人一生光明
磊落，并无非杀之而后快的仇敌，而且他生性廉洁，也没有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来。
所以，仇杀的路子是查不下去了。
范大人又想到，刘陵所任的是吏部尚书，主管的是官员的操守和升迁。在一般
人的眼里，这可是一个大大的肥缺，如果能登上吏部尚书之位，那便是掌握了一棵
摇钱树。于是，在利益的驱动下，肯定会有某些有可能接替刘陵刘大人的官员铤而
走险，买凶杀人的。那么，谁有可能接替刘大人的位置呢？
“大人……大人……”
范大人霍地醒了过来，看着正挑起轿帘的轿夫。
“大人，是去尚书府还是回衙去？”
“回衙吧。”范大人想了一想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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