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拨云见日
街市中,人声鼎沸。小贩声嘶力竭地吆喝,寺院的暮钟,母亲招呼儿女回家的
呼唤,车马匆匆而过的得得声,这正是一天当中最热闹的时刻。封霜茫然地走在喧
闹中,他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在走,周围的一切他根本就没有去丝毫地注意。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了寂寞的滋味比死更难受。
走过一家酒店之时,封霜顿了一顿,接着走了过去。他并不是那种借酒浇仇的
人,他甚至从来没喝过酒。喝酒也许能换来一时的解脱,但酒到酣处那一份更浓的
愁意使人即使在醉中也无法承受。
他本不想喝酒,但当他走过第二家酒店时,却转身走了进去。很久之后,封霜
才拖着踉跄的脚步走了出来。从不喝酒的人,才是最容易醉的人。因为他们的心中
积攒了太多,这一切总有一天会爆发,那便是他们第一次喝醉的那天。
残阳如血,寒鸦凄鸣。夕阳下的路也如铺满了血一般,蜿蜒着伸向远方。封霜
就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走去,他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只要脚下还有路,他就不
会停下。也许走到远方的天涯,他期待之中的奇迹会突然出现,也许,是另外一个
千百年来不变的结局――断肠人在天涯。
朦胧中,花弄影的笑脸突然在他面前出现。封霜猛然间发狂一般向她奔去,却
总是触到一片虚无的缥缈。最后,那一片缥缈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小屋,他竟已回到
了家。
夕阳下的木屋有了一层淡淡的辉煌,封霜已有一段日子没回来过了。他发现了
离开时破碎的屋顶已被修补一新,同时,他感觉到木屋之中有一个人在。是她?封
霜加快了脚步,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了激动的感觉,这实在是种奇妙的情感。
“是你。”封霜进屋后怔了一下,屋中的人并不是花弄影。
沈镜笑道:“你好像并不希望我来。”
封霜道:“我现在已不想杀人,也无力去杀人。”
“这次紫父并不是让你去杀人。”沈镜顿了一顿,又接着说道:“紫父想见你
一面。”
斜月初上。一辆破旧的马车又已停在了紫衣人华丽的庭院中,封霜和沈镜从车
上走了下来。
沈镜舒展了一下身体,道:“每次我都被这破车弄得浑身不舒服。”
封霜没有答话。
沈镜又道:“你难道没坐过马车?”
封霜的脸抽动了一下,他想起了和花弄影一起坐在马车中的情景,还会有这样
的时候吗?
这时一个人已自珊瑚树后走了出来,正是紫父,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当这
两个人都从树后的阴影中走到月光之下时,封霜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刹那间全部凝结,
然后冲入了他的脑中,紫父身后的人,正是花弄影!
紫父道:“这些天来你没事吧?”
封霜道:“我……很好。”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花弄影,但她却好像从没见
过自己一样,只是定定地望着前方。
紫父道:“我已查清了杀你的人是陆阳手下的镖师。现在,世上已再没有大路
镖局。”
封霜看到花弄影眼中有一丝恨意闪过,他的心不安起来。
“我这次让你来,不是让你杀人。”
封霜道:“我已知道。”
紫父道:“那你又知不知道我要你做什么事?”
封霜摇头。
紫父道:“我要你去做少林寺的新任方丈!”
封霜整个人都已怔住,他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同时,他下意识地又望
了花弄影一眼。
紫父又道:“端木道长已归顺于我,如果你做了少林方丈,那整个武林便都在
我掌握之中。”
封霜道:“我……不能!”
紫父盯着他看了一阵,道:“为什么?”
封霜沉默了一会,突然咬牙道:“因为我已有了所爱的人!”接着,他指着树
旁的花弄影道:“她就是我所爱的人!”
紫父奇道:“哦?你们早已认识?”
封霜道:“是。”
这时一旁的花弄影突然道:“我根本不认识他。”她的语气比冰还要冷。封霜
差点喊了起来:“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难道、难道我做了什么让你伤心的事?”
花弄影冷冷道:“我从没见过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已经决定要嫁给紫父,
你竟敢对我无礼!”
紫父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封霜的心沉了下去,他的耳边一片轰鸣。他只觉得自己要向后倒去,这是他第
一次尝到被爱情背叛的滋味,这种滋味比寂寞更令他狂乱。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
后说话的:“我是认错了人。”他的酒已醒,可脚步却更加踉跄,他几乎是爬出的
院子。就在他蹒跚离去之时,却没看到树影后花弄影眼中的两点闪亮。真情总是要
伤到两个真心人的,为何这世上真心人总不能以真心相对,只换来分离时眼中的泪。
夜更深,月更冷。酒家却仍在,那里是放纵的好去处。所以,封霜又一次走入
了其中。不为消愁,为醉而醉。喝醉了,他便会认为刚才不过是酒醉后的幻觉,他
在清醒之后就可以重新拥有希望。只是他不了解,清醒后他面临的是更深的绝望。
酒店门外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此刻正有两个人望着烂醉如泥的封霜,竟是端木
道长和沈镜。
沈镜道:“看来他的心不但已冷,而且已死。”
端木道长道:“不错。心死的人,已活不长了。”
沈镜道:“但我的心却更急,我已不想再等下去。”
端木道长道:“那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沈镜笑道:“看来你很有把握。”
端木道长道:“对一个将死的人,我也绝不会手软。”
沈镜转过了身:“那就交给你了。”说完,他便消失在了那一片黑暗之中。
一阵风吹过店前,昏黄的灯光如豆般跳动不止。封霜已伏在桌上昏睡过去,他
似乎已丧失了往日的敏锐,根本没有注意到渐渐逼近的杀意…………
密室中。一个紫衣人端坐在木椅上,月光如水般透过小窗在他的假面上波动着,
在这面具之下的到底是怎样的一张脸?
门在月光下闪开了一线,沈镜微笑着走了进来。他很喜欢笑,他笑起来的时候
也确实很好看。
“花家的毒药果然名不虚传,你现在一定很难受。”他微笑着向紫衣人说道:
“不过,很快你就不用再忍受这样的痛苦了,你会和他一样得到解脱。”
紫衣人道:“你已杀了他?”
沈镜道:“我说过不想和他交手,我一向是个谨慎的人,杀人有很多种方法,
并不一定要亲自动手。”
紫衣人道:“我犯了个错误,那就是我小看了你。”
沈镜又笑了起来:“可惜这个错误你已无法去改正。”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你也犯了和他一样的错误。”
沈镜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他已听出了来的是谁。
封霜披着月光走了进来,他苍白的脸在月下闪着雕塑般的光。
沈镜道:“原来你早已看出今天的紫父是假的。”
封霜道:“不错。”
沈镜道:“我的确小看了你,我自以为我的计划已经很完美。”
封霜道:“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完美的计划。”
沈镜笑道:“所以我实在想不出你是怎么看破的。”
封霜道:“我也不知道,只是一种直觉。”
沈镜大笑道:“直觉?想不到我费尽了心机居然败在了你的直觉下?”
封霜没有说话。
沈镜道:“你以为我会就这样失败?你又知不知道我为何让你找到这里?你以
为我没有杀你的把握?”
封霜道:“我本来的确不知道,但现在我已能确定,你说这些,证明你在害怕。”
沈镜的瞳孔突然收缩,他的手正在不易察觉的颤抖。
封霜继续道:“在交手的时候害怕,那你就已经败了。”
沈镜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封霜的话如同鞭子一样抽在他的身上,他全身都在
发抖。
剑起!密室的窗中突然透出了一道如阳光一般灿烂的白虹,顿时把如水的月光
逼了回去。惊虹飞逝,冷雨扑面。这一剑的光辉,已可与太阳相比!
封霜剑上的血尚未流尽,沈镜已倒下。
封霜道:“我本来并没有把握杀你,但你是个谨慎的人,生死决定的那一刹,
却是要冒险的,你的谨慎害了你。”
沈镜突然露出了阴毒的笑:“我并没有败,因为你已永远得不到她……”
封霜顿时愣在了原地,耳边只剩下沈镜最后那句“你已永远得不到她!”。他
突然感到手中的剑很冷,那是因为他的心已融化。这世上有一样东西,能破开人心
中最厚的坚冰,这就是情!情到之时人为之疯,但唯有情去之时才最让人无法释怀,
一生为之牵绊。
不知过了多久,紫衣人的声音将封霜拉了回来:“你想不想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对我又有什么意义?”
紫衣人缓缓地站了起来,面对着封霜摘下了那层冷漠的假面。封霜的思绪霎时
间飞回了十几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紫父,竟是他当年所杀的那个当铺老板!那个
和善的胖老头。
封霜似乎忘记了怎么说话:“你……”
紫衣人道:“我不是鬼。你真的认为当年的你能一剑便要了我的命?”
封霜道:“你为什么……”
紫衣人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让你能继承我的一切,走我没
有走完的路。因为,我就是你的父亲!”
封霜忽然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你要我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紫衣人道:“不错。难道你不愿为我们的理想一起奋斗?”
封霜的目光透过小窗远远地落在了那一轮明月之上,他缓缓道:“我的命是你
的,但我的路,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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