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未时三刻，阿宝他们到了西北郊的圆明园。

    他们不能走大宫门，进了东边的福园门。

    一进园子，阿宝他们这几个孩子就懵了，嗬，无数的亭台楼阁映在湖水里头，
真是好看极了。怡王府修后花园的时候，请的是江南有名的石头王，挖就荷池，堆
成假山，也就很气派了，可是一看这皇家园子，就把那边的景物比没了。他在小茂
春班子学戏的师傅八月仙平日也偶尔作画的，山水画得挺好，阿宝伺候着研墨时，
见他画的蓬岛瑶台，觉着天下没那景儿，不过是纸上的样儿而已，现如今却真正见
着了，福海中的三个小岛连着，飘飘渺渺的，正是三山妙境。

    阿宝眼花缭乱了，树上的果儿，地上的花儿，有蜡制的，也有纸扎的，仲冬这
时辰，象入了春似的，只觉身子离了人世间，到了天宫里头一般。

    万老爷催着往前走，不叫东张西望，他们只得跟着往北跑，到了一处唤作“同
乐园”的地处，方才站住喘口气。

    这里是园子里的戏园子，有三层高的大戏楼，分福、禄、寿三台，可以演《地
涌金莲》之类的承应大戏，阿宝听师傅说过，象这样的三层大戏台，宫里头有一座，
在乾隆爷当年养老的宁寿宫，唤作畅音阁；园子里头有两座，一在热河避暑山庄，
唤作清音阁；再就是圆明园里同乐园的这座了，也唤作清音阁。

    他们到的时辰，里头正打一通，万老爷把他们交给一个姓马的公公，说：“马
士成，这是敬事房交下给内学的五个孩子，归你支派。可别叫他们偷懒，管严着些。”

    马公公说：“错不了您。交给我吧，马上就派活儿。”

    万公公便走了。

    马公公背着手，对他们挨个儿看了看，说：“快开戏了，先到里头干活儿，有
什么话咱爷们儿回头唠。走吧。”

    阿宝他们跟着马公公进了后台，只见内学、民籍的班子都在这儿，大家伙儿站
在衣箱、砌末中间，有的抱着胳膊说话儿，有的倚着《御碑亭》的亭子闭目养神，
都是等着上场的架式，他们照规矩先在祖师爷牌位前参了驾，然后立在一边等着分
差事。

    打二通时，一个管事的公公轻喝一声：“开笔”，这就开始勾脸了，规矩是小
花脸先来，他不动笔，谁也不敢动。这里头有说次，祖师爷唐明皇和宣宗皇上的娘
娘御后祖师，都是唱小花脸的，故此别的行当不敢抢先。

    马公公揪一揪阿宝的脖领子，问：“你原是工贴行吗？”

    阿宝纳闷儿，万老爷也没跟他说过我是打怡王府交进的，更没提过唱戏之事，
他怎么知道我会唱，并且一下子就猜中我唱旦角儿呢？但一时问得紧，没功夫细想，
便老实地点了点头。

    马公公又问：“你都学过什么戏？”

    阿宝想了想，说：“学过《牡丹亭》，去春香；还学过《占花魁》，去瑶琴。”

    马公公笑着说：“不错呀。今儿个来一出行吗？”

    阿宝慌了，忙说：“马老爷，小子可不敢推戏，实是倒了仓，才进宫来当差的，
没成想又分到升平署来了。”

    马公公没生气，摆手笑道：“你别怕，我跟你逗着玩儿呢。刚进来，哪儿就轮
到你了，你怕上戏，管事的还怕砸了呢。”

    阿宝这才松了口气。

    马公公吩咐他：“你闲着没事儿，帮李春芝上妆去吧。”

    阿宝顺着他的手指一看，见一个民籍学生坐在大衣箱上，正自己对着镜子描眉，
便走过去帮忙。

    这民籍学生（民籍学生和内学太监穿的衣裳不一样）也就是十七、八岁年纪，
他见阿宝过来，一边干活儿，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宝，过一会儿，他问道：“怎
么没见过你，是新来的？”

    阿宝说：“是”。

    “打哪儿来的？”  李春芝问。

    “打怡王府上。”阿宝答。

    “学过戏吗？”  李春芝又问。

    “倒仓了……”阿宝又慌了。

    “你这岁数？”  李春芝撇了撇嘴，接着问：“挨小茂春班子学的吗？”

    “是。”阿宝说：“您怎么知道？”

    “八月仙好吗？”

    “我师傅……他老人家这阵子身子骨不大好，有日子没上台了。”

    “唉，人老了，就是……”  李春芝叹口气。又转过头去对着镜子。

    阿宝觉得他岁数不大，倒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李春芝吩咐道：“把那片子递给我。”

    阿宝赶紧把片子递过去，并帮他一片一片地往额上和两鬓贴好。

    “会梳头吗？”  李春芝又问。

    阿宝说：“会梳，就怕梳不好。”

    “那你往后学着。”  李春芝回头叫：“咳，郭山儿，过来呀。”

    过来个四十岁的公公，给李春芝梳头。

    阿宝站在一边留心看着，心想：“往后这种差事，我总是不会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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