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对面不识

    只见那堵肉墙肥肥胖胖，一身蓝布衣衫，却正是杨应麟！

    却原来杨应麟自小一向对冷仙疼爱有加，对于其生辰时日自然常记于心，他亦
知道冷仙并不喜爱珠宝首饰之类俗气的玩意，因此掐指算到冷仙的生日临近时，便
提前几日前便已经备下冷仙最喜爱的一家的蜜饯小吃，准备送给冷仙做其生日礼物，
只是……只是人海茫茫，杳无音讯，此物又该当何寄？

    杨应麟早已望着此物兴叹好几日，本来已经不报任何希望，却不想今日在冷仙
生日的正日子竟然可以和她不期而遇！

    但是如今物虽似，人已非，杨应麟如今这副模样便是自己都不愿多照镜子，自
然更加提不起勇气以如此容貌面对冷仙，因此方才杨应麟才嘱托那小孩子替自己送
去冷仙的生日礼物，自己则默默地在门外偷听，心中默默希望，便是可以听到冷仙
一词半语都已经觉得于愿足以。

    但是实在人算不如天算，杨应麟万万没有料到冷仙看到蜜饯竟然一下子猜到自
己，还会这般没头没脑地瞬间一头冲出！

    二人均猝不及防，同时摔倒在地！

    冷仙忙一骨碌爬起道歉道：“对不起这位大哥，都怪妾身一时莽撞，可有撞伤
否？”却只见杨应麟虽然还算站起身形，却始终低着头，用袖子遮着头脸，刻意回
避自己的目光，冷仙心下不安，忙又道：“这位大哥，刚刚可有碰伤？”杨应麟却
只是用手捂着脸，忙用力摇摇头。

    冷仙心中惦念表哥，见杨应麟看来没事，忙环顾四周，边搜寻表哥的踪影，边
口中大声喊道：“表哥，你出来啊！表哥，我知道你就在附近，你为何不出来见见
我，仙儿很想你，有很多话要说啊！表哥！表哥！”呼喊许久，除了几个不急于赶
路的路人偶尔回头望望外，或驻足几步看看热闹，却哪里有表哥的踪影。

    杨应麟在一旁见到冷仙发疯般呼唤自己，心中此刻早已回应千遍万遍：仙儿表
哥在这里，我就站在你身边！我又何尝不想你！

    但是低头看看那件蓝布袍子，又想到自己如今这副丑样子，信心顿时土崩瓦解，
将那些萦绕在嘴边的话深深咽回去，面上此刻只能强自忍耐，尽量不露声色。

    呼喊半晌后冷仙嗓子有些沙哑，终于颓然放弃，心下不由得一阵失望，正欲转
身回医馆，却发觉刚刚与自己相撞之人，仍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自己，
看到自己回身看过去，他忙飞速低下头掩饰。冷仙不明就里忙道：“这位大哥可是
身体有何不妥？妾身便是这间医馆的坐堂大夫，不如进去让我看看如何？”杨应麟
急忙摆手，故意说的含糊不清道：“没事！没事！告辞！”言罢便欲离开此地。

    “等一下！”冷仙忽然出口相拦道：“妾身想打听一下，这位大哥可是刚刚便
在一直这里么？”杨应麟骤闻冷仙叫住，不由得一阵心虚，冷汗直流，却又唯恐弄
巧成拙因此不敢夺路而逃，只含糊答应一句。

    冷仙忙急切道：“妾身只想向这位大哥打听一点事。刚刚大哥既然一直在这里，
可曾看到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中等身材，相貌俊秀非常，对了，他应该是锦袍
玉带，打扮得十分雍容华贵，看起来好像个王孙公子似的。而且他绝对不是一个人，
应该身边还有一群人前呼后拥的。这样的人，这位大哥可曾见过？”

    杨应麟摇头道：“没有。”冷仙追问道：“您再想想！好好想想！”杨应麟道
：“没有就是没有，这么醒目之人，在下若看过肯定留意。”拱手一施礼道：“在
下尚有要事，告辞！”说完脚下不敢再迟疑半分，迈开大步而去。

    冷仙喃喃自语道：“那位大哥说的也对，像表哥那样人出行又怎么会无声无息？
可是，刚刚那包蜜饯又如何解释，除了表哥又有谁会知道自己最喜欢的那家蜜饯，
大老远的买来给自己吃？”忽地又纳罕道：“刚刚那位大哥我明明不认识，为何竟
然会有种熟悉得感觉油然而生？而且他刚开始说话含含糊糊的倒是听得不大清，最
后那几句的语调声音，怎的这般熟悉？”正想着，屋内老婆婆忽地掀开门帘道：
“梅家娘子，你相公在后厨的寿面都煮好了，要是放凉了可就不好吃了。千万莫辜
负他的这片心，赶快到后堂趁热吃！”冷仙忙点点头，随老婆婆一同掀开门帘返回
医馆。

    就在杨应麟离去方向的转角处，杨应麟早已顾不得地面泥泞湿滑颓然坐下，压
抑许久的眼泪终于奔流而出。杨应麟哑着声音低声哭道：“仙儿……”

    一件往事不由自主地涌入杨应麟的脑中。

    十年前，秋日，枫叶谷。

    杨应麟踩着小石子一步步向河边走来，而此时在河边冷仙正在舀水，准备洗涤
衣物。冷仙回头看见一身雍容华贵的杨应麟，喜出望外，放下手中的衣服，高兴叫
道：“表哥！你终于来枫叶谷看我啦！”说完忙站起来，上下打量杨应麟，又伸手
比划一下，高兴道：“表哥，才一年不见，你怎么长高了这么多！仙儿都要仰头才
能和你说话了！”杨应麟含笑道：“有姨丈这位神医九年多的医治，我若在再不好
起来，恐怕真的要砸姨丈的招牌了。倒是你……”看到冷仙一双此刻已经被河水冻
得有些发红的小手，颇为心疼，接着道“倒是你怎么会干这种粗活？让下人来不就
好了，冻伤手怎么办！”说完，忙解开自己的衣扣，将小手放入自己温暖的胸前，
虽然一股冰冷的寒气冻得自己一激灵，却仍然不肯放开。

    冷仙在杨应麟怀中格格笑道：“枫叶谷就只有我们一家人，剩下的便是来求医
的病人，自己的事当然要自己做，这样没有什么不好啊！”冷仙欲抽回小手，却被
杨应麟紧紧攥住，仍放在怀中温暖着。

    冷仙此刻已经身在杨应麟的怀中，忽地仰头道：“表哥，什么叫男女收受不亲？”
杨应麟顿时尴尬，心中暗道：我们现在这样不就算了。嘴上却只道：“怎的突然问
起这个？莫非是先生教的？”冷仙道：“是别人说的，说什么我已经订了亲，是别
人家的人，以后不可以再和男孩子玩，要注意男女授受不亲什么的。我都听不大懂，
我想问爹娘，可是他们最近因为哥哥的死了，每天都不高兴，最近也都不怎么和仙
儿说话。”说完吸吸鼻子，听起来颇为委屈。

    杨应麟却仿佛被点中穴道，紧紧抓住冷仙的臂膀气急败坏道：“你订了亲？何
谁？什么时候的事？”冷仙道：“就是几个月前让哥哥去世的昆仑派掌门的儿子，
好像叫……叫何运琦吧，反正名字怪怪的，听说还是爹爹给取的呢。”顿了顿又道
：“表哥，什么是订亲啊？”

    杨应麟道：“订亲就是说你从现在开始就是他的人，以后会一定会嫁给他，到
他家去做他娘子什么的。”冷仙只得六岁自然不能完全听懂这些，忙含含糊糊应了
一声了事。

    杨应麟却突然牢牢地盯着冷仙道：“你难道不想做我的娘子吗？你不喜欢表哥
么？”冷仙作了鬼脸道：“当然喜欢啊，可是我还很喜欢我哥，我师兄还有我爹，
难道说喜欢就都要做他们娘子？”冷仙一脸无辜地望向杨应麟，后者一番真情表白
却换来鸡同鸭讲的结果，不由得急道：“难道你不想念金碧辉煌宫么？我想念我爹
娘，不想一辈子和表哥快快乐乐地生活在那里吗？”

    “不想！”刚刚还迷迷糊糊的冷仙，这次却回答的干脆！“不仅我不喜欢那里，
爹娘也不喜欢，爹说过那个整天山珍海味，绫罗绸缎，被人伺候服侍的日子，简直
不是人过的，还是回到枫叶谷面对满山遍野的红枫叶来的逍遥自在！我们一家好不
容易才回到枫叶谷，每天不知道有多开心，我才不愿意再回去受罪呢！”

    杨应麟顿时只觉得天旋地转，一种前所未有撕心裂肺的疼痛倏地从胸口蔓延开
来。

    坐在墙角的杨应麟不由得一阵苦笑，回想起刚刚偷听到医庐中的冷仙与店主的
谈话，心道：仙儿从小便巴望可以如姨丈姨母一般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如今看来
仙儿眼光果然不错，司晨公子对仙儿的确称得上体贴备至，而且仙儿也终于实现自
己游方行医的梦想，现在的仙儿一定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还要快活！

    那么自己呢？也应该死心了吧！其实这种结果自己十年前便已经知晓，就在那
个枫叶谷的秋日，在满目红枫叶的河边，冷仙无心的一番话，早就断绝了他一切的
奢望！从现在起仙儿便是自己最可爱的亲妹妹，自己是她最可亲的亲哥哥，从此一
生一世不再牵涉半点男女私情！

    想到此，杨应麟缓缓站起，回头望向冷仙所在的那间医馆，微微挥挥手道：
“再见，我的好妹妹！祝你幸福！”说完默默除了京城，向南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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