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可成追忆

    “这位就是……江月江前辈吧，在下青山派大弟子程青风，奉师命特来迎接。”
为首的弟子温文而雅，礼节完美得难以挑剔。

    江月默不作声，盯着他的衣服发呆。“喔，不知贵派有何见教？”见江月发愣，
方峻山忙上前一步打圆场。他这几天被刺激得神经过敏，无意间问了一句极不礼貌
的话。“方才得贵派搭救，未及言谢，多有不是。”江月在一旁说道。方峻山这才
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不由得脸上一红。

    “江前辈不必多礼，些须小事，举手之劳。晚辈敢请二位前辈及这位小公子前
去青山一坐？”程青风微微鞠躬。

    江月不再答话，大步走到备好的马前，轻轻的纵上马身。方峻山见她不推辞，
也跟过来骑上另一匹马。秦平跟在他身后，也被人扶上马。

    “有劳带路。”江月在马上微微欠身。

    “愿为效劳。”程青风也欠身答礼，骑上马纵马前行。

    江月一行三人被夹在队伍中央，迤逦向山中走去。

    穿过狭长弯曲的石道，越过一重山头，青山终于就在眼前了。

    一条往复曲折几乎成直角的石梯盘在陡峭峻险的山上，直通半山腰青山大殿。
三重关门层层高叠，横在石梯上。虽然只是深秋，山上却已覆雪皑皑，显得既庄严
又朴素。

    “请吧。”程青风的声音打断了江月的回忆，江月下马跟上。石梯陡峭到后人
几乎只能看见前人脚跟的地步，山上虽然寒气甚重，大家却都走出了热汗。呼出的
气立刻变成了白雾，着实让他们领教了一回“山里山外两重天”。真不能相信山下
还只是秋天。

    到了大殿，掌门岳东起早已久后多时了。寒暄了几句，岳东起站起身：“寒夫
人，有个人你想见已经很久了吧，我现在就带你去。”方峻山也站起身，岳东起有
礼貌地含笑问道：“方兄去合适吗？”一句话就堵了方峻山的路。方峻山怎么放心
江月独去，担心地看着江月。江月平静的说：“不要紧，我很快就会回来。”“那
你要小心啊！”方峻山望着她的背影说。岳东起回头对程青风吩咐道：“好好招待
两位客人！”就领着江月向后院走去。

    程青风几个人齐声应道：“是，师父！”待岳东起走后，几个人团团绕着方峻
山秦平站定，姿态虽然恭谨，也像是可以随时听命的样子，但站的地方无疑截断了
方峻山师徒所有可能的突袭退路。秦平有点警戒地看看四周，不禁为师姑担心起来。
方峻山更是忧心忡忡，手始终按在剑上，凝神谛听动静。

    江月在岳东起带领下穿过无数回廊房屋，走到了紧靠着西墙的小院子。小院子
没有人，极其偏僻安静。院里只有几间简陋的小房子，连个花坛装饰都没有。一步
步踩在残雪上，每发出一声的声响都踩在江月心上。

    就要……见面了。

    他会是什么样的呢？

    “请吧。”岳东起打开其中的一扇门，略略侧身让她。

    “……是的。谢谢。”江月如梦初醒，迈起步子走进屋中。岳东起在后面有礼
貌地关上了门。

    屋内光线昏暗，摆设简陋，只有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与之配套的椅子只有一
张。虽然也陈着茶具，不过看起来完全不像有热水的样子。就在那狭小高窗打下来
的几缕光笼罩下，沉睡着一个中年人。肤色白皙如玉，雕琢出一般的眉眼与口鼻，
完美得令人难以移开眼睛。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岁月也未能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
反而因为年龄的积淀，使得他有了一种从容的气度。

    江月无言地望着那沉睡中的人，刹那间时光流水般从身边倒流而过，仿佛回到
了那二十二年前，他们相遇的那一天。

    犹记得那天被人实在跟得不耐烦了，突然回过头去一瞥的那一瞬间惊艳。在那
落着雪的竹林中，这个人躲闪不及，脸上带着一丝尴尬的慌张的可爱神情。慌张也
只是一纵即逝，他随即灿烂的笑了。那个笑容是那么明亮和无戒备，竟然让江月来
不及躲闪，一下子就被击中了。等到他问到：“我脸上有什么问题吗？”时，那个
二十一岁的江月脸红了，二十二年后站在这里的江月的脸也红了。“你真的是那个
‘血魔’吗？”他的声音在耳边追问着，带着那么一点孩子气的执著和不相信。
“真罗嗦！说了是就是，不想死就快走！”她听见二十几年前的自己这样粗鲁的答
道。“可是我看你不像啊！”他不屈不挠地紧跟着她，持续在她耳边念着。“这还
有什么像不像的！”她被他的话逗笑了，皱成一团的脸也舒展开了。“当然有啊！
我在你眼里只看见悲伤和警戒，像……嗯……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根本无杀气啊！”
他极其认真的说道，一本正经的样子反而叫江月更想笑。只是那句话，从她的耳里，
一直打到心里，余震二十余年之久。至今仍不能忘记那时在清水中望见自己表情时
的情形，果然被称为“受惊的小动物”很贴切呢。她从未想过原来自己是这么一副
委屈的模样，还以为自己的表情已经变成“凶神恶煞”了呢！

    二十二年后的江月站在昏暗的屋里，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无数与他相处的片断掠过她眼前，记忆像潮水一般将她紧紧拥抱。欢乐的、痛
苦的、悲伤的一起涌上心头，她嘴边不时绽开微笑抑或苦笑。记忆骤然停止在他离
开的那个早晨，无法再继续。记忆中灰蒙蒙的天空中不断降着蒙蒙的细雨，打在脸
上，冰冷彻骨。江月昂起头，两滴晶莹的泪珠自脸颊上滑落，跌落尘埃。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多好。

    可以的话，时间停止吧！

    我情愿就这样一生停留在回忆里，永不醒来。

    可是……江月用目光代替手，缓缓抚过他的额角、面颊、嘴唇，轻声叫道：
“云轩……啊……”闭了闭眼睛，她决然地走向沉睡着的寒云轩，伸手抱起他。

    “寒云轩”骤然睁看眼睛，袖中滑出一把匕首一下狠狠刺向江月！！！

    江月冷静地一把捏住他的手，手劲大得吓人。她冷眼看了一眼还在惊愕中的
“寒云轩”，随手点了他的哑穴。最后看一眼这张深爱的面孔，她一脚踢倒桌子，
同时痛苦的喊了一声。不要花费什么时间，门立刻就被踢破，哗啦啦闯进一大帮拿
着刀枪剑戟丫丫杈杈东西的人。

    江月一手扣着“寒云轩”的死穴，凛然地站在屋中央，看起来毫发无损。

    谁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不禁有些畏缩。江月不理还在眼珠骨碌碌转的岳东
起，冲门外大叫道：“小雨，你在吧！出来吧，我有话跟你说。”

    门外轻捷地落下一条人影，分开人群走了进来。果然是小雨。

    江月把手指扣紧几分：“你们，都下去！”岳东起不答话，发狠的表情似乎有
打算不顾“寒云轩”的意思。小雨回头，眼睛微微地眯了眯：“退下去。”见岳东
起不动，小雨加重语气：“别忘了，现在我们的约定还没完成，我随时都可以毁约！
下去！”她暴喝道。岳东起含恨瞪了小雨一眼，挥手让弟子退下。“别忘了关门。
而且，我也不喜欢有人偷听~ ”小雨威胁性地看着最后退出岳东起。

    门关上，屋里只剩这一对昔日的“母女”对峙着。

    “你知道是我设的局吧。”小雨道。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远在汉中，青山派绝无可能知道我们下落，去从容下战书的。而且
这人用了易容术，所以是你不是吴王照。”

    “哼，分析得好。”小雨冷笑一声，“知道了你还敢来？”

    “救女儿，有什么不敢的。”江月从容道。

    小雨微有动容，当即又厉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别以为凭情分我就会放
过你！母亲，哼，你配么？”

    江月不以为意，温柔道：“小雨，你看着我的眼睛。”小雨看了一眼，马上又
移开眼睛。

    “你在逃避什么？”江月语气温柔，“你不敢正视我的眼睛么？”“谁说的？”
小雨马上同她对视，却不由得再次移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温柔的眼睛。绝对无戒心的、带着宠溺的、只拿来注视子女的眼神，
是母亲特有的，世上最最温柔的眼神。

    自己是绝对无法同这样的眼神对视的。

    “小雨，你已经失去很多，还要失去更多吗？睁开眼，看看你的周围，看看你
还拥有的东西！什么东西都是失去了才是最好的，但是失去了，就要试着留下剩下
的呀！光沉溺于悲痛和报复的怒火中，你的后半生就要毁了呀！丢掉你生母给你安
排的人生，丢掉她写定的轨迹，试试去坐自己想做的事，去过自己的人生吧！”

    “你住嘴住嘴！”小雨发疯般捂住耳朵，“我不想听不想听！都是骗人的，骗
人的！！！”她抬头看到江月的眼神，“啊”地惨叫一声，狂奔出去。

    江月手中的“寒云轩”扭动了一下，江月低头看见他焦灼地望着小雨跑走的方
向，微微笑了一下，松开了他。“寒云轩”惊异地望了她一眼，感激地点了下头，
拔脚追去。

    小雨，你唯一的优势，就是你还年轻，还什么都来得及啊。江月看着两人跑远，
露出会心的笑容。

    不过时间不容她多等，她捉起干将直往大殿闯去。

    方峻山师徒正在坐立不安地等着江月。师徒两人恰巧相反，秦平是紧张得一杯
接一杯地喝茶，方峻山则是紧张得根本什么也喝不进。伴随着一阵咣当声，江月提
剑闯了进来。方峻山一跃而起，迎接她。秦平反应也不慢，瞬间就打倒了屋内的几
个人。他精进如斯，实在叫人吃惊。

    “办完了？”方峻山问。“嗯。”江月脸上的伤感稍纵即逝，转为严峻，“快
走！”三人推开门，不由得后退了一步。青山派弟子已经密密麻麻把大殿包围了。

    面前是一片刀剑的密林。

    “你们想怎样？”江月朗声道。

    岳东起冷笑道：“一要你手中干将，二要你项上人头祭祀我青山亡灵。”

    “这两样都不难，不过，你们打算拿他们怎么办？”江月无视方峻山的责备目
光，继续问道。

    “他们？我倒可以放了。”岳东起笑着，不过语气叫人毛骨悚然。

    “好，先备马来。我要亲眼看到他们走脱。”江月道。

    “不行！”方峻山秦平齐声反对。江月当他们不存在，横剑在手就向大殿外走
去。周围弟子想涌上，江月眼睛凌厉一闪：“谁也不要乱动！否则我和我手中这柄
干将怎样也不会便宜了谁！！！”她对方峻山师徒一撇头：“你们快先走！”“师
姐！我不能……”方峻山急得跺脚。“你忘了，我当年可是灭青山满门啊~ ”江月
低声在他耳边说，“你们在这里会削弱我的。”方峻山犹豫不决，被江月推下石阶
：“快走吧！”

    江月一个人站在石阶前，远远看着方峻山秦平二人出了青山门，纵马疾驰而去。

    她微微笑着，松开手，让干将咣当一声跌落在地。

    轩，我会遵守你我的约定的。

    自那天以来，我的剑就从未取过人命。

    “你不要再杀人了，好不好？”

    她清晰得记得自己答的是“是”。

    在这里结束生命，也许是最好不过的结果了。因为轩你，也是死在这里吧。就
算是生不能同时，死不能同穴，也要同地呀。自从知道了你的死讯，我就觉得这人
世了无生趣。今天能以一己之命救得师弟师侄，也算是值了。

    只是，还有一点我放心不下。我们的女儿她心里有黑暗。还有无心那个小丫头，
我实在是担心她们呀。那么鲁鲁莽莽，不谙世事。

    只是，做母亲的很自私，不能照顾你们了。对不起。

    因为，我已经痛得快要撑不下去了呀。

    江月闭上眼睛，一滴清泪顺着面颊滑下。身后，无数的敌人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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