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于家三少爷宗武带着他的两个朋友进来,先跟祖母、母亲请安,又与大格格、
瑞格格以礼见过,归了座,有丫环献上茶来,大家品着茶说话儿。
于老太太关切地问:“你们三个人,进了晚膳没有?”
于宗武道:“我们挨酒楼喝的酒。”
于老太太说:“你又是喝了酒就不吃饭?赶紧吃个饽饽吧。”转向宗武的两个
朋友:“你们也都再吃点东西吧。”
于宗武等三个都说:“吃的涮羊肉,饱饱的,不想再吃了。”
于宗武的两个朋友,一个名崇绮,姓阿鲁特氏,字文山,蒙古正蓝旗人,现任
工部主事。他是瑞格格的胞兄。他的父亲赛尚阿,是现今朝廷中最受宠信的大臣,
一身兼任首席军大臣和内阁首辅文华殿大学士两职。去年,洪秀全的太平军在广西
金田村起事,广西的官军防堵不利,皇上派了赛尚阿亲自前去弹压,如今在广西呢。
另一个名荣禄,姓瓜尔佳氏,字仲华,满洲正白旗人。他比崇绮和宗武都小几
岁,今年才十七岁,没有差事。他祖父塔斯哈做过新疆喀什噶尔帮办大臣;父亲长
寿现任总兵,是武二品官,如今也在广西围剿太平军。
崇绮、荣禄、于宗武三个人,是换了帖子的把兄弟。
三人中,崇绮读书多,学问好,是八旗子弟中出了名的才子,虽然远不能同康
熙时代的大词人纳兰性德相比,但在晚清这士风日下的时代,算得上旗人中的佼佼
者了。
于宗武好动,就象他自己的名字那样,喜爱武功拳脚,应了乡试,中得武举人。
荣禄呢,文不如崇绮,武不如宗武,但也有胜过两位义兄之处:首先是漂亮,
他长得很魁梧,也很英俊;再一个是聪明,在场面交际上,他要比书呆子崇绮和傻
大汉宗武来得快,会说话,会办事,人缘很好。
于老太太看着三个后生,脸上浮着快慰的微笑,说:“大下雪的天,你们还挨
外头跑,可别冻着。”
荣禄笑道:“老太太,您老放心吧,有酒顶着,我们这儿都出汗呢。”
大格格瞟了荣禄一眼,抿嘴儿乐。
荣禄也悄悄瞥了大格格一眼,知道这话可了她的心。
“饮酒要有节制。”于老太太疼爱地说:“酒是好东西,可又不是个好东西。
适量地喝,能活血舒筋;过了量,就伤身子了。”转头朝崇绮说:“文山,你们三
个,属你年长,得管着他俩点儿。”
崇绮腼腆地一笑,说:“我倒是想管着他俩,可这两位倒是听我的呀?一个唱
红脸,一个唱白脸,把我灌得够呛。到家这会儿功夫了,脑袋还晕乎乎的。”
大家都禁不住大笑起来。
崇绮摇头,道:“老太太,您别难为我了。再要命我管着他俩,怕是下回骑马
跑不到家,半路上就得摔下去睡在街上了。”
大家更笑了。
瑞格格说:“荣四哥,我大哥酒量真的不行,不许你们俩灌他。再这样,我可
不依你们。”
荣禄做个鬼脸说:“我可不敢灌大哥,这都是三哥的主意。你还是朝他说话吧。
而且,你管他也是正着……”
“呸。”瑞格格顿时红了脸,扭过头去。
于宗武也脸红了,举起拳来,朝荣禄威胁地晃了晃。
于宗武和瑞格格的婚事,已有人提起过,只是由于瑞格格尚未进宫应选秀女,
规矩是不能定亲的,否则将触犯刑法,朝廷会治罪。
大家心里都明白,但目前尚不能正式谈。
这时荣禄拿这事开玩笑,很合于老太太的心意,她们当然愿意自己家的宗武能
够与军机大臣、内阁首辅的千金攀上亲。
荣禄小子才十七岁,却很滑,喜欢在一些能够成全人家好事的地方敲边鼓,博
得大家喜欢。
不过,他没有料想到,这时他却得罪了一个人:就是大格格。
于宗武家原本是汉军旗人,因祖上从龙之功,转旗到了满洲镶蓝旗,与大格格
家同旗。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颇有感情。大格格不大看起宗武,嫌他粗鲁。但她这
个人,与别人不一样,天生气量小,妒嫉心极强,宗武若要在她之前成婚,娶别人
家的格格儿,那她心里头就酸酸的,很不自在。
她喜欢荣禄,但希望宗武也围着她转,象小时候那样,由着她尽情发脾气,低
声下气地哄着她。
甚至,已经成婚的崇绮,她也喜欢他那种文弱、憨厚劲儿,有时成心拿话噎他,
看他满脸通红地陪笑谢罪。
在这个小小的圈子里,大格格一向是拔尖儿惯了,她总是希望别人围着她转。
崇绮、宗武、荣禄三个总是让着她,瑞格格、容格格也不与她斤斤计较,说话
上吃点亏并不在乎。
大家总认为,大格格家遭不幸,祖父坐过刑部大牢,心里头苦闷,应该体谅她。
崇绮、瑞格格兄妹的父亲是当今位居极品的军机大臣,内阁文华殿大学士;荣
禄的父亲是武职二品官的总兵;于宗武的父亲是正三品的海关监督;连邵小姐的父
亲,也是从二品的内阁学士,实际还署理着正二品的吏部侍郎之职;只有大格格的
父亲官职最低,是正四品的道员。
大家都很宽宏大量,照顾大格格那点如其说是“自尊心”不如说是“自卑感”。
但大格格并不觉悟,好象别人欠她什么似的,由着性子来,想噎谁几句就噎谁
几句,以为别人惹不起她。时间长了,大家倒习以为常,惯着她使小性。
当下,荣禄见大格格脸上稍露不快的模样儿,便很见机地转了话题,扯到别的
事情上去。
又聊了一会儿,大格格想打牌,于是大家站起来往后面来,崇绮、荣禄、宗武
三个男人不能与女人们同桌打牌,仍坐在前厅陪于老太太说话儿。
至亥正时分,大格格已经赢了三十多两银子,这样大赢过去是不多的,心里自
然高兴。
瑞格格、容格格都输了,但她们对十几两银子是不在乎的。
邵小姐还好,小赢几两银子。
大格格正在兴头上,忽然阿宝急匆匆而来,禀告说:“三老爷被悦客居扣住了,
派人来要银子,不给不放。”顿时如一桶冷水浇下来,从头一直凉到脚,继而脸腾
地红了。
悦客居离这儿不远,就在花枝胡同,明义上是饭庄兼客店,实际上是烟馆兼妓
院,因为进项大,打点得地面衙门好,一向漏税违法,无人过问。
既然惠同被扣,想必是旧帐未还,又赊新帐了。
大格格觉得真是丢尽了面子,气得肝部隐隐作痛,含着两眼泪水,一言不发。
瑞格格吩咐阿宝:“上前头报崇大爷,让他办一下这桩事。”
大格格听说,赌气道:“别管,让他在那儿呆着去。真是……”
邵小姐连忙说:“别。好歹是你三叔,有话回家来说,不能让他老人家挨外头
受委曲呀。”
大格格哭了:“今儿个中午才给了他银子,这会子怎么就让人家扣住了呢。”
“想来是……”容格格迟疑道:“欠得忒多了。”吩咐自己的丫头秋雁:“拿
二十两银子给阿宝,过去还帐完事。甭惊动崇大爷、荣四爷和我三哥,他们三个过
去,非闹出事来不可。”
秋雁答应着,要进里间去取银子。
大格格伸手拦住秋雁:“不必。”自己拿出约二十两银子来,往阿宝跟前一推
:“拿这个去。”
阿宝拿了银子,急匆匆而去。
大格格神情沮丧,一点玩儿的心思也没有了,一连两圈,连一次也和不了,看
看已经过了子时,叹口气说:“罢了,今儿个再也没兴致了。”
瑞格格等知她不快,便都住了手,说了许多安慰她的话,大家方才散了。
大格格坐轿回家,问阿宝:“三叔挨哪儿?”
阿宝说:“回来就睡下了。”
大格格“哼”了一声,又问:“还了人家多少银子?”
阿宝答:“十二两。剩下的十两搁在您屋内的抽屉里头了。”
大格格深深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进了家,大格格先去她三叔的屋里看了一下,吐酒的恶臭味儿薰得她不得不用
帕子捂紧鼻子。她望着惠同那如停尸般的睡态,不由摇了摇头,一阵恶心,忙回自
己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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